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亦程

2、桑落

　　四岁的我被他带回修远居，他笑着勾引，“丫头，叫师父。”
　　“师父。”他笑得如同一室花开。
　　七岁的我气呼呼地找他理论：“师父，我不要叫桑落。”他浅啜着青瓷杯内的醇酒，笑问：“怎么了？”
　　“为什么我要叫酒的名字？前村大娘家的春花和杜鹃，人家的名字多好。”我嘟嘴。他“噗嗤”一声，“那叫竹叶青？”
　　“不要！”我摇头。
　　“西凤？”我跺脚。
　　“秋清？”我两手捂耳。
　　“新丰？松醪？蓝尾？兰陵……”
　　“不要！不要！酒鬼，你除了酒还知道什么！”我捂着耳朵，将不满全数发泄出来。他笑得些许无奈，“我还知道桑落。”我一撇嘴，“还不是酒。”
　　从此，我再未叫他师父。
　　“酒鬼，酒鬼，我回来了。”十二岁的我闯进酒室，笑着向他炫耀：“今天我记住了一首很长的诗，诗中还嵌着我的名字呢。”他倚着偃竹，奇道：“没长记性的丫头能记住什么诗，还很长？”我瞪他，自顾自背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怎么样？”我拉着他的衣袖，“很厉害吧？”
　　手中的酒杯纹丝未动，他从未如此失神过。“酒鬼？”他伸手拍拍我的头，“桑落长大了，要记着，别被人耽误了。”
　　青山上多了两座新坟。我靠着冰冷的石碑，低笑道：“酒鬼，我马上来陪你了。”随即又苦笑,“你又该怪我对你不敬了。你要伤心了，我就倒霉，我很怕鬼的。”抬头望着流云，有凉凉的东西灌进脖颈。“叫曲御风吧？”我抚摸着石碑，却又摇头，“你那么爱酒，还是刻上‘七伊’吧。”
　　十七年前，当时的第一剑客七伊以御风剑击败各路高手，夺取了玉泉山庄的百年美酒——桑落酒，同时也将玉泉山庄第一美人九娘的芳心虏获。翌日，有人在山庄后的玉泉边见到九娘和七伊争执。九娘至子夜未归，山庄婢女寻至玉泉，发现九娘赤身裸体，眉间一道血痕，已死去多时。曲御风却不知去处。世人皆道七伊倾慕九娘，多次求欢未果，遂起淫心，将之玷污而后杀害。九娘眉间的那道极细的血痕非御风剑无法办到。玉泉山庄由是召集天下名门追杀七伊。
　　我学着他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七伊、桑落酒，“酒鬼，原来酒是这么好的东西，我快忘了这是哪里了。”
　　他说：“桑落，七伊酒和桑落酒要一起喝才有味道。”
　　他说：“竹曳伴清风，斑鸠醉桑落。”
　　斑鸠，醉，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