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前溪岸

3、第一章

　　这些年来，凝之常常梦见前溪岸。
　　那种“梦见”，不是她在酣睡中真真切切做了一个有关前溪岸的梦，而是当她在离乡千里的城市里，独行时，发呆时，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等地铁时，脑海中会忽然掠过一些童年的片段。大片大片的紫云英，青翠欲滴的荸荠葱……河水涨高了，稻田里布满钓黄鳝的铁钩……货郎担来了，一根竹扁担，颤巍巍的，前头挑着针头线脑，后头挑着茴香豆麦芽糖……每年十月，平水禹王的祠堂前要唱七天七夜的越剧，张生莺莺西厢记，赵五娘卖发琵琶记，那个瓜子脸的小旦哭红了眼睛……后来，家家户户的屋檐上架起了天线，长竹竿套上易拉罐，哐哐作响……村小学门口那株结满虬枝的老橙树，不知还在不在？一夜东风来，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下，六岁的林凝之站在树下，仰着脸，清芬满怀……
　　那些景象，断续的、参差的、交叠的，像残缺的老照片，又像记忆碾成的碎屑，渗透在凝之的白日梦中。“它们”，来自前溪岸，却又不仅仅属于前溪岸。许多时候，凝之自己也难以辨清，“它们”究竟是确凿的往事，还是她臆想出来的一番寄托？或者，每一个离了乡土的孩子，都像她这样，面对所谓乡愁，魂牵梦萦，却无所适从？
　　故乡，是梦中的摇篮曲吧——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请我吃菱角，红裤子，花棉袄——那熟悉的旋律口口相传，萦耳不绝，我们却从不知道它的由来。这，是不是故乡的奥妙呢——烂熟于心，却无从追溯？
　　前溪岸这个名字，最初源于何处，古籍中没有注明。方圆十里的村名中，最常见的两个字是“岙”和“屿”。“岙”是山间平地，“屿”是平地小山，从Google地图上，我们可以隐约看出，一条名叫沈水的河流绕过丘陵山坳，如蜿蜒白练，环抱着前溪岸。从村口沿官道东行，约二里地，便可看见一道青石筑成的河堤，江水浩淼，数十级台阶拔地而起，吊脚楼掩映在婆娑枝叶间。这儿，是闻名乡里的沈水埠头。
　　沈水埠头是一段一唱三叹的历史。传说嘉庆年间，此地已是富贵温柔乡，“烟火数百家，枕山立市，风帆雨舶，络绎不断” 。几位入仕的沈家子弟集资建桥，桥身如垂虹，桥墩如卧狮，桥廊则用汉白玉砌成，正中嵌“沈水”二字，墨石鎏金，遒劲飞扬。凝之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们常唏嘘昔年胜景。他们说，这桥头的一切，可都是最好的！最好的私塾，最好的绸缎庄，最好的测字先生，最好的汤面馆……
　　1968年，在某次清算中，小将们冲上桥头，那封建余孽的廊栏被生生凿断，一桶油漆从桥梁泼下，刷出凛然的“红旗公社”字样，昨日繁会地，今作武斗场。及至拨乱反正之年，地方政府重修古桥，这埠头才苏醒过来。1979年春天，一张名为“改革春风吹皱沈水”的彩照登上省报。照片上，汽船、摇桨船、满载泥沙的钢板船，还有一艘驮了新娘子的画舫争抢入埠，炮仗放得噼里啪啦，烟火飞扬，河堤上挤满看热闹的村民，涂了胭脂的女傧相在船舷上抿嘴笑。
　　这照片是不是寓意深远的样板，凝之不得而知。那些年，倒的确是沈水埠头的鼎盛时光，洋槐飘香，柳枝吐絮，男人在这儿卸货，女人在这儿涤衣，小贩们推着脚踏车，沿河堤使劲儿吆喝，远游的学子扛起行囊，从这儿弃岸登舟。三伏天，村里的小皮猴们总爱抱个拖拉机轮胎浸在河里，背脊晒得黝黑发亮，活像泥鳅。就连镇上几个顶体面的老乡绅，也喜欢到河边来转一转，对着汤汤流水，发表一些对人生或时局的感慨。
　　那样的闹热，维持了十几年吧？
　　1994年，本地撤县建市，政府启动“村村通公路”工程，水运式微，吊脚楼也陆续拆掉了。到凝之离乡的那些年，这河畔只剩下残垣碎瓦，萧萧落木。校车接送惯了的孩子们听到坐船，总以为是李白诗中的孤帆远影，而凝之分明记得，每周日下午两点，她坐三个多钟头的汽船去县一中上学，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儿。
　　光阴似箭，将那点田园诗般的怀旧拦腰截断。凝之在象牙塔里一觉醒来，这个曾经混沌的世界早已位次坐定。如今的前溪岸，哪里是她记忆中的“岙”或“屿”，富二代、炒房团、乡村直选、商会参政、家族企业接班……花花绿绿的标签将小小村落张贴得金光耀眼。视察的领导来了一茬又一茬，研讨会开了一场又一场，31岁的村长、33岁的书记屡赴欧美考察，连美国名牌大学的教授也学了洋泾浜中文，一天到晚在村口转悠。
　　凝之渐渐意识到，她有两个故乡，一个在梦里，一个在眼前。梦里，杏花疏影软风柔波，眼前呢，高的楼宇，宽的马路，风驰电掣的列车，她觉得新奇，又觉得迷惑，觉得由衷的骄傲，又觉得无端的惆怅。
　　24岁的林凝之说，一切，都变了。
　　30岁的林凝之却说，许多东西，从来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