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索七宝

9、原来死亡是最不需要着急的一件事

　　苏白做实习生两年，一年在医院，一年在部队上。他其实是时刻接触死亡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甚至是每一秒都会有人因为癌症，车祸，灾难，或者其他原因离开这个世界。他没有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作为医生，面对死亡，不能说是麻木，但是，这确实是正常的事情，接受它，然后继续生活，继续为其他病人看病。地球还在转动。而他还得积极的面对每一天。
　　或许是因为死亡的人并不是他亲近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所以，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冲击。不，或许有，可是后来就习惯了，要去适应，告诉自己生老病死这很正常。但是，当有一天他需要面对的是一个上一秒还在和自己有说有笑的男孩，还在跟他讨论如何减肥，怎么样能吃到好吃的男孩，下一秒他就离开了，无声无息的，在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他的身边，显得有些孤单。
　　他说的是竹叶。
　　他下课了，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告诉竹叶他发现他瘦了很多，因为他的衣服穿上去已经明显的不合身了。他本来打算让竹叶帮他下山去买衣服的。他找了一圈也没找见竹叶。问了几个人，也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苏白想着，还真不凑巧，该不是他已经下山去了吧。他睡着的时候想得是，明天早点跟他说。
　　苏白和竹叶两个人最喜欢聊吃的东西。竹叶很会做饭，而苏白，虽然对吃并不怎么上心，却是一个知道很多很有特色食物的人。两个人还制定过一个计划，要把苏白想出来的每一种菜都做出来，然后办一个展览，让大家都尝尝。再然后，等竹叶攒够了钱，就可以下山自己去开一家饭馆。苏白还跟他提前预约了贵宾的专座。那个时候，竹叶让苏白给他画一张草图，饭馆的草图。他答应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画。好像苏白一直都很忙。竹叶说，用草图抵饭钱。这是苏白乐见的。
　　可是早上醒来的时候，沈醉跟他说，有人发现竹叶死在后山上了。苏白以为自己没睡醒，揉了揉眼睛，然后又倒下去蒙住被子睡觉去了。沈醉摇了摇他，看到苏白还是没有动静也就作罢了。苏白有些愣怔。这个梦有些真实。就好像每个人都会做的一种梦一样，感觉自己是醒着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其实自己却没有醒过来。在梦中很纠结，纠结自己到底是醒着的还是睡着了的。
　　“你蒙着自己干什么，他死了，你不去看看？”冷冷的声音是沈醉的。他分辨的出来，虽然他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可是也不能一开口说话就咒人死吧。苏白恨恨的想到。
　　“哼，随你吧。只是跟你说一声，他没有亲人，死了也是白死了，草席子一卷随处一扔就是。你要是愿意这样，我也不多说。”
　　你会拒绝承认你身边的人突然就死了吗？或者说，你觉得你身边的人永远不可能在你死之前就死了。你会觉得他们总是就在身边，你一回头，他们就在那，有说有笑，插科打诨的。前天跟昨天一样，昨天跟今天一样，也许今天就是明天的底稿也说不定，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但是突然，这个人，就被个抹掉了。无声无息的。你还在大笑，可是这个人却转身离开了。没给你机会说再见。
　　苏白就这么觉得的。他总觉得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就像当初他听到Michael Jackson去世了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他只是觉得那是新闻，而新闻总是假的，因为娱乐圈的这种东西叫绯闻。
　　他们真的就那么用草席子把竹叶一裹埋在后山的土坑里了。苏白站在那里很长时间。沈醉带完路就走了。竹叶没有什么朋友，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或许医生当久了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他自己徒手将所谓了坟扒开，然后将竹叶拖了出来。他背着他来到他们常来洗澡的地方。这边有一个湖，他们常过来玩水，还是苏白教会竹叶怎么游泳的。那个时候苏白跟他描述大海的样子。他们甚至还越好，等赚了钱就一块去看海。
　　人总会做很多的决定，下很多的决心，计划很多的事情，但似乎总是在等以后，每个人都不着急。日子还长，生命还有那么久，要慢慢来。可到最后都没有实现。每个人都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走丢了。留下一堆的计划。或者，有些人总是那么急切的就结束生命，因为没有计划。
　　苏白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然后又撕下自己的亵衣仔细的给竹叶擦洗。
　　“你知道我一向不会梳头的，其实我觉得，披肩发也很好看。”一点一点的替他擦干净。他身上的伤痕很多，明显的是被虐待的痕迹。他□□肿胀溃烂，苏白知道那是什么。
