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43、静言思之（六） 榻前守护，

　　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
　　榻前守着的人，满身的清寂。
　　荆寺人躬身劝道：“王上，治朝将至，该回正殿洗漱换衣了。”
　　嬴政仿佛未闻，只静静望着榻上的人，见她蹙起眉，牙关紧咬，仿佛是忍得极致，嬴政瞬间动了动，关切地望着。
　　荆寺人正要再劝，榻上子蘅无意识哼了一声，仿佛受到惊扰。
　　嬴政俯身，轻柔地拍打她手侧。见她神色慢慢平复下来，方瞪了眼荆寺人，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从屋内退去，屋门又被轻轻阖上。
　　荆寺人瞥一眼侯在廊下的老侍医，老侍医眼见躲不过，只能上前几步，低声劝道：“王上，女公子心神耗损过重，亦需清净安养，王上不若先去治朝，过后再来，也好让女公子安心。”
　　嬴政望向小院上空隐隐亮起的天光，只道：“知晓了，勿扰她休息。”
　　他转身进屋，在榻边缓缓顷身，将被角压紧。
　　微顿了顿，他低头，凑近她耳畔，悄声低语：“我很快回来。”
　　他缓缓松开手，起身，再次走出小屋。
　　日头尚未出来，宫道上白雾笼罩，漫天的寒凉。嬴政一身素服，脚步凛然。
　　荆寺人紧随其后，不敢去看他眼底仍未散去的惊怒。

　　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寒凉笼罩。南宫侧殿，却是一室暖寂。
　　嫪毐立在竹箧（qiè）前，听完亲信带回的密报，脸色阴沉。
　　昨夜派去永巷刺杀的死士，两人殒命，一人逃出。白氏女被刺重伤，生死不明。
　　盯着永巷的宫人来报，昨夜嬴政坐镇那小院，侍医与女侍静俏出入，治朝时辰方离开。
　　此刻尚不知那白氏女是生是死。
　　赵姬端坐在榻上，瞬间白了脸色。
　　“生死不明？怎么会生死不明？”她心间慌乱，急问，“三名死士近身刺杀，竟然没能除掉一个弱女子？”

　　“王上暗卫拼死护卫。”嫪毐神色凝重，“对方一身武艺十分精良，出手又狠绝，绝非寻常宫卫，是王上特意遣来护着那白氏女的。”
　　一介孤女，引得君王遣如此高手护卫，这其中分量，不言而喻。嫪毐心中冷笑，嬴政怕是动了真心了。观他在朝政上沉稳端严，心有城府，朝中势力隐隐有与吕不韦抗衡之势。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盖过吕不韦，夺回掌政之权。
　　可对这个白氏女……终究还是个少年罢了。
　　只是眼下还不知白氏女的死活，倘若她侥幸未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嫪毐心中凛然，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心中越发忌惮。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听你的话，贸然动手。”赵姬此刻满是后悔，她素来遇事无主，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慌乱无措之下，她紧紧抓着嫪毐的衣玦，满心都是惧意。
　　“若是她未死，将你我之事透露出去……”赵姬心中慌乱，已然说不下去。
　　“怕什么。”嫪毐打断赵姬，“且不说她听去了多少，就算尽数听去，她不过深宫孤女，朝堂深浅，未必能懂。”
　　嫪毐抓起赵姬的手，轻轻握着，他定定看着赵姬，神色沉静：“太后不必忧心，咱们已经遣人盯着那处，如今王上在那里，不可再贸然下手。此刻我们先静观其变。”
　　“可……可若她醒来告知王上我们……”赵姬心中仍是惶恐。

　　“太后慎言。”嫪毐猝然打断，他将赵姬拉近自己身边，换了一副温柔之色，低声安抚，“事已至此，悔之无益。太后不必忧心，有我在呢。”
　　赵姬往他怀里靠去，神色犹疑：“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既杀不得，又放不得，日日悬着一颗心，如何安生？”
　　嫪毐拥紧赵姬，抬眸望向殿内空处，眸光晃动。
　　“暂且不动。”他沉声定调，“眼下最忌急躁。”
　　“不动？任由她养伤痊愈，日后将你我的事抖落出去？”
　　嫪毐冷道：“此刻不能动，派人远远盯着。她活不活得成还两说。”
　　赵姬听他有主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缓了语气：“那便依你所言。”

　　天光大亮，朝霞透过北宫的雕花窗棂，铺落一地碎亮。
　　殿内熏香袅袅，静谧安然。
　　内侍躬身入内，垂首敛息：“启禀太后，守永巷的宫人来报，昨夜永巷西偏院生变，白氏女遇刺重伤，王上闻讯，连夜奔赴永巷，彻夜守在院中，直到治朝时辰方才离开。老侍医与女侍仍留在那里。”
　　夏太后手中执了半卮的米浆，闻言倏然停在半空。老态的眉眼间覆上一层真切的讶异。
　　白氏女遭刺？是谁要杀她？又为什么要杀她？
　　自白氏女来宫中数月，整日被关在院中，又是如何惹来刺杀？又是谁，有如此权势能遣人在深宫行暗杀之事？

