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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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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失魂落魄的少年闯入董落的视线。
“你怎么了?”董落拍拍他的肩膀,他却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颤抖着,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紧崩的恐惧。
空气里流动着他带来的,一种恍恍惚惚的迷离味道。
“你能救救我吗?”少年的声音颤巍巍,却没有脱了原声。
董落望着他清艳的脸。如果忽视他衣服上的血迹,这完全可以视为是对他的勾引。
“你,犯了什么过错?”
尚未得到回答,一个声音自房门外扬起。
“小歌一天不回来,他就一天不得解脱。不过,我给他选择的机会。服下雅风,或者……”
后面的话是贴近许多愁的耳朵说的,董落没有听清楚,但许多愁越来越惶恐万分的神色不难使他猜想出穆鸿晓的惩罚的严重。
“……我、我……我吃。”
许多愁从袖袋里取出瓷瓶,倒出一颗淡红的药丸,塞进嘴里。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悄然之间蒙上一层雾色。
事隔三年,穆鸿晓的冰一样冷硬的话语仍扎在董落心上。
许多愁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董落想知道,太想知道。
一旦专注过度,就形成了执拗。
他本是清淡的人,甚至有些自私和冷漠。从小生在王府,身为默王大世子,风景看厌了,世故也厌了,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勾不起兴致。
待人的平易,或者是性格的温和,都是他伪装疲倦的表象。
乃至后来被穆鸿晓所折服,背叛董氏皇族加入尘烟阁,乃至无功而居高位被江湖人所不齿,流言蜚语满天飞,也不是他特别在意的。
当他发现自己对三年前那个少年仍旧不能淡忘的时候,他决定,只身潜入中原。
至于究竟要做什么,也只有依直觉来行。
董落从不穿夜行衣。看似黑夜里黑衣便于行动,实际上,那只是小蟊贼的短脑筋。对于真正的高手,仅凭那一点视觉的偏差根本不足以诱导。
有胆量闯龙潭虎穴,前提是,更要有不畏风雨的强大身手。
轻如一抹淡烟飘进北辰别馆外墙,清水的香气扑面二来。北辰别馆内最有名的,莫过于这青芳湖了。湖面广阔,水面下打了暗桩,施展轻功水上飞也是可以的,只是以董落的身份不太合适。岸边有能载七、八个人的小船,大概是供跑腿办事的侍从们用的。
潜行几许,果然见一个拎着竹篮的侍从。打晕了他,换上侍从的衣服,又用易容药膏抹了抹脸,便与挑着灯笼守夜的侍卫一起光明正大坐船越过大湖。
天色暗使得周围人没有察觉董落的张冠李戴。
一个侍从乜了他的篮子一眼,“孙德,这里面装的什么?”
董落也不知,这时另一个侍从道,“还能有什么?尘烟阁的那位大贵客要用些天心牡丹的花瓣,王爷吩咐过了,凡是他要求的,就是星星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那位大贵客,听说是尘烟阁教导武功的大师,连现任的尘烟阁主都是他的挂名弟子。”
董落心中一怔,莫非押送许多愁来的是大师叶冲雪?事前并未听穆鸿晓提及要派遣叶冲雪赴中原之约,难道……
“现任的尘烟阁主,怎么说也有30多岁吧?叶大师比他辈分还高,算一算,至少是个小老头了。”
“啧啧,小老头?你没有近身伺候吧,兄弟。叶大师那张脸,皱纹不能说没有,可就是说不出的好看,看了叫人心头直痒痒。”
仆人们一阵嘻哈。董落越发不是滋味:叶冲雪亲赴中原押送许多愁,岂不大材小用?其中尚且说不得有什么古怪,此人武功高强,性情暴烈,万万不得与之正面交锋。回想起仆人说穆鸿晓30多岁、叶冲雪是小老头,又不禁莞尔。
“……哪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有大师那姿色呀!皮肤白得像玉似的。”
“听说这些武林高手们,有的年近七八十岁,外貌还像二十多岁一样。”
“咱们王爷一直盯着大师瞧。”
一个侍卫听得不耐烦了,低吼了句,“胡说些什么!小心王爷割了你们的舌头!”脸色阴沉了一会儿,又道:“你们以为这叶冲雪的脸是白看的么?想那牧野的沅帝……”
“这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个仆女鄙夷地瞪着侍卫,道:“叶大师这么标志的人,男人见了他,特别是咱们主子这样风流惯了的,对他没有想法那才有病。虽说是伴君如伴虎,可还不是一大票人争着抢着去伴君侧?比起那些死不要脸的,我倒觉得,能迷住皇上,是大师的厉害。”
侍卫被他抢白的无言,侍女又道:“以色侍君,色衰爱驰。光凭脸蛋和身子能保住君王的宠爱么?大师他呀,用的是脑子!”
