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残月》舞幽澜

13、十二

　　香叶山庄中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崴嵬掌门带着派中几十名精英与香叶山庄上下对峙着。肃杀的气氛弥漫开来，连众人头顶偶然落下的树叶也似感到这压力般飘向远方。
　　一声清叱突然从空中传来：“谁敢在香叶山庄撒野！”语毕，一男一女掠过崴嵬众人头顶，落在两派中间。这二人赫然便是赶了一夜路的叶风淇和林元昭。
　　从崴嵬派中缓步走出一个女子，开口道：“你们终于来了，看来是收到我的信了？”香叶山庄庄主叶晓菁惊呼道：“宛柠！”风淇冷然道：“为什么通知我们？”
　　舒宛柠良久不语，在寂静中，仇恨一丝丝的爬上舒宛柠平日里的笑靥：“因为，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为我娘报仇！”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周围的空气骤然汇聚，凝成一个紧张的漩涡。
　　风淇不解道：“你娘是谁，你要报什么仇？以你的力量，就算再加上崴嵬派所有的人，也没有杀光我们的把握！”舒宛柠怒道：“崴嵬算是什么东西，他们一样都该杀！”
　　崴嵬掌门失笑道：“你是在痴人说梦吧，你凭什么杀我们？我可是你义父，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怕遭天谴吗？”舒宛柠骂道：“王八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逼死我娘的还有崴嵬一份！这些年来我甘心做你的棋子帮你找暗器，就是为了今天！我虽然武功不行，但我已经制成了我娘的绝世暗器！”
　　叶风淇惊道：“你说什么？”
　　舒宛柠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银质小盒：“不相信吗？没关系，待会儿你们每一个欠我娘的人都可以死在她老人家的‘刹那芳华’下了！”
　　林元昭失声道：“你娘？难道你是苌楚和舒子峻的女儿？你没有死？”“别跟我提舒子峻那个混蛋，就是他逼死了我娘！我没死，我当然没死！我被崴嵬派的混蛋们带回崴嵬，他们以为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整天对我虚情假意，摆出一份慈善的脸孔。我虽然年纪小，却也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他们哪一日反悔将我杀了，让我连给我娘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于是我佯装不知，事事顺着他们，还认贼作父！通过他们我得知了我娘的手札被苍墨带到了香叶山庄，就立誓要千方百计的得到那手札，制成暗器杀光所有跟逼死我娘有关的人！”
　　舒宛柠转向崴嵬掌门，笑道：“义父，你身为一派之掌头脑也太简单了吧！我让你派人向朝廷告密说崴嵬派有暗器图样，然后再逼迫前来调查之人复命说图样不在崴嵬，你以为朝廷会和你一样傻吗？他们会信吗？哈哈，如今崴嵬派永远别想跟朝廷说清这件事！你控制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是偿还的时候了，我给你的暗器图样也是假的，看到你忙上忙下的要制出一个假货，我就从心里高兴！”
　　崴嵬掌门狂怒道：“臭丫头，你竟然敢算计我！”舒宛柠的眼神中划过一抹狠厉：“我算计你又如何，你算计了我二十年！我只是把你应得的还给你！”
　　林元昭冷静地问：“你什么时候制成的暗器？”舒宛柠得意道：“就在我离开香叶山庄的那几日。”风淇不解道：“这么短的时间，又没有材料，你是怎么制的？”
　　舒宛柠道：“为了给我娘报仇，我去过无数次她隐居的地方，在那里，我找到了一个密室，这件事就连崴嵬派的人都不知道，密室里面有好多关于暗器的书和材料，我苦学了十年，终于把这些技巧烂熟于心。我到了那里，造这个暗器，自然是信手拈来。”
　　林元昭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恨的应该是我和崴嵬派，为什么不在崴嵬的时候动手，而要牵扯进香叶山庄？”
　　舒宛柠恨道：“因为林峙和苍墨是世交，因为我娘的手札藏在香叶山庄，还因为风淇跟你的关系不一般！”
　　苍墨愧道：“是我一念之仁，我对不起香叶山庄，宛柠，哦，是舒姑娘，令堂的手札只有我一个人看过，而那手札藏在香叶山庄中的事，也只有晓菁和我知道，你放过其他人吧！”
　　舒宛柠喃喃道：“太晚了……也许我唯一该对不起的是风淇，你原谅我吧。”说罢，她举起了那个小银盒。
　　林元昭见此，一把扣住身旁叶风淇的命门，拉至身前，神情古怪：“风淇，牺牲一命总比两个人都死好一些吧！”风淇轻声道：“如果这样可以保住你的命，我很愿意。”
　　舒宛柠望着香叶山庄愤怒的众人，嘲笑道：“林元昭，我一直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想不到生死关头你竟然也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你知道这暗器为何叫做‘刹那芳华’吗？”林元昭冷笑不语。
　　舒宛柠续道：“因为这暗器发射时就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任何人都躲不过它在那一刻显露的美丽,也就躲不过死亡，难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掉吗？”
