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喜剧》小扣柴扉

2、一、失路英雄还是失神英雄 薄情馆诚

　　薄情馆诚然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充满玄机的客房，深藏不露的人客，金铺玉饰，美女如云。还有那只通擅人言的鹦鹉鹂夫人，初见面就唤出了他的姓氏，让他想起一些原已沉寂的过往。
　　不过这一切跟他都没有什么大的关系。他来这里，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答案。
　　关于正义的答案。

　　作为小小书生的那段过去带给他太多的不甘和迷惘，当年的他，是那么强烈地渴望拥有力量，去执行他的正义。
　　而今昔日的弱者成长为强势的一方，然而对人世百态的经历，判断不定而造成的错杀，又让他对于正义的定义产生了动摇。
　　这个世界上，越是拥有力量的人，就越有正确运用这力量的责任。
　　失路英雄坚定地这么认为着。
　　于是他开始了他的问道，向他遇见的每一个人。
　　他们中有强者，有弱者，有的辩才无碍世故圆滑，也有的沉默寡言身体力行。手段莫测的智者，和善热肠的老人，心怀慈悲而手握杀戮的佛僧，冷酷直接却忠诚不二的邪魔。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或者不经思考慨然以对，或者长吟许久默默摇头，但无论哪一种，皆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最近遇上的这个人却有一些不同，他悠游世间目无他物，视线似乎从来不曾停留在别人身上，思考的方式和应对的行为都很是……特别。对于他的问题一再沉吟不肯回答，反倒自说自话地与他结伴而行，分别前，约他在此地相见。
　　如此独特的人，也许会有不太一样的答案。左右无事，他如约来到薄情馆，等待。

　　那个夜晚和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与新近认识的几位前辈同座论谈。脾气火爆的鹤老新受了伤，正没好脸色，一边风趣幽默的丘伯一面忍笑，一面小幅度地唉声叹气。而他只是坐着，默默聆听。
　　几位前辈人都很好，只是终有些隔得远了似的，融不进那温暖的气氛中去。
　　“来了，来了，”鹂夫人尖利的嗓门忽然响了起来，“败家子来喽。”
　　从馆外半里处开始起了一阵骚动，乞丐们和馆里的姑娘们，各各兴奋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谈论中传来了“豪少”这个名字。
　　一条亮紫色的人影踏着满地的莺声燕语走了进来，果然不负豪阔的声名，出手大方，言语轻浮，活脱脱一名纨绔子弟。
　　只是弯弯的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浅笑，使得这个顽劣的少年不至于那么让人讨厌。

　　“喂，老阿伯，你也该管管你的孙子。”
　　敢于出言挑衅少独行前辈，不管他是真的白目还是别有用心，都该好好佩服这人的勇气。
　　失路英雄相信该是前者，但还是不忍地扭过头去。

　　“你说什么？！”
　　不出意料的火冒三丈，若不是丘伯在一边半拖半劝，只怕鹤老已经不顾薄情馆的规矩，动武开杀。
　　看不惯少年的轻浮做派，在他搭讪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果断地回房，一言未发。
　　也许对他背上的那柄剑，我的兴趣还大一点，失路英雄这么想着，远远听到少年请客的豪爽声音，满座宾客沸腾。

　　这实在不能称得上是什么美好的第一印象。

　　失路英雄从来未曾想过向赤子心问道。
　　这个一看就知道是顺风顺水长大的世家少年能有多少深刻的想法呢？他的世界里，说不定只有醇酒、美人、美人和美人。
　　不过从未想过的事情如果就不会发生，世上也就没有意外这个词语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背上的剑，或许是自己行为中表现出的不认同，也或许只是同龄人之间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吸引，赤子心对他的兴趣，明显要比他大的多。

　　看着桌前持续发呆的人，赤子心转过头去问一旁的老乞丐：
　　“你确定他是叫失路英雄，不是失神英雄？”
　　老乞丐摇摇头，将两个年轻人留在了房内，独自去了。

　　“喂。”
　　当他从思考中醒过神来的时候，失路英雄的眼前，是紫发少年放大的面孔。
　　他愣了一下，极近的距离让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记得前一刻，正在与门口遇见的一个气质不俗的老乞丐谈话。
　　“不就是刚刚喽，有一个人在恍神的时候。”
　　赤子心坐回对面的椅子上，好奇并且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他。
　　“听说你在追求正义，刚好，我就是正义的化身。遇到我，一定能让你满足。关于正义的渴望，在下豪云侠少……”
　　“赤子心，你说过很多次。”
　　“喔，我怕你不把我放在眼里，早就忘记了。”
　　“不可否认，你是一个令人难忘的人。”
　　“能让你印象深刻，是我的荣幸。”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刚才听你们讨论正义，我有不同的想法，你想听吗？”
　　失路英雄满腹不信任，只是面上一惯缺少表情，不曾显露出来。
　　问便问，横竖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不抱任何希望的，他展开了例行的问卷调查。
　　“请说。”

　　“正义本身并没有错误，你以为正义会错误，只是因为承受的人不同。当人们有需要，你行了正义就是帮助他们，但是当众人不需要，你硬行正义，他们也不会因此高兴，说不定还会怪你多事。帮助别人不一定就需要正义，而正义也未必就一定能够帮助人。”

　　“做事不能只顾自己的想法，也要尊重别人的意愿。若是他们不需要，你也不能硬救。”

　　“若是时间紧迫，那就救吧，救完就快跑。救人是为不愧自己的良心，快跑就不用麻烦后续的变化。万一杀错人怎么办，万一救错人怎么办，这些问题就不用烦恼了。”

　　出乎意料的人给了他出乎意料的答案。
　　从前遇到的人思路几乎都是一脉相承，不过理解深浅各异执行方式有别。
　　但是这个赤子心……

　　完全不同于别人的思考来源于完全不同的心态。
　　眼前的少年也许一生顺遂，涉世未深，但并不如他之前认为的浅薄无知。他确然生了一双伶俐通透的眼，一颗机灵百巧的心，世上千万丑恶他或许不曾亲历，却并非一无所见，一无所闻。他只是秉持着乐天知命的态度去看待世事，周身上下流露出不加伪饰的欢悦和真纯。
　　他抬起头重新看了他一眼。
　　豪云侠少赤子心。
　　失路英雄发现自己几乎被眼前人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你不用去向别人问道了，只要问本少侠就够了。”
　　分不清是狂言妄语还是占有的宣言，紫衣紫发的少年自信满满。
　　“哈。”一声轻笑，却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与快意。
　　久违的感觉了。
　　赤子心的答案虽然不是他心中所想，却给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
　　也许他说的没错，自己不再需要向别人问道，也能重新获得对正义的定义。

　　“所谓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得十利剑不如得一欧冶，唯有我这种识人之明才能挖掘出你这种深藏不露的大英雄。做我的朋友，以后行走江湖有人照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报上我的名号……”
　　“好。”
　　“啊？”
　　“我说好，所以请你安静。”
　　“喔，喝，呵呵……来，敬你。从今后，我们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