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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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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不是在自己家里,又有那么些莫名其妙的人呆在外头,身体无法真正的放松,贾环也仅仅只是迷了一小会儿。一个时辰后,酒精化去了一部分,他也便清醒了。
从自己怀里掏出表来瞧了瞧,又往床上躺着的那姑娘那儿查看了一下,见她也跟着睡着了,贾环不仅摇头失笑。
随后,他走到门边,趴着听了一听,外头除了隔壁几间屋子里传出的不和谐的声音,倒是安静了安静了许多。
贾环料想他们应该已经谈完了,便赶忙回床边捡起自己的衣裳胡乱穿上。才要出门,跑动中眼前亮光一闪,贾环回身几步跑上前,就着镜子一看:完蛋了,真的给热汽蒸掉了!
贾环站在镜子前头犹豫了一会儿,索性抓起镜台前的胭脂,随便在脸蛋上抹了两下,再将自己的头发抓乱了垂在眼前,想着总能遮掩一二。
做完这些,又看了看那丫鬟,确定她睡死了,贾环还不放心的再点了她的昏睡穴,方出了门跑路。
这里贾环衣裳不整的跑出来,一路皆不见人。此时他心中警觉,怕那些人还没走,给他碰个正着,便没敢打正厅过,只绕了一段,想从偏厅穿过去。
今天怕是何该着贾环倒霉,他就是怕碰见人才从偏厅走的。谁知偏厅这边,冯紫英正和云儿安静的拥在一起,贾环这一进门,敢好给他俩碰个正着。
贾环见了他两个,当场脸就白了。
他不知道,其实如今正厅那边根本一个人都没有。不仅是卫若兰几个不在,连下人们也全都撤了。他若往正厅走,早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号了,哪里还会在偏厅给人抓包?
再有一条,凭他的身手,就是打房梁那儿溜走,再从正门那儿拐回来找他的几个小厮,那也不会搞得这么狼狈的。
可偏偏今天他给他自己弄出来的药弄得神经紧张兮兮,就跟被鬼打了墙一样,各种猜测,各种惊吓,加加减减下来,竟是连这个最简单省事儿的法子都没想起来。
冯紫英听到后头响动,立马放开了云儿。回过身来,却见一个少年,黑发散碎的垂挂身侧,衣裳凌落不整,却隐隐带着几□□惑。一双妙目因略带惊慌而显得波光潋滟,精致无匹的眉目,映衬着白里透红的肌肤,风华绝代的立于灯下。所谓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了。
冯紫英见了他,连呼吸都停顿了,屋子里的气氛也有了一瞬间的凝滞起来。
贾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自以为用上胭脂遮盖着就没事儿了,却不想黑夜是最有遮掩效应的东西。就是再丑的,有了黑夜的遮掩,也能去其三分。何况这一旦打上了胭脂,往晕黄的灯光下一站,便能叫那红色亮丽几刻,让那白皙出色几品。
他以为的俗不可耐,纨绔之相,也不过是衬着他的肌肤更细致无瑕罢了!
贾环没想到气氛胶着的原因,但也不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机会。他感觉到了这丝细微地突破口,便在冯紫英反应过来之前,立马抢占先机道:“冯大哥,其他人呢?哪儿去了?”
冯紫英被灯下美人刺激的正呆愣,不知道开口,倒是云儿先回过了神来,有些恍惚地道:“卫公子他们家中有事,先回去了。令表兄几个还在客房里,奴家料着是没那么快出来的。三爷要不要过先喝杯酒,好等他们出来。”
贾环听说,忙借势摇头:“不必了,家中管得严,还需早些回去。今日多谢冯大哥款待,一会儿薛大哥回来了,还得劳烦冯大哥告诉一声,我先回去了。”
说完,贾环便忙忙的告辞走了。自是没看到冯紫英看他走了,想要留下他而伸出的手。
贾环出了门,飞快的整理好衣裳,要了帕子,顺手将脸上的胭脂给抹了,叫上小厮,便赶紧出了门。
一路上策马飞奔,好似有鬼在后头追一样,憋着气,直至跑到了城东,他还没恢复。只是见着眼前人多,才不得不停下来,狠狠地吐了一口气。
路上多少行人在行走玩闹,今夜的灯会还未结束。贾环下了马,顶着那张祸水脸,在路人惊艳的目光中,往鹊仙桥上行去。
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今天是七夕之夜,外院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集体发情的夜晚,众人私底下的小节夜。偏偏他们又都被困死在贾府不得出去,最是易乱易生事儿,年年如此。
他们贾府外院的守卫,别得时候不敢说,今天晚上还是很强的。
现在回去,若打角门进,给那些人瞧见他这张脸,明儿整个贾府都会谣言满天飞。
若只让周鱼几个牵马回去,他自己翻墙回去,他也不敢保证喝了酒的自己会不会给外院那个护院督头察觉。而且他出门的时候众人都是知道的,到最后只有他的小厮们回去,不见他回去,第二日他又确确实实从自己院子里出来,那他不成鬼了。
既是这样,他也熄了即刻回家的心思,想着在外头逛上一逛,待到迟了,府里聚在一起发情的家伙们都散了,他再回去。
这样想着,他便上了鹊仙桥。
这鹊仙桥不过是个宽两丈、长四丈的石拱桥,位置就坐落在城的东面,城外护城河用的河水便是这桥下的流水引出去的。这桥原先也不叫鹊仙桥,具体叫什么如今也不可考了。只因这桥每到七夕便有许多少男少女到此处来放花灯祈愿求姻缘,长此以往,这桥便改了名字,叫做鹊仙桥了。
贾环揉着额头走在桥面上,脚下有些发飘,心里发苦:这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自己调出来的东西,居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早知道最后就不加那剂稳定剂了,现在也不至于连自己这个制作者要化解都如此费力。
走在拥挤的人潮中,好不容易到了桥的正中,却不知为何,桥得对面突然变得拥挤不堪。在下人的护卫下左右摇摆了一番,最后还是脱离了自己的小厮们,给挤到了一旁。
这算什么?屋漏偏逢连夜雨吗?
