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听了,面上也露出了几分为难。说实在着,他当时也是脑子发热,才冲出去把人给救了,哪里会想那么多。
她们俩正说着,那丫头却突然回过身对着贾环直直跪下道:“我的命是少爷救的,少爷想怎么安置我,我都心甘情愿。只是求少爷开恩,让我先把我娘葬了。这辈子,我云耳便是给少爷做牛做马也愿意。”
贾环听了她这话,心内便有几分不好意思,他并不是冲着要人家报恩才去救人的,便扶起她道:“起来吧,你也不必发这样的誓,谁家没个七灾八难的。见了帮一把是人之常情。倒是你母亲这事儿得先料理了。人死不能复生,总得叫她入土为安。只是像我师傅说的,如今你家也没了,你先想一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的......”
贾环正说着,却见那丫头一脸犹豫之色,只当她是想到了哪家的亲戚,怕欠了他人情,不好在他面前开口,便住了口,等那丫头说。
等了一会儿,果听那丫鬟开口了,只听她道:“少爷今日也瞧见了,我们家哪里还有什么亲戚?但凡有个好亲戚,我家里头的仆妇也不会给人买通了,引了外头的豺狼来,毁了我的家。”
说着,她又忍不住哭了,边抹着泪边道:“少爷若是不嫌弃我,我倒是真心想给少爷做个丫鬟。我知道少爷是个好人,跟着少爷,也好过在外头给人欺负。只是我家到底是招惹了裘家,方有了这场大祸。少爷救了我这一次,云耳已经无以为报了。裘家势大,若是我真给少爷做了丫鬟,我倒是好了,可这不是给少爷招祸吗?”说着,那丫头便跪在地板上给贾环磕头,边磕边不住地掉泪。
贾环见了她这样莫名的便感到几分心酸,方才从她家外头往里头瞧,也看出了她家以往也是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过得虽不能像他家姐妹们那般奢华,可想来也是个真真的娇小姐。一遭家破,竟落到此种境地。父亡母不支,她自己年纪还这么小。要是放她自己一个人的话,能不能活下去还两说。自顾尚且不及呢,已经从天上落到地下,竟还是如此刚强。想到这里,贾环不仅对她产生了几分怜意,一时间倒是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贾环正在踌躇着,却听何老在旁边狠狠地一旁桌子道:“裘家有什么好怕的,撑死了也不过就是当今圣上的母家。”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身旁传来‘咦’的一声。何老听了,不由得嘴角抽搐,转身便给了贾环一个爆栗,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混小子,合着你都不知道对方的背景就冲出去了?”
贾环被何老打得生疼,却也被他给问住了,他是真不知道。孙磊只说那是西门裘家,他哪里知道是哪个裘家。虽这样想着,却也不敢回嘴,只得捂着脑袋往旁边挪了挪。
听着何老骂骂咧咧地嘟囔道:“我怎么就教了你这么个笨东西。”
骂完,见那丫头正跪在地上愣怔地看着他们,忙咳嗽了几声继续道:“虽是当今的母家,可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当今素来与其生母不睦,连带着对其母族也没甚好感。不过倒是对他们家的三爷有几分真情,他们家老三也是个知礼的,若是叫他知道了这事儿,都不用旁人出手,他自个儿就会把那管事的结果了。所以啊,丫头,你也不用怕,要是想跟着这小子呢,你就跟着,算起来他也算是当朝的国舅。不管他在家里头怎么着,这在外头,别人看着贾家的面上,还是要给他几分脸面的。”
他一说完,便听贾环在那里嘀咕:“说得什么呢!我还想说,让这丫头直接呆着医馆里头咧。”
何老听了,心里开始痒痒了,暗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就知道你小子惦记着我这儿呢。这里开着医馆,我三天两头还得往外跑,放一个小女娃娃在这儿算是怎么回事儿?
还没等何老对贾环这番嘀咕发表意见,便见原本跪在母亲身边的小丫头,跪在了贾环面前,小身板因为牵动了伤口,还有些摇摇晃晃,脸也肿得不行,可神色间倒是颇为坚定,仰首看着贾环,一字一顿地道:“我、给、少、爷、做、丫、鬟!”
贾环看着眼前这张与湘云有几分想象的脸上明明带着伤,嘴角疼得都在抽搐的丫头,却倔强地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双眼有神的看着他,似要叫他看见自己的决心一般。
一时间也有些愣住了,待他回过神来,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撇过脸去,单手撑着下巴,闷闷地道:“随便你了。”
那丫头得了准信,先是笑了,而后想起了躺在身后的母亲,又沉默的爬了过去,掏出自己怀里的帕子,细细地给她娘擦拭着她母亲在挣扎弄得污脏地面孔。边擦边压抑着声音,还稚嫩地声线低声哽咽着:“娘,咱们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走,别叫爹担心......”
看着这样的云耳,贾环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学着长辈们的样子揉着云耳的脑袋承诺道:“别怕,有一日,我定叫你出了这口气。”
那一瞬间,贾环听到了云耳崩溃的哭喊。
因为云耳身上还带着伤,贾环便安排先住在何老这儿,顺便帮着她把她母亲安葬了。
谁料丧事期间还出了些事,到了她娘要下葬那天,那家的族人竟然拦着送葬的队伍,不让云耳的娘进祖坟和她爹葬在一块儿。
那天云耳一直在哭,而这种涉及别人家族纠纷的事情,贾环一个未成年的小鬼是没资格插手的。
本来贾环已经束手无策了,却没想到何老后来出现了。那家的族长见到何老就像见到鬼一样跑都来不及,所以到他们最后到底是帮云耳把母亲葬了,万幸刚好赶上下葬的时辰。
事后贾环曾问过何老那家人为什么看见他就跑,当时何老只是神秘一笑,并未作答。很久之后,贾环才知道,那家的族长当年也是个有名的纨绔,曾经被何老狠狠地坑过一回。
因为有这样的经验教训摆在眼前,后来贾环那些在外游历的日子,便毫不客气地实践着坑人这样家学渊源地技能,半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