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好》半月沉江

2、二 元旦放假三

　　元旦放假三天，在放假的前一天晚上。晚上七点，在学生大礼堂举行元旦文艺晚会。
　　每个班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秦绾的班级在正中间座位区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左边。
　　他们从六点十分组织排队进场到现在坐下，不过二十分钟不到，外面的天却被黑色一点点吞噬殆尽。
　　也不知是礼堂太大还是灯光不够亮，光线暗淡下人似乎也有一层黑影，四周充斥着喧哗吵闹，舞台是整个空间最亮的那部分，布景墙上有彩色拉花勾勒的图案，六个彩色的大字“元旦文艺晚会”十分的醒目。

　　大幕关上之后，从幕布后走出两个人，女生秦绾认识，是柳甜，她今天穿着一件韩版的粉色连衣裙，一双白色的翻毛靴，长发只取了两缕用发夹固定住了。
　　很漂亮的人，又再精心打扮，越发明艳照人。
　　秦绾下意识的去找温铮，男生都坐在后一排。
　　没有看到，倒听见男生的窃窃私语，是在惊叹柳甜得美貌。

　　“切！有什么嘛，我才看不惯她整天唯我独尊的样子。”坐在秦绾旁边的宋毓秀不满道。
　　“人家哪有？”
　　“从头到脚。”
　　“真夸张，我倒觉得柳甜为人挺好的。”
　　“……”
　　“可能各方面都优秀所以难免有点傲气，但是却是又大方，待人也真诚，，挺好的一个人啊。”
　　“你果然是外星人。”
　　“外星人岂不是很多，班上恐怕除了你都挺喜欢她的啊。”
　　“人心隔肚皮，你又不是他们，你晓得？”

　　轮到秦绾班级的节目，是乐器演奏。
　　柳甜弹钢琴，姚菲菲拉小提琴，薛浩松吹长笛。薛浩松是个高挑的男生，姚菲菲是个胖胖的女生
　　整个演奏过程，柳甜是最耀眼的，她静静地坐在钢琴后面，十指翻飞，像一个发光体，而她直径五米范围内似乎形成一个无形的光圈，接触到的人眼前的时光似乎变得缓慢而悠长，就算舞台灯光是照向别人的，你第一眼看去首先看到的那个还是她，而钢琴是不是弹得十分好反而不是很重要了，而本来他们大部分的人并不懂这个。
　　。

　　“你还说她好，你看她不是别有用心是什么！让菲菲来衬托她的美。”
　　秦绾扑哧一声笑了
　　“菲菲不是班上几个会小提琴当中拉得最好的吗？”
　　“你怎么老替她说好话，她给你多少好处？”
　　“你不是说她骄傲嘛，足够骄傲的人通常都很自信的，才不会做这些。”

　　温铮就坐在秦绾的身后，所以刚刚她才没有看到他。

　　不知道从多久开始，传出柳甜和温铮是情侣的关系，
　　男女主角都没有澄清的意思，所谓“三人成虎”,传着传着便辩不了真伪了。
　　其实平时下课会问温铮问题的女生总是络绎不绝，但柳甜顶着这样的风头，依然风雨无阻。
　　那好像在说就是这样啊，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理解的
　　秦绾却不这么认为，因为除去其他，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会为着流言而避嫌的人。。
　　秦绾看着温铮模糊的侧脸，他标准的微笑，礼貌的微笑，眼中一层薄薄永远不散的隔膜，使她愈发笃定。
　　而且谁知道是不是清者自清呢？我们承认的不过是我们希望的样子。

　　明天就是上高中以来的第一个假期，很幸运的是补课的事因为上头查的紧，取消了。大部分的人都在欢呼，书被抛向高空，哗啦啦是欢快的声音。
　　秦绾走出教室，她是语文课代表，老师让她去办公室拿假期将要做的试卷。
　　办公室就在同一层的最右边，全年级的班主任都在那个办公室，他们班的语文老师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在大办公室的老师。
　　虽然是下课时间，廊道里仍然只有屈指可数的人在走动，而中间的露台上倒聚集着一帮男生，他们打打闹闹，因为要放假兴奋的声音直达云层上面。