这小侍女樱桃小口,却是言之凿凿。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有什么样的主人有什么样的狗。连府邸里最卑微的扫撒侍女都有如此见地,可见这珏王爷董沧绝不饭桶。
过了湖,那小侍女对董落道:“孙德,你要去给叶大师送沐浴的花瓣么?给我做好不好?”
那小侍女大概对叶冲雪极有好感,想方设法找机会接近。董落正愁要与叶冲雪罩面,忙道:“好吧,不过……”
“你放心,有你的好处。”
小侍女大概误解了其中意味,从董落手里接过篮子的瞬间,塞给他几个碎银子。
船到对岸,侍卫们继续巡逻,侍从侍女们也各自散去做自己的工作。
董落走偏门深入北辰别馆,不知怎的就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屋子外。酒肉荤气扑面成风,女人的脂粉香与靡靡丝竹,还有男人的交谈。
三个仆从抬着一桌精美菜式走过来,看到董落,道:“孙德子,过来搭把手。”
董落上去抬着桌子一角,走进堂内。
三男一女。三个男人各据一张桌子,女子一身霓裳,周旋其间。一个嘴唇呈紫色、脸色蜡黄的关西汉子是毒蜂懒汉;方面挺鼻,一脸坦荡的方面阔鼻、书生样摇着折扇的青年是琅宇公子;骨瘦如柴、精神矍铄的老道士是石松子,至于那个跳舞娱乐的女子,不消说,自然是白洁。
“珏王爷公务繁忙,抽身不便,特赐皇门三十六道珍味。”
四人分别下座叩谢。
因为斯缨之前的形容,董落特意观察了一下白洁。此女生地一脸妖艳,眉眼蕴着风流气,却又是神态楚楚可怜的,极其情欲的样貌。
应该说,恁个想偷腥的男人,就想在她身上讨点便宜。
江湖传闻,白洁生在一个富户之家,是小妾生的,由于生相太过妖媚,小的时候给算命先生一看,吓的那算命老头大呼妖孽扫把精,捂着心口念念着:此乃妖物,天生淫骨,不入风尘亦是□□。留在府内终是祸害,不如送去教坊,司其本业。以此女之姿色,必有重金购者,何乐而不为?
白洁的父亲是个土财主,听信谗言,便把自己5岁多的幼女以1万两白银的价格卖给教坊做官妓。白洁9岁的时候已是佼佼的雏莺儿,13岁破瓜,同年便名满中原。小小年纪操持风月,虽然本性纯良,却也染上了冷淡倦怠之气。白洁的武艺承自天女门,世代招收女弟子,满满一门青衣白袜之中,唯白洁一人艳冠群芳。
在董落他们向各个案子传菜的时候,她还自顾自地跳着舞。一曲销魂,却不苟一笑。
有人爱极她的楚楚可怜,偏也有人看不惯。
琅宇公子折扇啪地一打,忽扇忽扇摇着,“白洁,笑一个看看。”
白洁根本不屑看他一眼,继续沉溺在舞蹈中。
“瞧瞧,死石头一样,哼!”琅宇公子灌一大口酒,目光阴森,“全江湖都说你怎么好,我偏不希罕。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块难看的石头!”
