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40、静言思之（三） 永巷夜叩，

　　翌日，有宫人来白府接子蘅。
　　府门外长街之上，停着一辆形制极简的黑漆安车。车旁立着一位身形笔直的老傅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衣饰规整，神情冷肃。
　　“白氏女公子，婢子奉太后令召你入宫。请女公子随车行。”
　　子蘅一身素色常衣，身姿端立，闻言轻轻颔首，语声沉静有礼：“有劳傅姆。”

　　“女公子。”白伍在身后唤她。他飞快瞥了一眼安车前面无表情的老傅姆，快步走到子蘅身侧，压低声音：“女公子此番入宫万事当心。包袱里备有钱铢，女公子尽可自用。我会再想法子托人送物入宫。”
　　子蘅心头微暖，望着朝阳下他板正担忧的模样，浅浅一笑：“无碍，我心中有数，你且放心。”略一沉吟，又轻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你自己多保重。”
　　“女公子放心便是。”
　　子蘅点了点头，迈步朝安车而去。

　　“女公子。”白伍的声音自身后再度响起。
　　子蘅驻足回首。
　　不再顾忌一旁侍立、面容冷肃的傅姆，白伍高声道：“女公子，老将军身前常说，不管前路多险，持正本心，自不会畏惧。女公子安然向前便是。”
　　子蘅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与他作别。

　　赴咸阳王宫尚有半日路程。一路之上，子蘅数次开口探问，老傅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面上冷肃不改，只勉强应付，不肯多说半句，一边又催促驾车宫人，切莫耽搁入宫时辰。
　　子蘅见状，便不再多问。
　　安车碾过宫门青石，径直驶入森严王庭，沿着绵长宫道，一路朝夏太后所居的北宫寝殿而去。

　　咸阳宫侧殿，是嬴政日常居处。
　　有传寺沿着廊下一路疾奔，快至殿门口才急急收住脚步，深吸口气，待喘匀了气息，快步跨入殿中。
　　“回禀王上，白氏女公子所乘安车已至宫门，此刻正由夏太后宫中王傅姆引路，往北宫方向而去！”年轻传寺一口气禀完，垂眸伏地。
　　嬴政挥手令他退下。殿内，他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向殿外长廊。脚步将要踏出殿门，又急急顿住。他猛地转身，快步掠至书案前，衣袖狠狠一扫。
　　哗啦。
　　案上简册尽数扫落一地。
　　侍立一旁的荆寺人朝殿中内侍使颜色，一众内侍便都退了下去。
　　“王上息怒。”荆寺人伏身跪下，又慢慢爬过去将一地的简册静静捡起来。

　　“再遣人去探！看车驾行至何处，可已经入太后殿？”嬴政急道。
　　荆寺人不敢耽搁，叩首起身，快步奔出殿外。
　　半个时辰之后，廊下复又响起急促脚步声。方才那名少年传寺疾步入殿，重重伏跪在地，高声回禀：“回禀王上！夏太后有令，徙白氏女公子入永巷西偏院静心思过，无传召，不得擅自出院半步！”
　　嬴政脚步顿住，怒气让他胸腔起伏。他闭了闭眼，缓缓压下满心愤怒。
　　“来人。”
　　“王上，小臣在呢。”荆寺人从一旁应声。
　　“令人收拾永巷西偏院，一应器物，妥善安置。”嬴政匆匆吩咐。
　　“喏。”荆寺人应声，转身便要疾步而出。
　　“等等。”嬴政叫住他，“去我书房木匮上，取几本闲置散卷，一并送去。”
　　“喏。”
　　“再备空白木牍、干净简片送去。她素喜涂写练字，闲居无事，也好打发时日。”
　　“喏。”
　　“勿要惊动旁人，悄悄送去。”
　　“喏。”荆寺人应声，偷偷抬眼一瞥，见嬴政蹙眉思索，才躬身退下。

　　另一边，傅姆引着子蘅穿过宫道，行至永巷一间西偏室。此地远离正殿，仅有两名宫人值守。
　　“女公子便在此处暂居。若无太后传召，不可随意踏出这院垣。”王傅姆语气淡淡。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坐席，一张案几，靠墙设一具低矮木榻，墙角立着存放衣帛的木笥（sì）。
　　“蘅记下了。”子蘅应声。
　　王傅姆见她应下，颔首离去。

　　子蘅轻轻打开木笥盖板，木笥底层叠放着制式宫衣，宫衣之上，码着数卷旧简册，皆是工整的秦篆典籍。简册另一侧，整齐叠着一沓崭新空白木牍，板面平整光洁，正好可供描摹书写。
　　简册与木牍皆干净整洁，不见半点污渍破损，显然保存得极好，不像是长期放置于此的。
　　子蘅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木牍板面，心头微动。
　　这偏室常年空置，荒僻少人打理，绝无可能预先备下这般简册文卷。
　　她心中已有计较，抬手缓缓阖上木笥盖板。