　　夏太后望了眼殿外天色：“什么时辰了？治朝可散了？王上如今人在哪里？”
　　“回太后，已是夙食时辰了。”身侧傅姆回道，她看了眼内侍。
　　内侍会意，道：“小臣这就去打探，王上如今在何处。”
　　过了会，夏太后正用夙食，内侍再次入内，低声禀：“回太后，王上散朝后径直去了永巷那偏院，此刻仍在那里。”
　　夏太后用食的手顿住，看了眼内侍，挥手让他退下。

　　君王如此重情爱，绝非好事。那白氏女先是与成蟜纠缠旧日婚约，再又引得王上频频垂顾，可见祸水一般。
　　不管是白氏女，还是白氏身后的武安君旧部，于韩氏一系，绝无益处。夏太后低头沉吟。
　　王傅姆立于她身侧侍奉她用食，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道：“太后，王上年轻，素来沉稳，此番终究是太过忧心。要不要婢子备驾，您亲去永巷一趟，劝劝王上？”
　　夏太后缓缓放下漆卮，卮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轻响。
　　她淡淡摇头：“不必。”
　　夏太后敛去眼底沉思，神色复归平静，吩咐身侧内侍：“传我令。”
　　“暗中彻查昨夜永巷刺杀一事，细细摸排当晚宫禁值守。此前，白氏女可曾和谁接触过？又可曾去过何处？不必张扬，不必惊动王上与宫中诸人，悄悄地查，查清幕后根底。”
　　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朝事一毕，嬴政不多做停留，径直往永巷西偏院而来。
　　见老侍医正在廊下盯着女侍煎药，他压低声音问：“她今日如何？”
　　老侍医见是他来了，忙空首拜见，又回：“回王上，女公子昨夜高热暂退，只是创口仍险，气血亏虚，尚不能多动。”
　　嬴政心口微松，微微颔首，推门入内。
　　榻上子蘅闭着眼，面色一如昨日苍白。一旁女侍正候在榻边照料，见嬴政入内，忙起身行肃拜。
　　嬴政轻轻摆手，示意她退后。
　　他走到榻边坐下，抬起手，顿了顿，接着探去她鬓边，替她理好散落的碎发。又动作轻缓地将薄被向上掖了掖。

　　屋内静悄悄的，嬴政静静注视着熟睡中的女子面容，时不时替她擦一下被疼痛浸出的薄汗。
　　侍医与随行寺人立在屋外，皆垂眼肃穆。
　　不多时，女侍进屋低声禀道：“王上，该换药，清理创口了。”
　　嬴政凝眸看了一眼榻上的人，缓缓起身，转身走出屋门，立在廊下等候。
　　木门半掩，只闻屋内女侍换药的轻响。秋风卷着落叶，在阶前沙沙掠过。
　　片刻之后，女侍推门而出，轻声回禀：“伤口已处置妥当。”
　　嬴政才再度入内。

　　“子蘅。”嬴政坐在榻沿，轻声唤她。
　　子蘅羽睫微眨，醒来的瞬间痛感袭来，让她不禁蹙眉。
　　“疼么？”嬴政正要回头唤侍医。
　　“政儿，我无碍。”子蘅叫住他，“不必唤侍医。”
　　嬴政轻轻将她托起，将她背后的被褥垫高，让她稳稳靠着，才道：“该喝药了。”
　　子蘅刚从被褥中伸出手，被他阻止，将她双手稳稳塞进被中，轻道：“我来。”
　　他用漆匕舀起一点，凑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慢些。”他低声。
　　如此，逐渐将汤药喂完。见她唇间沾了药渍，便随手取出洁净麻布，抬手替她轻轻拭去。
　　手指触到唇角，两人俱是一愣。嬴政顺其自然收回手，子蘅垂了垂眸。
　　女侍递过温好的蜜水，嬴政又一漆匕一漆匕的喂她，再用洁净麻布将她唇角擦净。
　　一举一动，皆是亲手。
　　女侍立于一侧，垂眸。
　　喂完蜜水，嬴政又扶她躺好，将垂落的衾被往上提了提，轻轻掖严实。
　　“好好养着。”他低声，“我在这里。”
　　“再睡会。”他轻声道。
　　子蘅点了点头，倦怠感袭来，不知不觉中又昏睡了过来。
　　嬴政望着昏睡中的少女，静静安坐，眸中深邃。

