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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云深 ...

  •   第12章云深

      清晨的骄阳正好,王宫的西苑里头,一位宫装的美妇人正站在窗前剪着一株开的正好的秋牡丹。
      “娘娘。”婢女兰儿一边喊着,快步的走进来,迫不及待的要告诉她主子刚打听来的消息。美妇人放下手里的剪子,扭脸问:“去问过了?”
      兰儿点点头,却有些犯难。
      “怎么了?”美妇人以为出了什么差池,神色骤然一变。
      “人是抓起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太后搜出来的那幅画似乎不是奴婢叫人仿得那幅。”
      “你说什么?!”
      “奴婢叫人仿得那幅画上是女子,昨晚就送到‘流’的人的手里,他们办事最利索也绝不留后患,可今儿早上听人说太后搜出来的那幅上面画的似乎是个男子,所以……”
      美妇人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但是略一思忖,又笑起来。兰儿素来机灵,不然也不会小小的年纪就被她主子嘱咐这等事,眼见着自家主子一言不发的眼珠子乱转,想什么她心知肚明,连忙帮腔道:“没想到那个宇青釉那么蠢,竟然在屋里藏着自己个儿的罪证,这可就怨不得咱们娘娘了,是她自己自作自受,要是陛下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夸奖娘娘呢……”
      “胡说!”美妇人一听这话就厉声打断她。
      见她突然变色,兰儿被吓了一跳,细想却也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只能惶恐的看着自家主子。
      “这件事你要是敢告诉皇上,当心我打断你的腿。”美妇人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兰儿懦懦的说:“是……兰儿知道了。”
      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美妇人怕她心中不忿会走漏风声,只能强忍住不耐安抚道:“好了好了,这回事儿办的不错,大哥从雍国那边弄来的那串链子就赏你了。”
      兰儿一听说是那条链子,立即破涕为笑,忙道:“谢主子。”
      美妇人却想起她刚才提到的皇上,从前些日子开始皇上就鲜少再到西苑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眼下越发的坐不住了,想了想就说:“兰儿,快给本宫更衣,咱们到金陵宫去。”
      兰儿本是一脸的笑,听到这话却却惊讶的问:“娘娘,大白天的到金陵宫去恐怕不好吧?”
      美妇人瞪了她一眼,“你个小丫头,你懂什么,快去拿衣服去。”
      “是。”兰儿连忙识趣儿的拿衣服去了。

      清晨的金陵宫沐浴着淡淡的霞光,红木窗格在地上投下断断续续的暗影,归翊正靠在寝宫内的软榻上,懒洋洋的瞄着手里的奏折。
      靖淳寸步不离的守在榻边,忽听外面一声通报:“余妃娘娘驾到——”
      通报声还没落下,紧接着就是一个甜腻的女声:“陛下。”
      余妃原是笑意绵绵的进来,一看见还有外人在顿时有些不悦,但瞧见软榻上的归翊时又立即换了一副颜色,栖身上去叫道:“陛下。”
      归翊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嗯”了一声,余妃整张脸都快绿了。
      瞧见她碰了钉子,靖淳险些笑出来,他是极讨厌这个余妃娘娘的,她平日里仗着是皇上的亲表妹,又封了贵妃,为人恃宠而骄,刁钻蛮横,又扭捏造作,在宫里时常欺凌一些弱小,前些日子才刚逼的一个小宫女险些跳了井,早已是恶名远播。
      余妃有些恼,但又不能在归翊面前发作,只好忍着,娇嗔道:“陛下这几日在忙什么呢?都不到西苑去看人家了。”
      归翊这才懒洋洋的抬眸瞥了她一眼,指指手里的奏折,“自然是忙这些。”
      “这是什么?”余妃佯作感兴趣的样子,伸头往折子上看,归翊却突然“啪”的一声合上折子,吓了余妃一跳,整个人都险些跳起来。
      瞧见她那副神色,归翊忍不住笑起来,余妃见他笑,先是愣了一愣,顿时又满脸涨红,撅着嘴柔声柔气的说:“臣妾都失态了陛下还取笑我,就知道欺负人家。”
      归翊并未止住笑,而是把折子丢在面前的矮几上,腾出手来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还一边问:“爱妃急急忙忙的跑来,可是有什么事?”