　　因为是下课时间老师们基本上都在，办公室里并不安静，不过相比外面的吵闹，办公室里的交谈声是清晰的。
　　语文老师的办公桌就在班主任的对面，秦绾看到了意外的人。
　　温铮一脸郑重的站在班主任面前，章健斌则是一脸的语重心长。
　　秦绾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刚刚交谈完毕，两秒之后温铮转过身来，他看到秦绾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平常，甚至还对秦绾点了点头。
　　语文老师并不在，堆在他办公桌上的卷子是两个班的，一共是七张，她需要一张张数出来。
　　她的手刚挨着试卷，就听到班主任隔壁的彭老师好奇的声音。
　　“啊？那是你们班的温铮吧？”
　　秦绾没有听见班主任肯定的回答，她猜他一定是点了头，因为彭老师接着说道
　　“就是你说几十年教书遇到最优秀的那个。”
　　“是啊！”
　　“他爸爸死了，独自照顾残疾的母亲的那个。”
　　这一次秦绾看到章健斌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忧伤，放空的眼睛里俱是郑重而严肃的神色。
　　这是一次无声的回答。
　　办公室里大部分的老师都听到了，而且似乎他的情况大部分人都听说过，只是今天才对号入座。
　　办公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惋惜声。
　　“多好的孩子啊……”
　　“真是可怜的……”
　　“多造孽哦……”

　　当秦绾回到教室的时候，她坐到温铮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的时候，她突然间想要明白：环境带给我们的压力，那些不良的影响，怎样才能将其深埋，或者更大的将其转变为另一种力量，一种代表阳光的力量。那么多的压抑和生活的苍白，经历过之后，要怎样才会还是向上的、坚毅的、友善的，会相信的，会去爱的。

　　那么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在表象下面承载着那么多的苦处，却还是坦荡的，阳光的，勇敢的。

　　高一下期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天气一点点的转暖，
　　而期间腊梅谢了，红梅花开了，等到红梅也褪色了，白玉兰就绽放了。
　　这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之前做了准备活动，围着环形跑道跑了两圈。
　　男生总是嫌女生跑的慢，性子急的，早跑到前面等着了。

　　秦绾上体育课一直喜欢打羽毛球，学校的羽毛球拍总是弹性差，最糟糕的是它的羽毛球根本称不上羽毛球，不过一个塑料的羽毛球形状的模型。没有羽毛的羽毛球，在空中不能飞起来，一小段距离就往下坠，而且实在是无法判断距离。
　　秦绾的父亲是个羽毛球业余爱好者，受他的影响，耳濡目染的，她打的也还好。
　　父亲的柜子里羽毛球是一打一打的买的，所以他们上体育课的羽毛球是秦绾提供的。
　　今天照例一解散，他们几个惯打羽毛球的就去抢拍子。

　　打了不过几分钟，不知谁叫了一声
　　“我们班的要和四班打篮球友谊赛了，快去加油啊！”
　　人便全都涌向篮球场。
　　秦绾将羽毛球拍归位之后，才跑去。
　　全校班级多，一个星期一个班有两节体育课，所以有时候会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
　　这节他们八班和四班一起上。
　　本来是两个班打篮球的男生突然决定一起打一场的，被这么一围观倒成了两个班的比赛，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陆智勋勾着温铮的脖子，非要他参加，他晓得温铮的篮球打的很好。

　　整场比赛，几乎成了陆智勋和温铮的秀场。

　　温铮擅长控球和运球，所以负责配合陆智勋，而陆智勋爆发力强，速度快，投球率高，基本负责投篮。

　　场边的女生一阵阵的叫好，秦绾被气氛带动，也看得激动不已，自己不知不觉跟着喊起了加油。

　　只剩半分钟不到的时候，球再次到了温铮手里，他俯低了身子，全身肌肉绷紧，神经高度集中，从秦绾的方向只看得见他的侧脸，汗水不仅顺着他的脸流下来，连头发上也有汗水滴落。

　　秦绾很紧张，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会把球传给陆智勋，对方球员显然也这么认为，两个人死守住陆智勋。谁知温铮一个左右手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循着一个空隙，一个三分球抛出。

　　球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在篮球架上弹了一下，那一瞬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以为落空的球弹进球网里了。

　　全场一片欢呼。

　　宋毓秀转身一把抱住了秦绾，两个人又跳又笑。

　　温铮在投出球的那一瞬间，回过了头，没有犹豫，一眼就看到了秦绾。

　　看到因为自己，至少有自己的功劳，她那么开心，他满足的笑了。

　　那时候或许正好有一束光照过来，总之秦绾看向温铮的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感受到他笑容的温度，温暖的舒畅的明亮的。

　　当然她不知道他是因为她在微笑。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办公室里老师的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