　　舒宛柠把中指轻轻搭在那银盒的顶端，缓缓举至眼前，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秒，此时的宛柠宛如一个手持生死簿的地域使者，在这个瞬间判定了所有人的死亡，宛柠脸上的笑容深深刻印在所有人的心里，像是生命的最后一抹曙光，牵动了所有的灵魂。随着“嗒”的一声轻响，“刹那芳华”如喷泉般涌出银盒，在四周洒下亮晶晶的银针，这一刻“刹那芳华”宛如一朵花绽放了它所有如潮涌般的美丽！
　　当人们被这刹那的芳华吸引得如痴如醉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林元昭将全身功力灌注到风淇肩膀，在风淇的闷哼中，他借助这片刻爆发的巨大力量一跃而起，以血肉之躯迎上所有的美丽！
　　他旋转着承受了所有冲击，宛如一叶正历经风浪的小舟，摇摆不定。林元昭掠到“刹那芳华”的上方，在舒宛柠惊愕的神色中一把夺过银盒，按在胸膛上。众人只听得“噗噗”几声闷响，林元昭软软的摔落在地，手中银盒也有气无力的从他手掌滑落。
　　山庄中寂静的如若无人，几丝微风吹过，将林元昭微弱的声音真真切切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宛柠，从开始你就没把那个永远做朋友的誓言放在心上吧，亏我和风淇为了这个梦幻泡影般的誓言如此用心……呵呵，真讽刺啊……你没有想到吧，在苌楚前辈的手札中，有一页提到了这暗器的解法……”舒宛柠怔怔地望着地上微笑的昔日好友，眼泪直欲夺眶而出，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刻，宛柠心中的仇恨已经完全被另一种不可置信感情所替代，林元昭的挺身而出带给她的震撼远远代替了一切，这句发出于心的“不可能”所关心的根本不是那有关暗器的一切。
　　林元昭自顾自地说道：“就在你撕掉的那一页后，你娘说这暗器的第一批银针只是掩人耳目，而第二批才是致命的，如果想破解只有以血肉之躯在第二批银针未及发出之前，承受所有的痛苦……我……做到……”林元昭断断续续的吐出这最后几字，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无力的轻咳着。
　　在方才林元昭那猛烈的一掌下倒地重伤呕血的风淇，此时爬到他身边，颤抖着看着他被几百枚银针同时袭体的身子，声嘶力竭：“有谁会牺牲自己去救别人！你怎么这么傻！元昭！”风淇抱起林元昭的头轻轻放在腿上，手足无措地望着从他身上每一处汩汩流出的鲜血，潸潸泪下。
　　从鬼门关转了一圈的众人回过神来，望着这一幕，心头均是感慨万千，有的已是热泪盈眶。
　　林元昭无力的抬手拭去风淇脸上血与泪，道：“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伤了，可我若不这样做，根本对抗不过威力强大的‘刹那芳华’，原谅我好吗？”风淇哭道：“我不怪你，求你不要死好吗？求求你……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开那个玩笑，如果那晚我不说她会杀你你就不会死……你撑住啊……”在风淇的语无伦次中，林元昭轻轻的笑了：“傻丫头，不许哭……”
　　崴嵬掌门见舒宛柠呆呆站在原地，想到方才自己差点命丧她之手，大吼一声：“我们杀了舒宛柠给元昭报仇！”崴嵬众弟子立刻一拥而上。
　　林元昭见此，忙对风淇道：“救宛柠，快，我们要做一辈子朋友的，我不想她受伤害，快呀……”风淇痛苦的闭上双眼，仿佛使出了全身精力般掷出飞剑，一下缠上崴嵬掌门的脖子，道：“下令不要为难她！”
　　崴嵬掌门在没有防备下被风淇这含愤的一击瞬间制住，双颊憋得通红，又羞又怒：“叶风淇，你不想给林……”风淇勒紧飞剑，怒喊道：“少废话，我让你放了她！”他拗不过风淇，不甘心道：“停手！”
　　宛柠仿佛对身旁的事情茫然不知，仍旧愣愣的站着，叶风淇扯回飞剑，冲她喊道：“舒宛柠，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舒宛柠向前踏了一步，轻声道：“元昭，是我违背诺言，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叶风淇甩出飞剑在舒宛柠肘上狠狠划出一道深及见骨的伤痕，大声喊道：“滚啊，滚……”她牵动了体内的真气，又呕出一口鲜血。
　　舒宛柠不顾肘间流出的丝丝鲜血，愧道：“对不起，风淇，请不要恨我，我是真的不配做你们的朋友……”她转身走向远方，不知为何，在风淇眼中，宛柠离去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融入前路上无尽的黑暗。
　　林元昭攀住叶风淇的手臂，虚弱道：“牺牲一个总比两个人都死好，你也同意的，对吗？何况，大家都活着，我真得很高兴……”
　　叶风淇点头强笑，而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林元昭见此，吃力微笑道：“风淇，唱首词给我听好吗？”叶风淇缓缓点头。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叶风淇在抽泣声中努力地唱着，林元昭苦笑着重复：更与何人说？更与何人说……我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对而吟了……
　　他一念至此嘴唇翕动，叶风淇附耳过去，听见他道：“风淇，你还愿……愿意……接受……”
　　叶风淇忽觉抓着自己的手渐渐松开，无力的摔落在地，她呆呆地坐在那儿，怔忪的看着臂弯中安静的林元昭，轻轻答道：“这一秒，我终于可以不用理会香叶山庄，做回片刻的自己，任性最后一次。”她慢慢从怀中扯出他曾经送给自己的玉佩，抓过他的手紧紧握住，宛如两个正在山盟海誓的恋人：“这个玉佩，我始终贴身而藏，我答应你，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