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碎之城》青雾

1、第一章

　　安瑾睁开了眼。其实她一直没睡着，听到躺在身边的人呼吸开始均匀，应该是睡着了，她才睁开眼。只有地灯亮着，但这一点光辉已足矣。再亮些，她恐怕连睁眼的勇气也没有了。
　　乘着夜黑，赶紧走吧。
　　她小心翼翼地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一张堪称俊美的脸，可惜了，做着这种工作。但如果不够俊美，估计也做不了了。
　　下了床，捡起自己散落在各处的衣物，她走进卫生间。穿好衣服，她才敢看在镜中的自己，那么的落寞，那么的狼狈。
　　赶紧走吧，只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放纵自己。
　　她走出了卫生间，正欲开房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从皮夹里抽出了八张百元的，轻轻走到床边，把钱放在自己刚才睡过的枕头上，没再看那人一眼，转身离去。
　　睡梦中的黎承泽隐约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只不过是寂寞的人在寂寞的夜里相互慰藉而已，不要等到天亮弄得一身尴尬，走了更好。他翻了个身，沉稳地睡去。

　　第二天，安瑾把辞职报告打好，送到人事处那里。
　　很快，她就接到了医学院副书记的电话。她是辅导员，受副书记的直接领导。
　　副书记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笑咪咪的，说话柔声柔气。安瑾就是被她说话的声音误导，才在这里忍辱负重一年。事实证明，她口蜜腹剑，杀人于无形。
　　她今天找安瑾，不过是知道了她辞职的事情，来跟她交涉剩下的工作。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告诉她学校工作的特殊性，学生四周以后才放暑假，之后是三个礼拜的社会实践，这些都是辅导员的工作，她必须完成才能离开。
　　下午快下班前，安瑾又被院长召见。院长可以说是她到这里后，唯一让她心存敬意的人，博学心善，大家风范。他知道了她要走，表达了遗憾，希望她善始善终，把剩下的本职工作做好。安瑾表示理解。
　　还有七周，这是她在这个城市最后的日子。

　　一周后。
　　晚上，安瑾从办公室处理完事情回来，在寝室楼下见到了李宇泳。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拉住安瑾，但被她一把甩开。
　　“我很忙，没空接你电话！”安瑾眼睛瞪着他，恶狠狠地说。身体忍不住又开始发抖。她知道现在发抖是愤怒引起的，不再是以前的悲伤。
　　对，她恨眼前这个男人，而且恨他们全家。
　　“你辞职了？要回K市？”估计他那无所不能的老妈已经得到风声，然后开心地向身边所有人宣布：“她辞职了！要走了！这个女人终于不自量力，要回到她该去的地方去了！”
　　“回哪里不关你的事！”安瑾一刻也不想呆在他身边听他说话。所以打开楼梯防盗门，然后在他跟进来之前，“嘭”地一声狠狠甩上门，急匆匆往楼上走去。楼梯间的灯不是声控的，每一层墙壁上有开关，摁一个，亮一层。她走得急，没有摁第一层的，所以走了几步，一脚踏空，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扶手，没有拉住，人就滑了下来。左手心传来钻心地疼。
　　“安瑾，你没事吧？”李宇泳还站在外面。
　　“不关你的事，滚！”安瑾忍着痛站了起来，右手摁亮了电灯，咬着牙跑上楼去。

　　回到寝室，她才发现自己伤得不轻。她是学医的，知道骨头没问题。但是小腿擦伤了，已经开始渗血，今天穿的是长裤，所以还好，不是很严重。最严重的是左手，靠近手腕这里居然插着一片两厘米长的玻璃片。
　　她这才想起来，早上看到过一只摔碎的牛奶瓶躺在一楼的楼梯那里。估计后来清扫的人没扫干净，剩下那么一片，扎了她的手心。她小心翼翼地拔出玻璃，然后用自来水冲洗伤口，看着不断流出的血，赶紧取了餐巾纸摁住。摁了好久，松开手，鲜血又溢出来马上染红了餐巾纸。
　　安瑾想着必须缝几针才行。想到下面还有一个不想见的人可能还在，她就找了条丝巾缠紧伤口，拖了大半个小时才下楼。人已经不在了，他是永远没有耐心的。也好，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他耐心了。
　　她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直接去市里的医院。她不想去校医院。学生受伤，她看到过校医缝伤口。外行人不知道，她毕竟在医院里实习过，一看就知道技术极差。

　　司机把她送到了市第一医院。
　　她挂了急诊外科。
　　已经很晚了，不过急诊室里人还不少。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就如今天的她。
　　终于轮到她。那医生带着口罩，只露出两眼，看到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啦？”
　　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
　　“手被玻璃割伤了。”她把丝巾解开，给他看。
　　然后，那医生接过她的医保卡，划拉一下，开始在电脑上开处方。现在都是无纸化操作了。一年前，她在北方上学实习的医院里还没有。
　　她付好钱，回来，那医生就开始给她缝伤口。总共三针，动作麻利，针脚漂亮。她心里想着，技术还不错。
　　来看急诊的人多，那医生也不跟她废话，告诉她去护士那里打破伤风针，一周后拆线，就去处理其他病人了。

　　安瑾走出了急诊室，到门口等出租车。身后的这家医院，她之前来过两次。一次是四年前，她读完五年的临床医学本科，来这里求职，被告知他们要硕士研究生。幸好当时她没放弃保研的资格，回去又读了三年的研究生。一年前又来求职，被告知他们要博士研究生，拒绝接收她。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她一点一点地开始憎恨这个城市，以及这个城市里的人。
　　要不是那个司机开车到了这里，她估计不会来这家医院。
　　因为她恨。
　　可是，这个城市的其他医院呢？她也恨。
　　当时，她在这个城市的各家大大小小医院投遍了简历，最终人家以“要博士”，“不进人”，或者，“不要外地人”这样的理由拒绝她。当最后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负责人跟她说：“姑娘，你的学历我们是够了，但是你不会说本地话。我们的服务对象很多都是年纪大的人，他们不会说普通话，你们交流会有困难的。”她才死心。
　　这个城市不肯接受她，无法帮她实现当医生的愿望。可当时的她，一门心思地想着不管怎样都要留在这里，和李宇泳在一起。最后，她应聘成了现在医学院的辅导员。好歹她留下来了，好歹还跟医学有那么一丁点的联系。
　　安瑾叹了口气，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离开这个令她心碎的城市。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想跟这个城市有一丁点的联系。

作者有话说

　　改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