贾环正胡乱感慨着,却不想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甚至连脚都踩到了人家鞋上,瞬间便失去了平衡,人也几乎就向桥外倒。
贾环愣怔间只是凭着本能抓住后头身边最近的人,而那个刚刚给他踩了,又被他抓住的人也在同时攀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回怀里,抱着他,帮他稳住身形。
贾环心有余悸的站稳在桥上,虽然此刻人潮依旧拥挤,可良好的礼仪还是驱使着他抬头对着面前的人道歉兼道谢。
不过抬头的一霎那,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看不到了,周围拥挤的人群,噪杂地坑骂,远处烟花的爆响,孩童的嬉笑尖叫,摊贩们带着玩笑的讨价还价.........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存在,都在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所唯着,只限面前这一人。
眉心微拢,秋雨画纱,嘴角微挑,春雨作裳,却又透出淡淡地清冷傲丽。眼波流转,宜怒宜笑,碧水蹁跹,坚毅灵动。
此时此刻,面前的人是美是丑,在他的眼中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丛丛水流,打心底里激荡而出,汹涌不停地拍打着自己那颗可怜的心。一点一点的涌出惊涛骇浪,一丝一丝的飘着和风细雨。极端的矛盾,撕扯着他的心,抚弄着他的心,让他真切地感觉到,下一秒,他的心脏就要爆掉了!
贾环突然觉得很想哭泣,在这一刻,他莫名地觉得委屈,面前的人,就像住在他心中千万年而不得见,他一直在等待着他。而今天,终于见到了。
他是想哭的,很委屈,很痛苦,很开心,很满足。可眼泪啊!为何如此孤单,迟迟不肯落下?
千言万语无法诉诸于口,模糊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明明,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啊!为什么会这样?
贾环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个疯子,心中正迷糊的懵懂着,而身体却不受控制,痴痴地抬手,傻傻地踮起脚尖,近乎虔诚地碰触着面前这人的脸颊。
而在下一刻,他又猛然被身后的小厮拉了回去。瞬间,魔镜破灭,回归人间。
贾环迷茫地四处张望,人群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拥挤,可众人的眼睛却齐齐的注意着桥上,注意着他们。
他正站在周鱼他们包围出来的保护圈内,遥遥地看着那一头。
那个人也同样呆在保护圈内,漠然地看着两边的下人不顾形象的争吵,看着他们磨拳搽掌,莫名其妙。
随着离他身边最近的清俊小厮一声高昂地吼骂:“瞎了眼的狗东西,不知死活的撞了我们爷,还想就这么赖过去不成?”
贾环清楚地看见,那个人不耐地皱起了眉头。
这样人性化的表情让立于他对面的贾环突然轻笑出声:“我叫贾环,贾谊的贾,环于九重的环,你呢?”
一片恼人又丢人的互骂声中,贾环的声音却清晰明确地传到了那人眼中,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对视了一会儿,那人随即松了眉头,平静地道:“秦泌,秦始皇的秦,泌水的泌。”
同样的小声,可同样的贾环也听得见,没有借助任何其他东西,奇异地,就是在这样吵闹的环境,他也能瞬间收获对方的声音。
贾环听了他的名字,笑着点了点头,想开口赞一声好。可话未出口,他便被自己身边的小厮拉走了。
再回头,那人也背对着他走了,潇潇洒洒,毫不留恋。
贾环看着那人若无其事离开背影,心中猛然便被巨大的失落填满,也不追究周鱼几个不当的行举,毕竟是对方先挑动的。
好不容易站到了桥的对岸,周卫正牵着马,站在那里一脸焦急地等待。刚才这边,因为以崔尚书家小姐为首的几位世家小姐出来放灯,引起了的骚动,甚至连桥上都被波及了。
少爷当时就站在桥中央,差点儿就掉下去了,吓得他魂都要散了。
周卫不禁在心中发誓:下次就是周鱼再忽悠他,他也死不牵马。娘的,他才是护卫,跑来牵马,差点连少爷都丢了!
