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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站死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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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城东的汉生集会,穆岚平日实在无暇理会。
只懂舞文弄墨批判朝政,若真有一日朝廷下旨捉拿,恐怕所剩的寥寥无几。所以当拓跋靳告诉她她要去城东时,穆岚是诧异了一下的。
只当这位公主是一时兴起出宫游玩。
骑着马陪在马车旁边,突然听到马车里似乎传来了拓跋靳的声音,她稍微放慢了速度侧耳去听。
似乎拓跋靳在和自己的侍女说话。
“公主怎么又闲心去看这些汉人的聚会?”
“我平日听说这些汉人一天到晚无事可做乱批评我大魏,皇兄向来不管,今日既然出来,听听就是了。”
“那公主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不是连巡城司的人都找来了吗?”
只听里面沉默了片刻,只说到:“杀鸡儆猴,这是三皇兄告诉我的。”
拓跋范诸事繁忙,只是听说拓跋靳要出宫,便将这件事交给了拓跋靳。对于拓跋靳的才能,拓跋焘拓跋范一向都是相信的。更何况,拓跋靳是兄弟姐妹中对汉学最为熟悉的。
拓跋焘曾得意地同穆岚说过:我大魏女子,自然是不与你们汉人女子相同的。
在长安呆过那么久的拓跋范自然知道,这些汉生之言有时候的巨大威胁,被皇兄召回辅佐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要对平城里的汉生下手。
既然不能杀光那些儒生,找些改杀的杀了,总是有用的吧?
穆岚的手紧紧握住马缰,加快了速度。
到达城东郊外的汉生集会的凉亭时,穆岚的心稍微提了起来,她突然拉住了马,翻身下马:“公主殿下,不如改天,听这些人说话有什么意思呢?”
“穆将军,听听你们汉人的言论,不是很有意思吗?”
穆岚的心里冷笑了几声,将原本弯着的的腰慢慢挺直:“既然公主执意如此.....”
拓跋靳此时突然掀开车帘,对上对方的眼神。那一刻对方迅速侧过了脸,但拓跋靳却分明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就让我看看你们汉人,在面对刀剑时究竟是怎样吧。
是不是值得你,去坚持......
那边正有人高声发表着言论,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着,说着说着,竟然将话引到了如今朝中的汉人身上。
“妄王晋阳前晋名门,汉家血脉,如今竟效力鲜卑!更是为鲜卑而带兵攻打我汉家半壁江山!如此之人,忘我帝皇之传承,汉家之天威......”
“韩延之司马休之之人,更是同流之人!身为将士,武不死战!愧为汉人,愧对其先祖!”
“还有穆家,穆家一家之人皆为鲜卑走狗,如今那穆家的穆岚效力鲜卑,小小年纪为一方将领,却不知自己除了那身鲜卑皮外,是汉人!是中国之人,岂能为四方蛮夷效力!”
穆岚站在拓跋靳的身后,手指尖扣住手心,咬住下唇,拓跋靳看她一眼:“看看,他们就是这么看王大人和你的?”
“不过一家之言。王大人和臣,自是问心无愧的。”穆岚不愿多说,只是站着,腰杆挺得笔直,不肯弯下一点。
拓跋靳一笑:“既然如此,来人,告诉巡城司,一个也不能放过,统统抓起来。”
少年将军的眼中俶尔划过雪亮的银光。
场中风云突变,突然有人大呼:“鲜卑人来了!”一行巡城军队从暗处冲出来,城郊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不少人急着冲出去,更多人迷惑不解,鲜卑向来不管这些儒生,如今怎么突然动手?
整个场面变成一团闹剧,穆岚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拓跋靳的身上,突然出声说:“公主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杀一儆百,让所有的汉人都知道,在我大魏的国界内,就都得听我大魏君王的号令!不要生出任何的不臣之心!”
拓跋靳怒喝,眉目紧皱,逼看穆岚。
穆岚的目光同她的目光相撞,良久,她突然笑了:“公主想要如此,今日恐怕是打算把他们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吧?”
“你看看,那些人,不久就要弯下他们的膝盖,来宣告臣服了吧。”
穆岚上前几步,大声喝住巡城司的兵马,然后看向如今还被困在兵马内的几十个儒生,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庞,阴沉着脸问:“汉家养士数百载,孔孟之言仲舒之德,若今日看见你们贪生怕死的模样,何颜见前人圣贤!”
那儒生中一个看起来胆子大些的人,大声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骠骑大将军并虎卉大将军,东乘公穆岚。”穆岚扬眉着说。“穆岚?是你派人来抓我们的?”
穆岚的眼光落在他的脸上,摇摇头:“不是我。”
然后突然反手将身边一个将士的刀夺过来,狠狠地插在地上:“文死谏武死战!今日你们在这里的话,我敬重你们有汉人之骨,然而如今这苟且模样,真让我不明白,数百年来的汉家惊魂,究竟都到哪里去了!我只说这一句,跪下者生,站者死。”
人群中突然陷入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说话,一字一句似乎是从牙齿中咬出来一般:“你这个鲜卑走狗,竟然帮助鲜卑人来侮辱汉人!”
“那又如何?看看你们,和我并没什么不同。”穆岚露出一个嘲讽的样子:“天下熙熙攘攘不都为名利二字,何必把自己说得气节?”
“站死,或跪生。”
终于有人跪了下去,慢慢的,一般的人都跪了下去,只有大约十多个人还站着,穆岚终于笑了,他对着那正中的十几人:“不跪?”
“正如你说,汉家养我数百载,生死不过转眼之间,士子气节不可丢。纵使百年青史,仍有我汉家精魂!”
说罢,纷纷朝那些跪着的儒生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其中一人仰天长笑:“各位贤弟,愚兄先走一步,地下见孔孟先贤!穆岚将军,你可曾想过这战乱中死去的千万汉家子民!”
说罢一口突出殷红的血,血从他的嘴角一直流到胸膛,青色的儒衫被血染上。
穆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貌不扬,如果不是现在,谁能相信这个人有死的勇气?
她看了一眼拓跋靳,见她没什么反应,伸手拔出那把刀,走前几步递给那几个儒生:“既然如此,请。”
那天城郊血光一直渐染上穆岚的衣裳,她看着倒地的尸体,然后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儒生,不说话,转身上马离去:“就交给公主了。”
看着穆岚似乎落寞却不肯显出一点儿示弱的背影,拓跋靳看向那些尸体,她的目光闪烁不定,末了,她吩咐道:“厚葬。”
再转身的时候,那人一身玄袍,在一片繁花似锦中渐渐离去,阳光洒下来,竟没有一丝能落在她的发梢。
似乎,走向的,是她永远不会明白的方向。
“的确,今日是我小看这些汉人了......”
穆岚骑马逐渐靠近平城。
平城的高大城墙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目光落在城墙头上的士兵身上,然后落在更加远的地方。
穆岚,你忘记汉家子民了吗?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左胸口。
没有,当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