白洁像是根本没听见,面色如常地舞罢,抱琴轻抚。
传完菜,正抬了桌子要出去,只听白洁轻轻道:“贱妾虽不幸沦落风尘,却一心向那天上月。公子却是为何,身为那高洁之月,却自甘风尘?”
同时间,门口落下两个人,把守关口。青山六居士另外四个也自房梁上现身。白洁飞扬的纱衣下,一丛丛淡金的、闪电一般疾飞的鸟群,犹如一团蜂,向董落俯冲而去!
流星鸟!
流星鸟是依靠天心牡丹生存的一种珍贵鸟类,体形娇小,喙呈鹰勾状,带剧毒。只要肌肤沾上一点流星鸟的毒素,就会在三天内烂至全身,再经过一个月,腐败化脓,直至恶臭死硬,无可逆转。且针对武林高手的护体真气,喂以专破内家护体罡气的乌云酥,此鸟训练有素,一旦群起而攻之,势不可挡。
这是皇门培育的杀手锏之一,任你武功盖世,也难敌那流星似锦,众口铄金。针对皇门,尘烟阁专门培养出克制流星鸟的药蛇——银线蛇。
董落疾退两步,袖袋里咻咻地窜出数条银线蛇。细如柳条的纤长蛇身穿梭缠绕,一时间雪白的衣服上仿佛织了许多银纹。
那淡金色浑然一体,没有一点杂色,碍于银线蛇的气味,只是绕着董落周身。董落松了口气,“为什么不是朱砂流星鸟?”
白洁木着脸,“这些孩子,是公子亲手培育出的雌鸟的后代。朱砂流星鸟只会用在罪不可赦之人身上,公子大可放心。”
斯人美轮美奂,杨柳依风,谁窥得那抬一抬手指之中的杀机。白洁的驯鸟术相当精纯,动作可比舞蹈。那是普通杂兵不可能窥得的境界,一看便知是有真人相传。
是谁教了白洁驯鸟术?
皇门绝技只传给皇亲国戚。白洁能够得到秘笈,和这别馆的主人,一定有关系。
董沧……
四面都是敌手,过招之时便觉勉强,一遇杀招,非避而不能全。
只有逃了。
董落在堂内游走闪避几圈,脚在一片石板上一踩,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退了下去。
白洁等人立刻向上跃,去堵上面的缺口。
“失陪了,诸位。”
董落轻快的声音响起,随着嗤啦一声,身影没入地下隧道。
“该死!他居然连这条隧道都知道!”
琅宇公子的拳头凿了几下墙上的机关,竟毫无反应。石松子抢步过去,端详了机关一眼,“好个董落,居然破坏了机关。看来,他在进来之时就已经想好了逃跑的路数。”
“你们看,机关内部的铜丝已成死结,并被人以淳厚内力在结节处烧融。”毒蜂懒汉用他的毒针尖指着机关内部讲解,“这种破坏机关的方法,虽不会破坏机关的外表,却可以使机关在使用过一次后自毁,再无人能用。”
面对数目如此之众的高手,不仅要闪避众人的杀招和流星鸟群,还要想办法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偷偷改造机关,使其开启一次后自毁,以此摆脱敌人的追击。
“不愧是默王大世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好胆识。”
白洁乜了琅宇公子一眼,忽然轻轻笑起来,“置之死地而后生?呵呵。”她这一笑,把五官中的妩媚都撮合成了一股邪气。
“石头,终于肯笑了?”琅宇公子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哟,好个恶毒胚子。珏王爷一定嘱咐了你什么,说给我们听听。”
她是珏王的红人,得宠非常。虽没名分,说话到底有分量。
“公子也说,是置之死地。不过这后生,大概要多少时日?十八年晚不晚?啊哈哈哈哈……”说罢姗姗走去,留下一阵余香。
石松子叹一声无量寿佛,“白姑娘虽具善缘,亦有恶根。”
平日里看似和白洁不对付的琅宇公子此刻却不说话了,眉头深锁。
毒蜂懒汉一边给针喂毒,一边骂咧咧道:“他姥姥的,她若不是白洁,便是说她是放花仙子,老子也相信!”
