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花照空谷》Origin

18、七夜果

　　待回到房中，却忽而闻到一股极浅的血腥味，算不得浓烈，不过因为我自小便与药物打交道，微小的味道自然忽略不了。
　　我环顾房间一眼，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躺着一名女子。薄纱轻衣，身上流苏浅浅，轻衫未遮住的皓腕处带有几圈银色的镯子，细如丝线的纹路上铺成了许多铃铛，显得别致而妖娆。我走过去，将她翻了个面，她脸上带有红色面纱，看不真切面目。但这身影，却分明恰似那日金城内何倾瑶口中装束奇怪的女子。
　　她身上并无明显伤痕，衣衫上也未见任何利器刺过的痕迹，我闻到的血腥味不会有错，那麽便只有一个可能，她受了内伤。
　　我正准备掀开那层面纱，触手却感到淡淡的湿意，愣了愣，看过去，面纱中间一小块地方颜色要略微深些，不仔细看却不会发现。果然是内伤。
　　除去她脸上罩着的面巾，我暗自讶异了番。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丝丝血迹，眉眼紧闭，即是如此，也掩不住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美丽的女子总能让人眼前一亮，这张脸，更是让我惊了又惊，与何倾遥的母妃婉琳如出一辙的面貌，天越皇宫里的人若是见了，定感画中之人现身于前。
　　没待我多想，女子忽然皱紧了眉，似在隐忍痛苦。将她扶到床榻边，我起身自桌边拿起水壶，取出瓷瓶里晾晒过的白芨草，就着刚温开的水，一起倒进杯子里，待冷却了些，将其喂给女子喝了下去。
　　虽是作茶般用，但好歹是沐梓渊谷中的疗伤圣药，药效自然也是一般治疗内伤的药所不能比拟的。替她把过脉，便知晓这个女子怀有武功，她的内伤亦不足以致命，喝过药后，不会有大碍。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姑娘，您点的菜好了。”
　　打开门，自小二手中端过餐盘，我顺手丢过一锭银子：“多谢，你可以下去了。”
　　“好的，好的，姑娘有什麽事尽管吩咐。”小二笑着走开。
　　吃完饭，床榻传来轻微响动，扭头看去，女子已经站起了身。我感到惊异，以为她不会这麽快便醒过来，习武之人的身子果然经得起折腾。
　　“你救的我？”女子开口，声音别样的轻柔妩媚，她向桌边走来，手腕处银色铃铛随着步伐的摇曳发出“叮咛叮咛”之声，极微小。却又清晰响在耳边。
　　“算不得救你。不过你碰巧到我房里罢了。”
　　她一愣，而后轻笑：“这性子，倒是冷淡得紧呢，不过我喜欢，真是可惜了我不是男子。”
　　此时，门外长廊上却突然热闹起来，人声嘈杂。
　　“几位大人，我可以打包票，本店绝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女人。来这儿住店或是吃饭的人我都记着呢，肯定没有这麽个大冬天穿薄纱的女人……”
　　店小二的声音隔着远远地长廊传了过来，同时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女人定定站在那里，唇畔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映着苍白的脸，有令人瞩目的妖娆。
　　“姑娘内伤未愈，加之又中了奇毒，恐怕不适宜与人动武吧。”我抬头望着她，一指轻叩桌面。
　　女子顿住身形，眸色微微变了变，细细的“叮咛”声在房内蔓延开来。
　　我皱了皱眉，随手丢过一个瓷瓶，待她接住后道：“不必如此戒备，我对药理有些研究，里面的丹药虽不能解你身上的奇毒，好歹也能缓缓毒性。”
　　良久，才听见低低的一声“多谢”，较之方才少了一份柔媚。随着话语落下，那袭薄纱已从窗户飘远。
　　她走后不久，便有几名官差模样的人来房里搜查了番，无所获后，又带着人出了客栈。
　　夜色深沉，青木桌上那盏烛灯愈发明亮起来，喝完壶中最后一杯茶，突地想起白天那名女子，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妖而不俗，烟而不媚，不过可惜了身中奇毒。替她把脉时也只能感到其脉象的不寻常，究竟中的何毒却不得而知。
　　蒙塔派出官差来抓那名女子的原因，竟是她盗取了皇家一件极其重要的宝物，而据说那宝物是根草。
　　白日里送走官差后，便有好事之人七嘴八舌起来。客栈比人来搜查时还要热闹。
　　“我有亲戚就在当官差，据他说首领特别宝贝的一棵草被人偷了，这才派人满城地搜……”官兵前脚刚走，小二的声音就从走廊上传来，混在略有些嘈杂的人声中。天下无奇不有，我见怪不怪。
