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弈局 “白子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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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灶上燃起的火焰让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丝火气，绝霄默然地看着置于炉灶上的药盅，又舀了一碗玉池水，倒进了盅内。
自己早该知道，汐雪会奋不顾身地跳进玉池，会奋不顾身地去捡那支玉簪的。可是为什么，当他真的跳进去的那一刻，自己竟会如此诧异和……慌乱？
绝霄曲起五指，凝结成了一股炎气，又往炉灶上加了一味火。
自己抛出玉簪的那一刻，不是已经决定了，若是他真的不顾一切地跳进去捡那支簪子的话，自己就给他一个机会的吗……为什么此刻，自己竟会如此不安，甚至有丝畏惧？
是因为百年前，他真的把自己伤到了的原因吗……
害怕再次受伤，害怕这一次，会像上一次一样，即便付出的是全部的信任，得到的却还是无情的背叛；若是这一次……
“绝霄……我知道你会救我……我相信你会来找我……”
指尖忽然一颤，绝霄眯起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药盅，那是汐雪醒后的第一句话。
他垂下了眼帘，嘴角扬起了一抹浅得几乎见不到的弧度——
他将手一挥，袖间的寒气顿时将炉灶上的炎火熄灭，随即他拿起药盅，把汤药倒入了一旁的碗中，最后端起了药碗，往厨房外走去。
若这当真是汐雪要设计自己的阴谋——
他大步往前走着，背影挺直而孤傲，却隐隐透着一丝冰寒的落寞——
那么他承认，他中计了。彻彻底底地中了他汐雪的计谋……
端着药碗回到了西厢房，绝霄径自把药碗放到了桌子上，又将一旁的锦盒拿到了手上仔细地观摩着。
淡蓝色的上等和田玉透着一股冷冽的寒意，玉簪一头的杏花彷如真物、形色具备。想来汐雪琢玉的工夫一直深厚精湛，如今看这玉簪果见一斑。
他喟然了一声，左手将锦盒里的玉簪拿了出来，握在了手上，随后走到了茶塌坐下，看着茶塌上铜镜，伸手去梳理一头长发，随即以杏花玉簪束起了发髻。
凌乱的头发倏地整齐地束在了脑后，衬得绝霄本就俊美的容颜更显英伟。
他寂静地看着镜子中那支淡蓝色的杏花发簪，如汐雪所说，杏花确实与自己的面容……
衬吗？绝霄静默地看着自己的脸颊，清冷的面色上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再露出过笑容。自入魔界以来，这幅冰冷的面孔便没有再变过。以后，也将会如此了吗……？
绝霄站起了身子，在桌前端起了药碗，往床边走去。
他坐了下来，扶起了汐雪略显消瘦的身子，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缓缓地喂起了药来。
熙熙徐风从窗外飘了进来，带进了一瓣妖娆嫩白的杏花，落在了绝霄雪白的鬓边，绝霄却未留心，只是低头看着怀中虚弱的身影，细细地喂药。
“真美……”汐雪的声音忽的响起，伴随着嘴角划出的一抹欣然的笑意，他就这样仰着头，看着温柔如秋水的绝霄，由衷地感叹，“真的很美……”
绝霄一怔，看着汐雪琥珀色纯澈的眼里也满布了温润的笑意，他不禁看得出神了。
汐雪抬起了无力的手，伸上了绝霄白色的鬓边，为他拿掉了鬓边的一抹花瓣。他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只是这样看着，便已是他的幸福……
“绝霄，杏花，真的衬……”
他的话愕然淹没在绝霄的唇内，他惊愕地看着绝霄放大的英俊的面庞，心中如有千百只小鹿乱撞，秀美的双颊亦泛起了两抹晕红……
若是此生，能得回你的原谅，我当真死也无憾……
“羽溪？”站在了羽溪的房门前，汐雪试探地唤着他的名字。良久没有得到回应，汐雪只好兀自推门走进了房内。
羽溪仍旧躺在床上昏睡着，绝霄已经为他输过真气了，可是还是昏迷不醒。
汐雪皱着眉头走了过去，伸手为他探热。
热度仍旧未退，汐雪不禁担心了起来，为羽溪搓了冷帕，搭在了他的额上，看着面色煞白的羽溪，心下一阵怜惜。
他默默地凝注着他，却听到羽溪梦呓道：“该……该备百花……百花……”
汐雪疑惑地思索了片刻——
他一直念着百花，百花？莫非是指呈给绝霄的百花糕？