对于董落而言,默王大世子是出身,有一句老话叫:英雄不论出身。
他自以为,一投入江湖,自己就什么也不是了。可以像个平常人那样,纵情诗酒,逍遥任平生。什么争权夺利,什么尔虞我诈,都与他无关。
但现在这个状况,朝廷和江湖已混淆不分,色彩错杂。他逃出了王府,却逃不出皇门。他忍受不了这天罗地网一般的控制,又遇到了穆鸿晓,索性放弃一切,背着叛徒的骂名,加入尘烟阁。
好容易逃离了皇门的掌握,现在却又回到了这里。
珏王董沧其人,董落并未与其正面交道。他支持当朝圣上——曾经的瑛王董深,在过去争夺大位的交锋中,与董落的父亲默王董浪有过激烈的残杀,两人遂成仇敌。
父亲的仇敌,珏王董沧。
当今圣上的亲信,珏王董沧。
董落心情复杂地走在黑黝的地下隧道,这隧道百转千回,构造复杂,董落怕往深走了会进入绝境,是以一遇岔道,必选向上的路。
远远的,一阵扑闪的声音引起董落的警惕。
那声音好像……
通体淡金色,眼珠与嘴都血红的,流行鸟群风卷残云一般扑来!
朱砂流星鸟!
啪!
白洁中了个大耳光,倒在地上,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冲雪和董沧好事被打断,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董沧只披了件袍子,掩不住的精壮的上身,一股浓烈的情欲气息。叶冲雪长发披散,衣服像是匆忙之间扯到身上的,十分凌乱。一个高贵优雅,一个清傲淡然,而且两个人都有年纪也有辈分了,纵使知道他们生活靡乱,却也不会多么惹人侧目。捉奸在床就不同了。
“我只让你将董落困在隧道里,谁让你放的朱砂流星鸟?!”董沧面色阴寒,“董落虽身入尘烟阁,到底是我董氏子孙,皇亲国戚贵不可言。你竟要杀了他!贱人!”
叶冲雪阴寒着脸,“珏王爷,董落到底是我皇门中人,此事必须通报我们阁主。”
白洁蓦地扭过头来,“通报?!不劳烦大驾,您就乖乖用你的身子伺候皇门吧。”
“大胆贱人!竟敢对大师无礼!”董沧一脚踢在白洁小腹,白洁顿时吐了一大口鲜血,脸色青白却依旧笑着,目光如炬瞪着叶冲雪。
叶冲雪成熟俊美的面容毫不动色,见白洁那咄咄逼人模样,似看出了什么,老神在在地道:“白姑娘看来对在下有些偏见。”
“我能对你有什么偏见。”白洁偏过头去,“你别以为我是故意不说。叶大师,您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天下美人甚多,就连我,也有人懒得稀罕,何况是……”
叶冲雪已变了脸色。白洁嗤笑一下,对董沧道:“王爷,您对妾身的吩咐,妾身从不敢忤逆。不过您这偷腥也不论腥臭的坏习惯,可真恼人的很。”
董沧道:“我可没让你杀了董落。”
白洁狂笑三声,“董落?哈哈哈哈,你们都被他骗了!他不是董落!!!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
叶冲雪问:“你以为他是谁?”
白洁道:“他已化成一摊骨头烂肉,不过名字嘛,确实是叫穆鸿晓的。”
尘烟阁主,穆鸿晓。
“但愿你没有说假。”
叶冲雪先前那么激昂,此时却转入淡定,一双眸子水漾似的。
“妾身自然不敢欺骗王爷的。”白洁爬了起来,阴恻恻盯着董沧。
沉寂了数年的,双龙抢珠之势,已然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