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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既见君子(三) 芮观殷勤, ...

  •   乌云坠顶,风雨瞬间裹挟而至。
      酒肆外的旗幡在风雨中“哗啦啦”扑打,湿哒哒地黏在旗杆上。
      酒肆外的空处,晾晒了一地的陶盏、木案、干草、竹席。白伍伸手利落,一手扣住陶盏口拎起,另一只手抓起木案,快速往肆内般。
      子蘅蹲着身子,匆匆捡拾散落的陶杯与陶壶。
      巷子里,行人奔走,脚步匆匆。

      一双干净的麻履鞋停驻在子蘅面前,随即弯下腰,急急帮着收拾一地的晾晒物件,正是数日前见过的芮观。
      风大雨大,直往人身上扑打。
      豆大的雨点打在芮观身上,不过片刻,便将一身干净的儒衣打湿大半。
      子蘅外褐早已被淋湿,满头青丝被雨水打湿黏在鬓边,见芮观帮忙瞬间被淋湿,忙摇手喊道:“芮塾师不用你,我来就好,你衣裳都打湿了。”
      芮观闻言,在风雨中冲她笑笑,喊了句:“无碍的。”继续加快手下动作,来回奔波于肆内肆外。
      三个人手脚麻利,忙乎片刻,晾晒在檐下的器物都收捡干净。

      子蘅拍打着身上雨水,抬头望天,雨水愈发大了,在檐下滴水成线。
      “芮塾师,你衣裳湿了,先进内避避雨。”子蘅邀请道。
      芮观脸色微红,虽已然中年,但他身形单薄又生的白净,一抹红在脸上尤其显眼,他拱手一礼:“不了,我本是途经路过,这便回去了。”话毕,冒雨疾步离去。
      子蘅正要叫住他,他身影已经步出了老远,一身衣裳在雨中早已湿透。他抬手遮挡雨幕,身影渐渐从巷中拐角处消失不见。
      白伍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淡淡说了一句:“哪里是正巧路过,分明是特意过来的。”
      子蘅笑笑,抬头看天,黑云沉沉压顶,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当时没想起,该拿把伞予他。

      第二日,天色放晴,日头初升。
      子蘅打开肆门,一个单薄人影站于门口,身上略带潮气,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芮塾师?”子蘅惊讶。
      芮观手执一捆艾草,艾叶碧绿带着晨曦的露水,用一根粗麻绳轻轻捆束,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陶罐。他将两样东西递予子蘅,正色道:“昨日骤雨,晾晒的器物难免受潮,用艾草熏一熏可除潮祛湿。”他语声微顿,脸色略带不自然,余光瞥向他处,“这是一罐密渍的枣,可补妇人气血,女子拿着聊做闲食。”
      子蘅推拒:“芮塾师好意心领了,只是怎好屡次受你馈赠,这些东西,还是芮塾师自带回去吧。”
      “清晨露重,女子回肆内吧。”不待子蘅再出口推拒的话,芮观放下手中东西,快速告辞,转身离开。
      “这——”
      子蘅本想询问一声昨日可曾淋雨受寒,话未出口,人已经远远去了。她看着手中物件,轻轻笑着摇摇头,步入肆内。正巧白伍出门瞧见,眉间一挑,问道:“这是又来了?”
      子蘅淡淡笑笑,轻叹一声,将手中之物提着步入后院。

      第三日一早,子蘅去市集采买肉食。肉贩用宽大的蒲草叶将肉包好,粗麻绳捆紧,递给子蘅。子蘅正要拿出装钱株的布囊,身边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将她的肉资付清。
      子蘅转头,正见芮观手持一卷包裹好的简册,一身干净儒衣站于肉摊前,冲她躬身一礼:“女子,真是巧了。”
      子蘅浅笑,忙要打开布囊将钱株还给芮观:“怎好劳芮塾师破费,次次皆劳烦于你。”
      “些许肉资,女子不必推辞。”芮观连忙推拒,只是不收。摊贩边人多眼杂,子蘅亦不好多做推让,拗不过他,只好道谢一番,提起包好的彘肉,二人一同缓步朝酒肆的方向去。

      行至一处僻静巷子,巷子狭小,几名泼皮正倚在巷口。瞥见两人提着彘肉走来,泼皮眼中闪过精光,口中仿佛生了涎水,只觉腹中饥饿难忍。
      二人走至巷口,一群泼皮轰然而上,抬手挡住了去路,怪笑着道:“想走,留下手中的彘肉。”
      “光天化日,尔等竟敢强抢不成,速速让开!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芮观上前一步挡在子蘅身前,开口呵斥。
      “哪里来的呆子!手无半两肉,还敢逞英雄?”泼皮嗤笑。
      芮观面色涨红,厉声斥道:“你们若再不离去,我这就喊来里典,去县廷告你们!”
      一群泼皮闻言哈哈大笑,偶有行人经过巷口,往这边看上一眼又急急避开,深怕牵连受累。
      “你倒是喊哪。”其中一名泼皮嗤笑,似是这群泼皮领头的,他左右四顾,到底心中存了几分畏惧。只见他眼珠转了转,笑眯眯道,“女子,将手上的肉予我们吧,咱们兄弟可是许久都没有闻过肉香了。”