汐雪了然一笑，为羽溪拨开挡在眼前的墨发，轻柔地道：“莫要担心，这几日绝霄的作息便由我来照顾好了。”
他起身走出了羽溪的房间，在四处找了一会来到了厨房，看着一应俱全的食材，为绝霄准备起了午后的点心。
“咯咯——”
房门被一直白皙秀长的手敲响，少顷，厢房内便传来主人低沉冰冷的声音，“进来。”
汐雪端着手中的盘子推门走了进去。
绝霄正坐在窗边，双眸看着茶塌上正思索着什么。
“绝霄……”他试探性地启口，看着绝霄怔了一怔后朝他看过来的暗银色眸子，“我做了些百花糕……”
“羽溪还未醒来么？”没等他说完，绝霄已打断了他的话。
“嗯，热度尚未退去，仍然昏睡着。他念着要给你准备点心，我便代劳了。”他见绝霄并未赶他出去，于是端着手上的糕点往茶塌处走过去，站在了茶塌之旁，等了片刻，绝霄依旧不动声色，他便大胆地将百花糕放在了茶塌之上。
绝霄仍然没有理他，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茶塌上的棋局，一言不发。
汐雪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棋盘上布满了黑白子，黑子叫吃，占了些许优势，而白子显然只守不攻，看来弈者并无意要胜。
“绝霄……？”汐雪轻柔地开口，不明白绝霄为何要执着于这一盘棋局。
“若我要反守为攻，不知可有机会？”只听绝霄低喃着，仿佛自言自语，却又像是在问汐雪。
汐雪一怔，又重新审视了桌上的棋局一遍，随即伸手到棋盒内执了一粒白子在手，放到了棋盘之上，“若我要反守为攻，会往这落棋。”
看着汐雪落下的白子，绝霄忽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细细地凝视着汐雪放下的那一粒棋子，沉默了良久。
汐雪有些疑惑地看着绝霄的眼神，“白子本就无心取胜，自然落不到胜处……”
绝霄一怔，抬眼看向了汐雪纯澈的面容，“为何要下在这里？”
“因为，不想赢……”汐雪避开了绝霄直射过来的凌厉的目光，“白子从一开始便只是防守，若是有意取胜，便不会直到这一步才想着如何反守为攻，所以，我猜测，白子会落在这里——让黑子有了胜机。”
绝霄凝注了汐雪许久，只是片刻，目光中便有千百种情感流转，他有些不敢相信汐雪竟然能猜中自己当年的心意，将白子置于此处，抹杀了自己的胜机——
确然，这百年来，自己一直在思索当初与冷月的那一盘棋，思索为何自己当年会在这里落子。明明是想反守为攻，却还是无心取胜，是因为……
“白子信任着黑子。”
他更为惊诧地盯着汐雪，听着汐雪单纯明了的分析。
“若非信任，白子不会不夺先机，反倒让黑子占了上风。”汐雪以秀长的手指在棋盘之上比划着，“棋局到这一步，双方看来势均力敌，但黑子叫吃的这一步，白子却没有防守。白子既行了另一步，而不守黑子攻势，便已透露了自己无意要胜的心思。借着这一步，把自己的信任传递给了对方——”
绝霄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眼帘，转眸看向了汐雪方才落下的那一子，亦是自己百年前在与冷月的对局上落下的一子，看得出了神。
汐雪犹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缓缓地抬起了手，大胆地放在了绝霄的肩上。意料之外的是，绝霄并没有拨开他的手，反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肩膀。
“为何……”汐雪疑惑地看着绝霄，“为何要执着于这一局棋局？”
绝霄轻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块汐雪做的百花糕放入了口中，却没有回答汐雪的问题，而是说道：“百年了，你的手艺仍旧未变。”
放在绝霄肩上的手蓦然一僵，他看着绝霄又拿了第二块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尝着，“羽溪再怎么做，也没有你做的香甜。”
“若是你喜欢，日后我每天做给你吃。”
“每天？”绝霄稍稍转头，眼底带着疑惑，“每天……是多久……”
汐雪有些黯然地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心，“直到我死了。从今日起，直到我死了……”
“为何，要做到这样的地步？”绝霄抬眼，直视向了汐雪纯澈一片的眼底，“为何要来魔界？”