　　屋内遍览无余，她踏出屋门，来到院中，院中有一方石台，落满了青苔，显然已很久没有人打理。石台上方，是一株老榆树，枝干粗哑，正好遮着石台，挡阳遮雨。角落处有一丛细竹，在风中凌乱摇摆，有几根已被风吹折了茎秆，歪斜在其中。墙壁边上搁着一把竹帚一个旧箕供人打扫用。
　　子蘅从屋中取来了陶瓮接水，又找出一块粗麻布，挽起袖口，将屋中角角落落细细擦拭。又来到院中，将石台上的青苔清理，擦拭干净，脏水倒在院中一角。她拿起竹帚清理院中杂物，归置一堆后再用旧箕盛了，倒去院外宫道一旁，自会有宫人来收走。待清理完小院，已是快日落时分。
　　宫人送来了餔食，摆在院中石台上。餔食十分简单，一碗粟米饭，一份腌葵菜，送来时早已凉透，十分难以下口。子蘅静静用完后，便在石台边静坐，望着小院上空出神。
　　月色很快落下来。整个下午，除了送饭食的宫人，不曾有人踏入。

　　夜色沉沉，竹影在窗纱上摇曳晃动。子蘅正倚在案边闭目养神，院外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叩过便归于寂静。
　　此时院门早已上锁，守门的宫人亦已经离去。
　　她心头微动，坐直身子静静等候。随后似乎有轻轻的翻墙声传来。
　　屋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道压低的男声在暗夜中响起：“女公子，小臣奉王上口谕，来传一语。”
　　子蘅起身，过去将门打开。门外，一名黑衣人静立，帽檐压的低，虽看不清面目长相，但听他语声微显尖锐，想来是名宫中寺人。
　　他先向子蘅行礼，垂首低声开口：“女公子，王上令小臣前来。”

　　子蘅出得屋门，与他一并立于廊下。冲他轻轻颔首：“但讲无妨。”
　　“王上知女公子居于此地，心下甚是挂念。”黑衣人气息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王上言道，暂居此处只是权宜之计，不必惊惧。望女公子保全自身，终会有柳暗花明之日。王上如今行事多有掣肘，不敢贸然相见，恐连累女公子。”
　　子蘅颔首：“知晓了。”她沉默片刻，轻声问道：“王上，近来安好？”
　　“王上尚安，只是心中牵挂着女公子的事，夙夜难歇。”黑衣人飞快抬眼望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王上嘱小臣转告女公子，安心静待，千万保重自身。”
　　“我晓得了。”子蘅缓缓颔首，“烦请回禀王上，亦请他保重自身，来日方长。此地餐食具足，请王上不必忧心。”
　　黑衣寺人躬身应喏：“小臣定如实回禀。此地不可久留，小臣就此告退。”
　　他不再多言，转身悄步退出廊下。快行几步，利落翻身上墙，眨眼不见了身影，院内重归寂静。
　　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仿佛方才来人，只是一场幻影。

　　天光微亮，窗缝透进淡淡的晓色。
　　院中竹叶凝着晨露，簌簌轻响。
　　子蘅从榻上起身，打开屋门。取了陶瓮来到院门口，值守的宫人见她拿着陶瓮出来便放她出门，远远看着她于宫道旁的井边汲水。
　　子蘅将绳索套在瓮上，将瓮投入井中，井水冒着咕噜灌入瓮中，子蘅再将麻绳费力提起，往小院回来。
　　方梳洗妥当，便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王傅姆立在门槛之外，一身素色襦衣，垂首道：“女公子。”
　　子蘅起身整理衣衽，应道：“傅姆。”
　　“太后于内殿召见，请女公子随婢子一行。”傅姆语声平和，听不出喜怒。
　　子蘅应是。
　　二人步出小院。

　　宫道之上晨风寒凉，裹挟着渭水的湿意。
　　傅姆在前引路，步履不急不缓，穿过永巷的宫道，又穿过重重廊庑，才到达夏太后寝居外。
　　见王傅姆带着人过来，殿侧值守宫人垂首而立，并不抬眼张望，规矩井然。
　　行至殿门前，王傅姆止步，淡声叮嘱：“入殿之后依礼叩见。太后问话，从容答来便可。”
　　子蘅轻轻应下。

　　王傅姆先行入内回禀，片刻后复出，侧身示意：“女公子，请进。”
　　子蘅垂首步入殿中。殿内尚燃着兰膏，熏起几分烟气。
　　夏太后凭几坐于上首，身侧立着两名侍奉宫婢。
　　子蘅行至殿中，依礼肃拜：“蘅，拜见太后。”
　　夏太后目光缓缓落向阶下，声音不高，在静殿中清晰回荡：“白氏，起身回话。召你前来，是有几句话要问你。”
　　子蘅缓缓直起身，垂首静立。
　　“白氏，可知我为何召你入宫？”夏太后缓声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蘅愚钝，不知。”子蘅轻轻摇头。