　　竹叶是个很好看的小孩。苏白知道那是什么。
　　一切都收拾好了，给竹叶穿上自己的衣服。苏白的衣服是阿芳姐做的，袖口上绣着他的名字。他一直很喜欢这件衣服。他觉得，竹叶也很适合蓝色。
　　用石头挖一个很深的坑需要多少时间。可是没有工具，这就是最好的办法。没有墓碑，或许他可以回去了再给他做一个。但是要尽快。嗯，其实很多事情都应该尽快去完成的。
　　在书院的厨房里，有一块没劈开的柴火。苏白抱起来就走。大家都像是活见鬼了一样了。
　　竹叶之墓。
　　“要知道，我的书法现在是很好的，还没有人能和我比呢。你肯定不知道，你就觉得我是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苏白坐在墓旁自言自语道。
　　“你说，我该不该沉默？还是要说出来，你会希望我说出来吗？或许你不希望。”
　　“我们总是漫不经心的计划生活，却着急着死亡的事情。生活或许艰难，但是它并不长，几十年而已，很多事情都还没经历过，但是却已经早早的就盘算好了，就在等以后。你还记不记得你问我为什么总是喜欢笑。那时候忘了为什么，不过现在想起来了，要知道，明天不一定就比今天快乐，所以，得抓紧时间笑。我们着急错了方向，所以就总是有遗憾。你也有遗憾的吧。”
　　傍晚吃完饭的时候，苏白来到夏清尘的宿舍前。这里的环境要好很多，拥有一个花园，并且是可以一个人住的。或许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吧。
　　苏白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来到底要干什么，或者有什么意义，但是总觉得，竹叶在这里似乎只有一个他可以依靠，那么他就总觉得自己应该去为他做些什么，尽管一切都已经有些晚了。或许，苏白在心里想到，或许，他是自私的，他这么做是为了获得心灵上的一种安慰，他希望得到解脱，或者说是一种忏悔的行为，因为在竹叶活着的时候他没有能够为他做些什么，只好现在来弥补，以减轻内心的愧疚感。
　　沈河本来打算过来给夏清尘送本书的，他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孤本。可是傍晚刚来到夏清尘的院子中，就看到门外站着的苏白。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来他，走的近了些才发现竟然是那个和他同屋过的苏家小公子。瘦了许多，倒是让他认不出来了，只是，他站在这里做什么？
　　就像罚站一样，一直站着。沈河就在他身后，本来他只是想看看苏白到底要干什么，结果他陪着他站了半个时辰。而苏白，已经在这里两个小时了，从太阳刚下山到天完全黑了。
　　沈河走上前去拍了拍苏白的肩，看到苏白表情呆滞的样子，沈河一愣，随即开口：“苏白，你，是有什么事吗？”
　　苏白半天才看清楚来人，然后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就是，呃，看看，没事，你有事吗？”
　　“我来给世子送书。”
　　“哦，好。”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苏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是说……”
　　“谁在外面？”悠然而略显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沈河的话。沈河看看苏白，然后答道：“世子殿下，我是沈河，您要找的书……”
　　“进来吧。”
　　“你进去吧，我这就走了。”苏白看着沈河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他有些担心，可他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所以，笑得很勉强。
　　沈河也不再说什么，抬脚进去。
　　当他出来的时候发现苏白还在原地站，刚要开口说话，苏白就伸出手制止了，他现在还想不出来要说什么，也不想开口，最好的方式就是leave him alone。
　　最终，他还是没有去敲夏清尘的门，他送走了沈河，有看到了赵珏。撇撇嘴。他在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夏清尘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竹叶这么一个人，更别说知道他喜欢他了。
　　回到他的柴房。苏白也想不出来自己要干什么。
　　沈醉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今天的草药你也不分类了，是想挨先生的骂吗？”
　　苏白猛然回神：“哦，对不起，我这就去。”
　　沈醉一把拉住慌忙往外走的人：“现在去干什么？三更半夜的，你能看的清的，我还不放心呢。那是药，你以为是别的什么吗？”
　　苏白低着头，也不说话。沈醉将人按在椅子上，拍拍他的头：“我知你在为竹叶的事伤心，可你这样慌神能解决什么问题？”
　　苏白就定定的看着沈醉，好长时间才开口：“如果我说，我没有难过，你相信吗？我因为没有难过才觉得很难过。我就是觉得我该做些什么。你知道，除了你和我，竟然没有人对竹叶有印象，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是不是也没人对我有印象。我觉得我还有很多事都没做。你说，竹叶会不会觉得遗憾？沈醉，我，我得回家一趟。我觉得，不是，我，我必须回家一趟。”
　　所以，苏白谁都没说，自己一个人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