　　“真是可怜……”

　　“真是造孽哦……”

　　而对面是站在温暖阳光里笑容更加温暖的温铮。

　　六月的时候班级组织了一次出游。

　　再过一个月就是七月，考了试之后，高一就结束了。

　　高二会文理分科，听章健斌说，往年的惯例大部分的人都会选理科，所以理科组成的班级基本不会变动，不会增加人，老师也不会换掉，文科会在整个年级选文科的人中抽出组成一个实验班，其余编为普通班。所以他们中间会有一部分的人不在原来的班级，算是一次纪念旅行吧。

　　西山不高，但贵在树木葱郁，而且它脚下有个小湖泊，湖上修了九曲廊桥，曲桥中间还有个湖心亭，这时节湖上的荷花开的正好。

　　许多人一下了车都朝桥上走去，不一会那小小的湖心亭上便挤满了人。

　　秦绾顺着桥一直走，穿过亭子，走过湖泊，对面是一片树林，大部分是些年份不久的落叶小乔木。是这几年退耕还林，才栽下的。

　　树林间有一条人工修建的石阶，顺着石阶向上，越向上树木的年份越高，而且大部分是些水杉树，林子里幽幽暗暗的，挺拔的树木要到很高的地方才有分叉，他们像一个个卫兵，整整齐齐错落有致的布满她的视线。林间似乎有股清凉的风，从树木间隙里楼下的光斑是透亮透亮的，还能听见鸟儿们清脆的鸣唱，这样的感觉特别像一幅水粉画，又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地方。

　　走了半会，前面居然还有一个茅草搭成的亭子。

　　这里却是一个人也没有的。

　　秦绾回头去看来时的路，雪白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消失在不断合拢的树木间。

　　秦绾身子靠着亭子的柱子，抱住双腿，轻轻的将头放到膝盖上，她得休息会，再回去。

　　温铮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姿势，额前的头发挡住了她的眼睛。

　　他突然间想起有一次看到她，她也是这个姿势，不同的是那天她手里有一本书，头发没有扎起来，整个人蜷缩在一个椅子上，书店的阁楼很昏暗，唯一的光亮来自一扇小小的天窗，她就坐在那束光线里，空气里有好多细小的灰尘在翻飞，像舞台灯光照下来的感觉，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做什么？”

　　秦绾看到他很惊讶

　　“没，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他们一会准备爬山比赛，参加吗？”

　　秦绾摇头，又补充到

　　“累人，我运动细胞差。”

　　顿了一下又道

　　“你不参加？”

　　“不了。”

　　“运动细胞好的人都不参加。”

　　“你文理分科选什么？”

　　温铮突然转变话题，秦绾愣了一下，之后拧着眉毛，很苦恼的样子。

　　“学理科以后考大学可选的专业多，就业也广一些，所以我妈希望我选理科。”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还在考虑。”

　　“我觉得你选文科比较好，你语文和英语都不错，语言组织能力也强，又缺乏逻辑思维，选文最好不过，选理对个人来说并不会有深远的个人发展，相反选你擅长的东西才能有好的发展而且你自己也会开心轻松一些。”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小建议。”

　　“那你呢？”秦绾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

　　“我不喜欢记忆的东西，所以果断的选理。”

　　“哦。”

　　是有一点点小失望的吧。

　　温铮看着秦绾失望的眼睛，笑了。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会为了她好，而不是阻断她的前程。

　　而自己却也不能因为喜欢，所以放弃自己的前程，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冲突。

　　就像很多女人会问的一个问题：你的母亲和我同事落入水中，你会救谁？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他有肩上必须承担的责任，只有更好的发展才能给彼此一个充满阳光的未来。

　　他突然间想起，那天在公园，轮椅上的母亲在看着前面有说有笑走过的一家三口时说过的话

　　“妈觉得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幸，都没有能让你幸福？”

　　对是很苦，也有想要哭泣的时候，可是看着轮椅上的母亲，再看看现在他伸手就能触及的秦绾，这都是他一伸手就能握住的幸福。

　　温铮突然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一点点靠近秦绾，然后落在她的头发上。

　　“有一片树叶。”

　　秦绾被屏住的呼吸呛住了，她闹了个大红脸。

　　等她抬头看温铮的时候，对方对她眨了眨眼睛。

　　“走吧，回去了。”

　　“好。”

　　我确信你就是我想要握住的幸福，那么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成为你想要的幸福。

　　请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