      余妃美滋滋的在他榻边坐下,浑然不顾还有外人在就娇声道:“还不是陛下数日都不去看人家,人家想陛下的紧。”
      归翊倒是不以为意,顺手拈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把玩儿,又似笑非笑的说:“这爱妃恐怕就要怪那些多事的人了。”
      “陛下此话怎讲?”她略有些好奇。
      归翊笑着低头,凑近她耳边,姿势极尽暧昧的说:“比如昨日,若不是有人偷偷向母后密告有人欺君犯上,害的宫里鸡飞狗跳,最后竟然还动用大内侍卫去民间搜查区区一个雅店,又留下这么一大堆后续的麻烦事等着处理,说不定眼下我已经在爱妃那里了。”
      他的唇离她那样近,独特的惑人气息萦绕在四周,余妃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扑通扑通直跳,早已心猿意马,但仍是装作一副很生气的模样:“怎么会有这么坏心眼的人……简直是成心阻挠臣妾和陛下夫妻团聚。”
      归翊闻言松开她的头发,略有些遗憾的靠回榻上:“所以眼下看来,恐怕又要好几天不能到西苑去陪爱妃了。”
      那股气息一离开,余妃心中不禁有几分失落,却不得不作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陛下能想着臣妾,臣妾已经很开心了,与臣妾相比自然还是国事重要,臣妾会在西苑等着陛下的。”
      “那就辛苦爱妃了。”归翊笑看着她,他的笑很温柔,漆黑的眼珠里清晰的映着人的影子,余妃看得神魂颠倒,愣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忙恋恋不舍的说:“陛下还有事要忙,臣妾就不打扰了,臣妾就告退了。”
      归翊点头,目送她离开后,唇边的笑容漾开来,带着些意味不明的味道,片刻后他敛起笑容,低头随意从面前的折子里抽了一个出来,看着还不忘道:“想笑就笑吧,憋了这么久还不累么?”
      靖淳忙颔首:“臣不敢。”话虽如此,其实他却暗自憋得辛苦,同时心里也打鼓,疑惑着陛下难道真的要以欺君之罪惩治那位宇姑娘?虽然相处的日子不长,但陛下和那位宇姑娘的交情他还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虽是君民有别,但也万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何况陛下早已经知道余妃在背后暗做了手脚……可是看他眼下的模样,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和担心,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头绪,终是忍不住问:“陛下,宇姑娘那边……”
      归翊瞅着奏折头也未抬:“怎么?你担心她?”
      “臣不敢。”
      归翊倒是没有再说话,只拿起朱笔在手中的奏折上画了个圈,然后又换了一张新的。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不但可以一心多用还可以过目不忘,不大会儿功夫厚厚的一叠奏折就审阅完了,他放下笔靠回榻上,好像才想起刚才的事,笑着说:“放心吧,那丫头命大着呢。”
      靖淳心中正疑惑,忽的听见外头有听差的来报:“陛下,御察监御丞陈晖陈大人说有要事在殿外求见。”
      归翊笑笑,扭头瞅了靖淳一眼:“你瞧,她的保命符这不是来了吗。”说罢又隔着门懒懒的吩咐了一声,“传他进来。”
      很快,听差的领着一个人进来,那陈晖是一个年过四旬的男子,人长得很高大,他在榻前跪下,毕恭毕敬的说:“臣御察监御丞陈晖见过陛下。”
      “起来吧。”归翊从软榻上坐起来,接过婢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问,“有什么要紧得事儿?”
      陈晖道:“回陛下,臣受命审理宇青釉欺君犯上一案,此案现在有了重大的进展。”
      “说来听听。”归翊放下茶,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陈晖说:“今日凌晨,有人前来御察监投案,说那幅画并非出自宇青釉之手,而是出自他之手。”
      “哦?”归翊唇边噙着笑,明知故问道:“那人是谁?”
      “此人名叫景岚蔚,是如今商贾之中的新秀,据景公子声称,那幅画乃是多年前他赠与宇青釉的。”
      归翊靠回榻上,闭上眼,“继续说。”
      陈晖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所以依臣看,应让这位景公子当堂作画,那幅所谓证物的画自被搜上来之后就直接被送往了太后那里,就连臣都还未曾见过,更别提这位景公子,所以如果他说谎,那就定是画不出,相反若是他能画的分毫不差,自然可以证明此画是出自他手。”
      短短几句话说完,陈晖已经淌了一脑门子汗,他只是把那位景公子交代的意思大概复述出来而已,其实却心中打鼓。那幅画他的确是一眼也未见过,自然帮不上什么忙,况且即便是知道画的内容,每个人的画风、笔风、甚至用墨都各有不同,所以那画若并非真的出自景公子之手,想要分毫不差的画下来,实属煎水作冰,绝无可能。
      陈晖将至天命之年,又在官商两场打滚多年,看人一向还是极准的,在他看来这个景公子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个莽人,所以既然景公子敢这么说必定是有了万分的把握,这也是他肯冒险一试向皇上进言的原因,但是允不允,却还要看圣上的本意了。
      过了许久,归翊才睁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扫了陈晖一眼。
      被那目光一扫,陈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心中大惊,好像皇上只那一眼就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的计较一般,正七上八下的时候,却见皇帝目光微微一动,好像转而来了一点兴致,唇边浮上一丝笑意,“此事允了。”
      陈晖连忙松了口气,跪下道:“臣领旨。”

      正午,皇上和太后在御花园亲自御审栖梧轩藏画的主笔一案,公平起见由御察监从旁辅助,一些官员、宫女和侍卫闻风纷纷前往御花园凑热闹。御花园的小路上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庭院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为了维护秩序以免惊扰圣驾,御前侍卫们纷纷出动。