　　第二日阳光拨开了厚厚的云层，直照着一方大地，平添一份暖意。
　　我特意挑了张能晒着太阳的桌边坐下，冬日仍旧稀薄的阳光晒得人懒懒的不想动。 　　 “前日来的那位神医，将首领的病治好了。”邻座响起了说话声。
　　“是啊，我也听人说了，那位神医年级轻轻，医术真是不得了，那麽多大夫都没办法的事，他才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把首领给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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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多的地方免不了议事，无论大事、小事、抑或道听途说，我轻轻瞥了眼窗外，心想今日便能启程回空绝谷了。
　　不想这一眼令我看到了熟人，正怀疑有没有看错时，便有人在桌旁坐了下来。
　　“初景？”我暗自惊疑，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曦国晋陵，怎麽跑到这来了？
　　她对我笑了笑，拿过我面前的蒜香鹌鹑脯，慢慢吃了起来。
　　“你是谁？”我开始警觉，这人不是初景。
　　“我是初景啊，好歹漓姑娘也是见过我的，怎麽现在不认识了？”她好奇地道，语气里有了怪责的意味。
　　“好吧好吧，我叫初昀，与初景是姐妹，我长她一岁。是公子叫我来这儿的。”她不再同我玩笑。
　　“漓姑娘果然聪明呢，就一眼便看出我不是初景，恩！这菜好吃，诶？这也不错……”
　　她自顾吃的欢畅，毫不理会我探究的眼神。
　　看来沐梓渊身边不乏与他性子大相庭径之人，芸季如是，眼前这位亦如是。
　　“恩？你怎麽不吃？瞧我一人吃着多没意思。”初昀把碗放下，却发现我还未动筷。
　　她看着眼前的杯盘狼藉，明了过来：“我近日赶路太累了，所以多吃了些，呵呵。”
　　这人真是初景的姐姐？两人性子未免相差太大。我看着眼前桌面空空的杯盘，只得扬手再叫几个菜。
　　等到小二将菜端上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晕将将洒满大半个厅堂，如薄雾般光线映照着门外缓缓而进的一袭素衫。
　　他走到桌边站定，熟悉的墨色，微冷的气息。
　　“公子。”初昀起身，微笑着道。
　　“恩。这个，帮我送到初景那去，麻烦你了。”沐梓渊将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方寒玉匣子递了过去。
　　我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对初昀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如同与故人闲聊般温和的，不似、不似平日的清冷。
　　初昀打开匣子后看了一眼便蓦地关上，面色一紧：“不行，我不能送过去！”
　　“初昀，你该知道七夜果放不了多久。”
　　七夜果，这在最老的医书里曾有记载，七夜草，性烈，喜湿，草生七年，果结七日，谓之七夜果。其药性：滋肺、驱寒。药用看似与一般中药无异，但药效却是一般中药所不能比，或者说，这天下怕是找不到一味药能与之相比。这草很不常见，主要生于偏南或偏北极潮湿而毒虫遍布之地，以毒液为其养料，方可生长，每株只结一次果，而果落之日，便是草亡之时。
　　许多医书上都未有与之相关的记载，我也是到空绝谷后闲暇翻看沐梓渊那些书时见到的。
　　“正因为它放不了多久我才不能把它送去。公子，七夜草已经很难寻得，就算寻到了，也要等上好几年才结果，而你……”
　　“它对我来说并无用处，只有六日的时间了。”沐梓渊不让初昀继续说下去。
　　他抬首，眸色极淡。
　　初昀拿着玉匣默不作声，半晌，又听沐梓渊道：“我亦能找其他人去，不过，你去，我比较放心。你与初景，也是许久未见了罢。”
　　初昀眉间皱了几皱，终是转身踏出客栈。
　　沐梓渊叫小二添了副碗筷，便坐在我对面，缓慢吃了起来。
　　这应算是第二次与他同一桌吃饭。眼前的人眉目轻垂，在不甚热烈的阳光下明灭了一半的轮廓，柔和了一半的清冷，有积雪初化时那种寒中蕴暖的感觉。
　　这副场面，确令我有些愣然，也不知是眼前人入了画，还是画作了人。
　　比起其他桌，我们这一桌异常安静，连一丝碗筷碰撞声也听不见，如此氛围里，我却突地想到七夜草的药性来：滋肺、驱寒。
　　若没记错，何倾瑶的体弱便是自小肺虚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