　　夏太后凝睇着她，开口直言：“我知你与王上年少之时，曾有一段互相照护的情分。那是王上年幼懵懂之时，你二人彼此帮扶，本也是寻常，算不得深重恩义，你说是与不是？”
　　“回太后，蘅不敢以恩义自居。太后说的是，本就是小儿之间的互相照护罢了，蘅当时年岁幼小，已记不清了。”子蘅躬身回道。
　　夏太后静静看她几眼，微眯了眯眼，续道：“武安君白起是你大父，你可想为你大父叫冤？”
　　“回太后，蘅不曾做此想。”子蘅静答。
　　“不曾做此想？那朝堂又是因何闹得沸沸扬扬？非议不断？”夏太后冷道。
　　“武安君案，那是先王定下的事，轻易动不得。生死荣辱，皆是君恩。而你白府一门，竟将念头打到王上身上。王上尚未亲掌朝政，此事于他，是祸不是福。”说到此处，夏太后双目一凛，“白氏，你可知罪？”
　　子蘅伏地垂首：“蘅知罪，请太后责罚。”

　　夏太后缓缓起身，身侧宫婢连忙上前搀扶。
　　夏太后扶着宫婢的手，缓步来到子蘅身侧，俯身低道：“你本是白府之女，安居私宅，本无风波。可如今武安君旧事再起，你的出身，本就是旁人用来攻讦王上最好的由头。”
　　“入宫静居，也是你们白氏咎由自取的后果。”夏太后目光淡淡，俯视着她道：“你以为，王上暗中惦念于你，便能护持你？”
　　“蘅不敢有此念。”子蘅低声，静静伏于地。
　　殿内一众宫人侍立，垂首垂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夏太后声音冷了几分，继续道：“他护不住。如今的朝堂，还不是他说了算。他想帮你白氏一门抬高身份，朝中诸臣却不会由着他。朝堂利益牵扯，稍有不慎，不止你自身难保，白氏一族，乃至王上，都会被拖入漩涡。”
　　子蘅心头微沉，依旧保持恭谨姿态：“蘅谨记太后教诲，甘愿入宫静居。”
　　太后望着她，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能这般想，自是最好。”
　　许是站立已久，夏太后年迈体乏，宫人连忙扶她重回坐席。

　　夏太后闭目稍作休憩，再度睁眼，目光牢牢锁住阶下子蘅：“我再问你。你父亲白仲一心想要重振白家门楣，这般心思，可曾对你吐露过半分？他会不会在外串联旧部，谋求再起？”
　　子蘅脊背微微绷紧，面上依旧沉静：“父亲所思所想，蘅不能尽知。只是蘅居于白府，所见所闻，白家闭门自守，并无私下联络外人之举。”
　　夏太后静静看她片刻，殿内兰膏香气沉沉浮动。
　　王氏傅姆与侍奉宫人垂首侍立，殿内不闻丁点声响。
　　片刻，夏太后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蛊惑：“如今朝堂之上，多少老臣盯着武安君遗脉。只要寻得一丝凭据，便可掀起风浪。你若有隐情，此刻道出，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刻意瞒哄，待到旁人查出，便再无退路。”
　　“蘅不敢欺瞒太后。蘅所知，仅此而已。太后若不信，尽可遣人前往白府查验。”

　　夏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靠回凭几，眸光深沉难辨。
　　她慢慢道：“我再问你。王上数次私下见你，他与你闲谈之时，可曾谈及朝堂人事？可有说起对相邦、宗室的看法？”
　　子蘅心头震动，面上不敢露半分异样，缓缓答道：“王上与蘅相见，多只是论简习字，不曾深议朝堂大事。”
　　夏太后唇边浮起一缕淡淡的冷笑：“只是论简习字？”
　　子蘅伏于地：“回禀太后，只是论简习字，不曾有其他。”
　　夏太后凝视她许久，低声吩咐身侧王傅姆：“傅姆，引白氏回去。依旧安置永巷西偏室，好生照看。”
　　王傅姆领命，转向子蘅：“女公子，请随婢子离去。”

　　子蘅正要转身，夏太后忽然开口：“且慢。”
　　子蘅脚步顿住，旋即回身静候。
　　“尚有一事，我要问你。”夏太后沉吟了下，缓缓道，“我听闻，昔日你母与公子成嬌之母韩夫人曾有口头约娶之说？白府之中，欲将你许给公子成蟜，此事当真？”
　　子蘅轻声应答：“此事只是早年闲谈，做不得数，蘅亦从未应许。婚事之约，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有正式聘问，便算不得定论。遑论只是口头的旧约，当不得真。”
　　夏太后定定看她一眼，侧首看向王氏傅姆：“傅姆，引白氏归永巷。”
　　王傅姆躬身：“喏。女公子，请随婢子来。”
　　子蘅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殿门。
　　晓风迎面扑来，掠出一身冷汗。

作者有话说

简单理解：<br> 傅姆：品行稳重的中老年女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