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禄不想相信,可是他不信不行,因为在这之后发生了那样的流言。
现在想起来,能让流言做到这样一种地步,只在下面流传,一点儿都没有溢出范围,叫上头知道。等到上头知道的事情,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在文管集团和世族中拥有绝对声誉的王兄。
因为何氏家族的宗主坐镇京师,再加上这次宫闱之乱被上头下了强硬的命令要遮掩过去,结果传到外头的消息竟然完全变了味道。
病危的人甚至从老太妃直接变成了父皇,引得外头人心思动。首当其冲地影响了江南,硬逼得江南的那些侄子们慌了手脚,想先下手为强。
就像皇兄说的,他占了天下的大义,而大哥家的那些子侄们不过是被流放到了江南。
如果他们想要名正言顺地得到皇位,让他们的嫡孙之名变得顺应人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父皇驾崩之前令父皇改口。
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用武力逼迫也没有关系。只要叫世人知道,他们曾经接触过父皇,事后就算是弄一份伪召也会有人愿意跟着他们揭竿而起。
可是前些日子,父皇病危这样的消息流出,叫他们孤注一掷了。
李清禄想通了这些,不禁颓然无言。果真是天家无情么?原来这些年二哥一直都没有死心?我还以为当年有大哥的事在前头,剩下咱们这些孤魂野鬼,心中皆有畏惧,到底会亲近起来的。
想到这里,李清禄往上头看了看,眼见着皇帝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起来。
若不是皇兄一直殚精竭力地护着我们,到如今,以我的性子,怕是连想得天真的命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李清禄也在瞬间下了决断。已经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只有龙椅上这位,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叫人伤了他一分一毫,兄弟相残,遗臭万年我也认了。
正在李清禄陷入深思之时,却听身侧的礼部侍郎徐佑安道:“陛下,如今颁下各宫省亲的旨意,固然可以起到向世家示好的功效。可这同时,也是向南边的人示弱了。若是他们趁此机会做些什么,臣等怕是防不胜防。”
徐佑安话音刚落,吴仕则便接了上去。前面皇帝说起要从江南回来的那位,他们皆不敢插话,因为那位毕竟是皇室的禁忌。皇家能说,他们这些做臣子别说不清楚,就是清楚也不敢说。如今好不容易说起正事儿,他们一个个早就憋不住了,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只听吴仕则道:“徐大人不必担心这个,我这边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要得就是他们做些什么,好叫咱们抓住把柄,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那才叫人头疼。要是至此一次,叫咱们抓住什么致命的东西,都不需要咱们动手了,直接把东西呈到上皇那儿去,倒也便宜许多。”
众人听了此话,到皆笑了起来。
吴仕则见气氛放松下来了,才继续道:“这省亲之举其实是利大于弊的,里头其实大有可为。一来,太后那边下的懿旨已经指明了只有坐拥重宇别墅之家才能请旨省亲的。那些个刁敝之家,多年传承,早已精锐殆尽。子孙颇多,不过徒留一张口矣,能吃能说,偏偏不能做。一次省亲就能叫他们荡尽家财,期间会有个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那也是可以预料的。那些个东西虽然中看不中用,可不得不说也是那几位心怀不轨的铁杆支持。要是能顺手料理了,也算是功德一件。二来,这些年咱们行事严正太过,正好借着这次陛下施恩,叫他们看看,他们也是中用的,陛下也是看中他们的。真要有几个长眼的,得用的愿意往咱们这边靠,咱们也乐得收了他们。三来,正可借此事试探人心,安抚南边,示敌以弱......”
吴仕则正在那儿侃侃而谈,不防理藩院的裘德海往忠仁亲王的身边挪了挪,小声嘀咕道:“王爷,瞧见没,叫臣给说准了吧?御史出身的绝对不能得罪,这嘴毒的,骂人的话打他口里说出来,那是能直接拿茅厕那儿当揩纸用的。甚至连揩纸都不如这好用,还能以毒攻毒呢。”
忠仁亲王一听,当场没挺住,抬手做严肃状咳了几声,又顺势撇过脸去,掩着嘴笑了起来。
位于上首的那位,耳朵也是出了名的尖。一个没主意,也给他听了个正着,绷不住,乐了。
一旁的吴仕则正说得欢乐,两个重量级人物突然这么个反应。
他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是裘德海那个缺德的搞得鬼。一时间倒是住了口,暗地里咬碎一口银牙,只那眼刀不停地‘嗖嗖嗖’往裘德海脸上招呼。把他看得往后一缩脖子,躲在李清禄后头装死。
养心殿内的气氛弥漫着滑稽,李清禄趁此机会,努力集中了心思,把他最想问的问题给问了出来:“老六要回来了,别得都还好说,父皇那里呢?”他知道么?
皇帝听了,脸上原本放松着的肌肉收了一些回来,过了一会儿,方道:“父皇是知道的。其实若不是父皇有这个意思,单单朕自己,就是再想叫他回来,也狠不下那个心呐!”
李清禄闻得此言,双眼突然爆发出强烈地光彩,两眼有神的看着他,生怕得到否定地答案。
皇帝见了,反倒笑了,道:“原本是朕自己的意思,省亲之事实在是微不足道,若是老六不肯回来,后头的事也根本不好继续下去。后来才发现,原来父皇也早就有了这个心思,朕才顺理成章的叫他回来的。当然了,是用朕的名义。”
李清禄听了,也不以为意,他就是高兴。只要老六回来了,肯回来了,可以回来了。对他来说,用谁的名义都无所谓!
皇帝见双眼亮晶晶的,如同一只小狗般,就差流口水了,心中也是摇头失笑,有心想让他再高兴高兴,便继续道:“江南那边原本就是老六的母族盘踞之地,他们家世代居住在那儿。那些个被流放的小子就是再有能耐也只不过在那里呆了二十年。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老六这时候回京了,江南那边的根还在,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再有,这些年父皇心里指不定有多想他呢,他这一回来,老二可得靠边站了,想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他的靠山拢共就三个,一是父皇,一是老太妃,最后方是那些个酸腐秀才。如今有老六看着,父皇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理会他,众人倒是都能轻松些。就是老太妃有个万一,父皇再念旧情,也越不过老六去。”
李清禄听了皇帝的话,越听越高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得连连点头。
皇帝看了,只是笑,心下却是不免忧郁。看着老五的笑脸,却忍不住想起了远在江南的那个,怕他记挂着当年的事,不想回来。心内禁不住暗道:老六,给哥哥们争口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