“因为一句话……”汐雪看着绝霄插在脑后发髻中的雪蓝色发簪，释怀地笑着，“因为曾经绝霄跟我说的一句话，所以，我来了……”
绝霄疑惑地蹙起了眉宇，“什么？”
“若是有一天，你我能弃下一切，在人界找个无人的地方，隐居山林，双宿双息，不问世事，坐看云起，笑观花落，该有多好……”他看着那朵光彩绚丽的杏花，自顾自地说道，“我就是为了这句话，所以我来了……”
“你还记得……”绝霄默然地低下了头，嘴角边不自禁地划起了一弯笑意，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你竟然……还记得……”
汐雪有些怔然地伸手，抚上了绝霄绝美的唇边那一抹美好的弧度，几乎是没有意识地，他也随着那个美如落花的笑靥而笑了，“我记得，绝霄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可是……”绝霄暗忖了片刻，还是安然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汐雪笑得美好的面容，他亦释怀地握住了抚在自己脸上的手，不习惯地笑了出来……
百年了，他几乎忘记了该怎样笑，可是就在此刻，他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无意识地笑了……
“绝霄，下一局换你执黑。”汐雪不满地看着慵懒地倚在窗边的绝霄，与他们之间一场胜负早定的棋局。
绝霄撩开了挡在眼前的白发，看着眼下的棋局，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我执黑亦是如此结果，有何分别？”
“对弈是你提出来的，可你一点也没把弈局看在眼里……”汐雪撇了撇嘴角，又落下一子，将绝霄满盘白子杀得片甲不留。
“既是与汐雪对局，又何必计较什么胜负？”绝霄不在意地看着棋盘上自己被扼杀了的一大片棋子，“我只是在试……”
汐雪停下了正在抓子的手，抬眼看向了绝霄依然清冷的面孔，疑惑地问道：“试什么？”
“我在试……白子是不是真的信任黑子……”绝霄将手臂放在了窗沿，以手托着下巴，看向了窗外翻飞的杏花瓣，“几天前的那局，其实是我在覆棋。”
“覆棋？”汐雪更为困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知道他在说那局令他困扰了许久，最后是他帮他落下的白子的那一局棋，“那弈局，是……和谁的？”
“百年前，冷月叛我，在那之前，他与我对弈了一局。”绝霄的目光依旧凝在窗外的杏花上，目无旁物，“他说，若然输了，输的不会只是一局棋局。”
他回眸别有深意地看向了汐雪，只见汐雪本来灿烂的笑容骤然僵在了嘴角，那纯澈的瞳仁中被一层哀伤所掩过。
绝霄静默地看着，然后又将目光转回了窗外，“或许那时，我真正信任的人并非冷月。”绝霄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或许我真正信任的，另有其人。我信他不会背叛我，信他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会站在我的身边，我相信即使被天下人背叛，我也拥有他。所以，我无心要胜冷月，因为，不必计较。”
手中的棋子洒了满地，汐雪有些错愕地看着无意识张开了的手，绝霄却仍旧看着窗外的杏树，仿似出了神，没有理会桌前的动静。偌大的东厢内，没了任何声音，沉寂一片。
良久，绝霄才感到自己的发簪被那只秀长的手拔了出来，而那人便跪在了自己的身后，一手执着梳子，一手捧起了自己满头白发，“发髻乱了，我帮你梳理。”
他没有动，乖乖地让身后人为自己梳髻，沉默地感受着他动作中的柔情。
“一百年了……即使仙界的杏树尽数凋零，杏花未曾再开，我却一直没有忘记杏花的样子。”他淡笑着说着，“因为，杏花当真衬你……所以，每次记起你，便会想起杏花的样子……”
绝霄的呼吸忽然变得轻柔起来，他仔细地听着汐雪的诉说，他能感受得到，汐雪语气中的依恋，他安然地诉说着百年来的事情，而他亦默然地听着……
那一刻，他的心宛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没有任何的杂念；没有任何的仇恨，只剩下他对他单纯的信任——他信任他诉说的一切，信任他对自己的眷恋，信任他不曾背叛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