      园子正中的玉台子上,归翊和太后端坐在上位,九尺之外是一张作画的石案,岚蔚正站石案前,神色沉着,丝毫没有一般人看到天子时的慌乱之色。
      他第一眼见到归翊的时候是惊讶的,但既然“易公子”就是皇上,徘徊在心中的种种疑虑似乎就都迎刃而解了。
      太后侧头对着皇帝说了些什么,皇帝对靖淳使了个眼色,靖淳会意,扭头对岚蔚道:“景公子,可以开始了。”
      岚蔚听了之后缓缓提起笔,他一提笔,靖淳同园中的很多看客一样都连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原本心中是有些担忧的,毕竟这位景公子的成败关系着他自己和宇姑娘的两条性命,可看着看着就不觉放心下来,这位景公子作画,放笔直取没有丝毫犹豫,宛若成竹在胸,立笔挥扫从容不迫,又不失尺度。他曾见过皇上画画,也是如此一挥而就,令人目不暇接。
      靖淳不时的扭头望一眼圣上的神情,见他神色略显慵懒和随意,显然对结果并不甚在意,亦或是已然成竹在胸。
      顷刻的功夫那幅画就画好了,但在在场的众人看来似乎略显得简单了些,倒像是一时兴起随意执笔而作。
      画被宫女送到归翊和太后面前,太后命人取出了从栖梧轩搜出的那幅证物,两张并排比较,顿时御花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张画纸上。
      令人惊奇的是这两张画除了纸张和墨色新旧有别外,其余各处均是神似,无论是感觉还是气势,甚至连画中人的眉眼神色都如出一辙。若是说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恐怕无人会信。
      太后仔细看过后也是挑不出毛病,但心病难医,她又看了片刻,仍是一无所获,想了想说:“即便是你能画的一模一样,也只能证明你与此画或许有所关联,并不能证明宇青釉与此画毫无干系,除非……你能有确凿的证据说这画绝非出自她之手。”
      这下在座的都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不想认账了,顿时园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领神会,却谁也不敢多言。
      敢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的赖账,恐怕也只有太后她老人家了,有人把目光投向皇上,可发觉皇上似乎并没有出来说公道话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趣的盯着院中的那位景公子,开口道:“母后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凡事应讲求真凭实据,景公子可是有证据能证明此画与宇姑娘毫无干系?”
      众人面面相觑,这明摆着是母子二人合起火来刁难人家,还一副我看你怎么下台的模样,可偏偏说话的人是当朝天子,谁也不敢得罪。
      就在大家都好奇那位景公子是不是要认栽的时候,只听他面不改色的问了一句:“敢问太后,是否只要草民证明此画并非出自宇姑娘之手即可,再无其他?”
      难道还有转机?众人顿时来了兴趣。
      太后想了想,自然也知道若是再有什么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勉强点头道:“那是自然。”
      岚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大家纷纷兴趣盎然的关注着这位宇公子,只见他把目光投向皇上,问:“陛下刚才看过这两幅画了,不知觉得用笔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其他人听了纷纷复又将目光投向那两幅画,归翊那边已经懒懒回了一句,“没有。”
      众人又仔细审视了一遍后也得出这个结论。
      岚蔚又说:“既然没有特别之处,那便足以证明此画并非出自宇姑娘之手。”
      众人不解,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凭什么没有特别之处就可以证明这画是别人画的?果然,太后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出声问:“这算是什么歪理。”
      岚蔚的目光直直落在上座的归翊身上,“宇姑娘作画一向是用左手,所以起笔落笔都与惯用右手之人大大不同,这点陛下应是最清楚不过了。”
      归翊听了轻笑,好一个景岚蔚,竟然反将了他一军,这分明是料准了他一定会放过宇青釉,可是他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点头道:“确有其事。”
      见皇上点头,众人不免露出惊讶的神色,没想到泽城远赴盛名的宇姒姑娘竟然是用左手作画的,这可真是一道奇闻了。
      在座的人虽然大都知道城内栖梧轩的画千金难求,但画画之人究竟是用左手还是用右手却是鲜少有人知道,其一在于栖梧轩的商品一向在精不在多,成画大多都被达官显贵收藏在家中,流传在市面上的却是不多;其二则是买画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精通绘画的,无非是谁的名声大就买谁的,挂在家里好充面子。
      这么一来二去还有谁会知道栖梧轩的画究竟是左手画的还是右手画的。
      可是皇上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心中有疑惑,却是谁也不敢问,更加不会有人怀疑皇上话的真实性。
      听到皇上都承认了,太后自然说不出什么,也不能再不依不饶的让儿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了台,只有咬咬牙作罢。
      将那两幅画交还给岚蔚的时候,归翊别有深意的嘱咐说:“既然是相赠的信物,景公子下次就要收好了。”
      岚蔚的目光毫不示弱,针锋相对道:“多谢陛下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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