　　如此，嬴政日日天未亮便起身治朝。可一朝事毕，便即刻奔赴永巷小院。喂药、喂粥、拭汗、拢被，事事亲力亲为。
　　白日心系朝政，夜里守榻不眠，几日下来，少年君王原本清俊凌厉的眉眼，硬生生熬出几分倦怠憔悴。
　　荆寺人日日看在眼里，心中焦灼万分，却不敢多言半句。
　　这日入夜，趁着嬴政静坐榻边守着昏睡的子蘅，荆寺人悄悄拽住值守侍医的一角，把人往院门口的方向带去。
　　老侍医已经回去，换了位中年侍医在此轮值。此刻莫名被荆寺人带着走，中年侍医正疑惑不解。
　　只听荆寺人开口：“陈侍医，还请规劝王上，如此下去，王上的身体可怎么吃得消啊。”荆寺人苦着脸，低声恳求。
　　陈侍医无奈，指着小院屋门：“莫为难我，这……也得王上肯听我的啊……”
　　荆寺人招招手，示意陈侍医附耳过来。两人一阵嘀嘀咕咕。
　　陈侍医听完，瞥眼看荆寺人，见对方一脸的苦笑恳求之色，无奈，只得缓步上前，在屋门口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方缓缓推开屋门。

　　“启禀王上，女公子伤势日渐稳固，只需安心静养即可。王上连日劳顿，昼夜未歇，身体为重，万万不可透支过甚。”
　　嬴政静静望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子蘅，仿若未闻。
　　“王上。”陈侍医被旁侧荆寺人盯得心中发苦，还待再言。
　　“知晓了。”嬴政终于开口，打断了侍医，挥手让他出去，勿打扰榻上女子修养。
　　陈侍医轻轻退出，出得屋门，狠瞪一眼荆寺人，任凭荆寺人如何笑脸讨好，都不再发一言。
　　嬴政数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抬手触她额间，并无发热也不沁凉，这才松开手。
　　“我明日再过来。”嬴政在她耳边低语。
　　随即起身，细节处一一叮嘱女侍，待女侍细细复数一遍无错后，才转身离开永巷，折返咸阳宫寝居。

　　咸阳宫侧殿内烛火静燃，一室的空寂清冷。
　　嬴政刚踏入殿中，方要梳洗，值守内侍立刻躬身入内，低声禀报：“王上，暗查之事已有结果，暗卫在外候命禀报。”
　　嬴政眸色微沉，倦怠瞬间褪去大半：“传。”
　　暗卫躬身入殿，伏地稽首，语声低沉却字字惊雷：“启禀王上，已经查明，永巷刺杀三名死士，皆来自于王挺南宫所属。经查属实，乃是赵太后与嫪毐私下遣派。二人暗中私蓄死士、培植私兵，结党蓄势。此番刺杀，只因白氏女公子无意间撞破二人私谋，故而欲灭口掩事。”
　　一番语落地，满室沉寂。唯有跳跃的烛火闪着明灭不清的光。
　　殿内早已无人，唯余嬴政与暗卫二人。暗卫心中惶恐，幕后主使居然是赵太后，王上生母，此时他仍心有余悸。余光中上位之人不言不语也不曾动过，暗卫伏跪于地，更是不敢抬一下头。
　　此刻，嬴政心头的怒火翻腾。
　　他从未想到，竟然是赵姬，他的生母！
　　几日以来的混杂情绪尽数蓄于胸中，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哐——
　　案上漆耳杯被他狠狠扫落，木杯砸在青石上，杯身迸裂，浆水泼洒满地。
　　嬴政挺拔身姿立于满地碎木之间，周身怒气骇人。
　　浆水漫过青石地砖，污染了一片。烛火映着嬴政紧绷的侧脸，明暗交错间，他神色压不住的难看。
　　暗卫静静伏跪，心下胆颤，整座寝殿死寂沉沉。
　　嬴政伫立良久，胸中复杂情绪方稍稍压下。

　　他匀了匀气息，目光扫过下方暗卫，低声开口：“起来。”
　　嬴政立于案前，盯着暗卫，神色明暗不清。
　　暗卫只听他沉声道：“此事，半点不得泄露。”
　　“喏。”
　　“继续查。”他眸光冷冽，“彻查嫪毐私蓄的所有人手、不管是宫人内侍还是暗卫死士，一个一个的查，彻查他暗中勾结的朝臣僚属、宫里宫外暗藏的据点，一丝一毫，尽数查清，不得有半分遗漏。”
　　暗卫领命：“喏。”
　　暗卫悄然出去，殿内一地狼藉。
　　烛火中，少年脸上神情明灭不定，周身气息沉抑。

作者有话说

简单理解：<br>漆匕：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