      他垂涎着一张脸笑嘻嘻道:“你若是不给,咱们兄弟可就不客气了,女子细皮嫩肉的,咱们兄弟可都还没娶妻呢!女子虽说年纪大了些也不甚要紧,咱们兄弟就好这一口呢!”
      子蘅眼见不对,正想把手中彘肉扔给他们。
      不料芮观闻言大怒:“污言秽语,简直荒唐!市井之中,岂可出言辱人,速速住口!”
      眼见时辰耽搁久了怕生事,泼皮盯着子蘅手提的彘肉,眼中冒光:“跟他废什么话,动手!”
      一群人瞬间轰然而上,芮观一介塾师,哪有丝毫搏杀之力,却挡在子蘅身前丝毫不肯退步。互相推搡间,芮观被人推翻在地,诸人围攻,看不清里头情形。
      子蘅眼见不妙,忙把手中肉往远处扔去,一群泼皮见此,忙去捡拾,待捡到了肉拔腿就跑,转眼就没入人流消失不见。

      “芮塾师,你没事吧?”子蘅忙去扶起芮观。
      “啊!”芮观抚摸着右臂,发出低声痛呼,疼得眉间紧蹙。他整条右手臂垂落,丝毫不能使力。
      “这?”子蘅心中担忧,不敢去扶他臂膀,却见芮观额上瞬间布满冷汗,面色恍白,她急道,“走,先去找医者看看。”
      芮观忍着疼,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无妨,些许小伤,不用找医者。”见子蘅敛了笑意,满脸不认同,他方应了去找医者,心中却也不免起了一丝喜意。
      二人匆匆去了医者的住处。镇上只有一位医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略懂些跌打损伤的疗愈法子。
      老医者细细端详伤处,又轻捏芮观腕骨,芮观疼得又是一身冷汗。老医者扶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须臾,缓缓道:“怕是骨折了,老夫先上药固定伤处,这几月这只手切不可再使力,安心静养,慢慢便能愈合。”
      “多谢老丈。”子蘅道谢,伸手去取随身的布囊,被芮观拦住。
      芮观左手缓慢自随身的布囊中取出钱株递予医者,神色温和冲子蘅道:“怎能叫女子破费,女子快收好钱株。”话毕,又冲医者躬身道谢。
      老者见他有礼,给钱又爽快,不免多叮嘱了几句,嘱咐了些忌口事宜,二人一一应下,方才起身离去 。

      辞别医者,芮观仍要送子蘅归家。
      子蘅一脸不赞同,她遂敛下神色。芮观几次见她,子蘅面上都是浅浅淡淡的笑容,如今肃容起来,芮观便不敢再多说,只心下带着几分窃喜,这是担忧他才会如此。
      于是子蘅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二人一路往芮观家中去。
      子蘅心中带着歉意,郑重向他道谢:“今日多亏了芮塾师,为了护我,才落得这般伤势,实在多谢芮塾师了。”
      芮观忙虚虚扶她,他右手不便,便用左手,神色可疑地掠上浅红:“女子快莫如此,是观手无缚鸡之力,才害得女子失了彘肉,又遭泼皮污言秽语,观出言乃是本分,女子不怪罪观无能便好。”
      子蘅轻轻摇头:“何谈怪罪,世道如此,宵小横行。芮塾师能路见不平已然难能可贵,我心中感激。”二人一路闲谈,不久便到了芮观住处。
      子蘅目送他入内,临别芮观脸色微红,问道:“女子可会再来看我?”
      子蘅微愣,浅笑道:“芮塾师因我而伤,自当前来探望,芮塾师不怪我叨扰就好。”
      “这是哪里话。女子能来,观求之不得。”芮观露笑,用着左手行了一礼,模样瞧着有些怪异。
      子蘅失笑出声。

      二人于门口一番碎语,引来屋内之人探看,一个小丫头从屋内出来,七八岁的年纪,扎着垂髫,皮肤白嫩,见着父亲一张娃娃脸上带着欢喜,蹦跳着来到门口。
      “这是小女。”芮观神色略带不自然,左手抚摸着孩子的发頂,“女子知晓,我亡妻早些年落疾而亡,留下这一个幼女。好在阿禾乖巧懂事,我带着她也算省心。”他目光柔和望着身侧小丫头,温声道,“阿禾,唤人。”
      小丫头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子蘅,不唤人也不出声。发现父亲用麻布裹扎紧的手臂,瞬间红了眼眶,泪珠悬在眼中欲掉不掉:“阿父,你这是怎么了?”
      “阿父没事,只是不甚伤了手臂,过些日子便好了。”芮观哄着孩子,又冲她道,“你先唤人,阿父平日里教你的,要守礼。”
      小丫头咬咬唇,只盯着父亲受伤的手臂,不语。

      “阿禾!”芮观加重语气。
      “无妨。”子蘅笑笑,蹲下身和小丫头打了个招呼,温声道,“你叫阿禾是吗?我是白氏,你父亲路见不平助我才伤了手臂,我很是歉意,明日我再来登门道谢。”
      她随即起身,笑着和父女两告辞。
      院子门口,父亲牵着女儿的小手,中年男子垂着一只手臂,目光遥望远去的女子,身侧小女儿,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望望父亲,又望望女子早已望不见的背影,神色懵懵懂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既见君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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