贾环到了岸上,再往对面一看,那人已经走得背影都不见了。
贾环微微叹了口气,为着自己的失礼,也为着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刚才......应该先道歉的!
贾环漫步目的地沿着对岸走了一会儿,从这里看去,河的两岸,一群少男少女正三两结伴,往河中小心地放置着各自的河灯。他们在祈求什么?家人的健康,甜美的爱情,事业的顺利......都有吧!
贾环想象着,懒懒地笑了一笑。一转头,看到供桌边上有人题诗,心下微动,他也便过去买了盏灯,借了支笔。
提笔时,本想写一首七夕诗应景,以舒解今日几次大起大落的经历。可待真正下笔是,脑子里却突然闪现出了一首词,也便放弃了初衷,只把那一首誊写了出来。
待他写完,看着花灯里的那首词,只觉得心神恍惚了一下。再细思起来,又别无所得,只得作罢,自己将点着的花灯放进了河里。
做完这些,眼见着四周的人慢慢地减少了,他顿时觉出了几分索然无味,回家吧......
北静王府的外书房中,秦泌正双脚搭在书案上,支着脑袋懒懒地靠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
北静王一进来见到这么一副场景,不由抽了抽嘴角,自觉的坐到一边,连捍卫自己家的主权都省了。
多少年了,他每次想对这种情况抗议,最终都会完败收场,他老早就放弃了。
因着书房里只有他们俩个人,水溶也懒得维持在外头的完美形象,大大咧咧的,也将整个身子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疲惫地问:“今天是吹得什么风儿,怎么没通知一声便跑过来了?”
秦泌依旧一副不咸不淡地样子,瞥了他一眼道:“我过来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水溶连看都没力气看他了,所以完全没接收到他的眼色。这厮被义仁亲王叫去蹂躏了快三天了,今儿晚上才被放回来。如今身心疲惫,实在是没有跟他耍杠的精力,更没精力哄他,便也可有可无的应道:“行了,来就来了,吃了大蒜还是怎么着?火气如此大。不是说今天晚上逛灯会去了吗?我还特地把小豆儿借你了,怎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啊!你还有脸说,你那颗宝贝豆豆害得我在路上丢人丢惨了,而且他还......算了,我不回来,也没脸留在那里丢人?还能怎么办?你那豆豆我给扔街上了,舍不得,你自个儿去捡回来。”
水溶听了头更疼了,又没法问他具体是什么事。这小子从小就是这副德性,他自己不说,你开口问也是白搭,只好安下心等小豆儿回来再问。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转转气氛,却不想看到秦泌拿着一盏和他的品味隔着天与地的喜鹊河灯在那儿细细赏玩。
水溶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略带微笑的表情,真是觉得自己长见识了。
看着这样难得的表情,他忽然回光返照地精神百倍起来。不过是被奴役三天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看到天上飞着的乳猪才是最重要的。这小子今天到底是遇到什么了?刺激到居然能拿着这种,他平时看见连踩都不屑踩的东西在手上。这不是受了刺激,是直接傻了吧?
秦泌正看着灯上提的词,不想一回头便见到水溶那张神情诡异的脸,不由得抖了抖手。无奈的把花灯放在桌上道:“这东西不是我的,不要那用你那张蠢脸这样看着我,会害我晚上睡不着的。”
水溶听了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一脸悲愤地走近就想把那花灯拿走,我到底是为了谁才这么担心的啊?
秦泌看他过来,速度更快的又把花灯拿走了。
水溶见了,心中古怪,脸上便也笑得奇怪:“好了,不抢你的宝贝,到底是哪家女儿的东西?竟被你从水里捞出来。倒霉呦,居然惹上了你。”说完,还贼贼地笑了起来。
秦泌听了他的话也不理他,自言自语道:“脑子不舒服麻烦回你屋里躺着,嗓子不舒服劳烦叫人去请太医。我又不是贾家那个痴情种子,女儿男儿于我有何分别?”
水溶一听他这话,便被呛了个结实,带着几分不服气挪愉道:“到底是谁在在意啊?还特地拖上贾家那个痴情种子!”这句话的重音完全集中在‘痴情’二字上。
秦泌闻言,瞥了他一眼,凉凉地道:“何必激我,顾好你自己就不错了。‘痴情’二字你自己也没有,做什么要死死拖上我。没有就没有了,难道就为了这两字,我还非得拖上这个倒霉孩子不成?”说着,下巴微抬的指了指花灯。
水溶听了,一时间无法可说。那是因为......我们不一样啊。我有根,有家,有羁绊,而你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你也不会承认。如果不抓住所有机会找个能困住你的人,要是有一天,你就这样突然消失了在人世间。我,我们......要怎么办?
秦泌只看着手中的花灯,半响不见水溶再有反应,他也摇头失笑。手掌微动,花灯便自己熄灭了。
灯一灭,花灯上的字也就变得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只是灯上的诗却已然印在了某人的心: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