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36、仲可怀也（二） 君王亲访，

　　暮色沉落，晚风微凉。
　　子蘅策马归向白府。还未至门前，便见数名仆从候立阶下，见她从道上归来，连忙趋步上前候着。
　　待子蘅翻身落马，仆从从她手中接过缰绳，低声道：“女公子回来了，正厅有客，主君请您即刻前往。”
　　平日里白府府门洞开，武安君遗风静静镇守府门，何曾有过仆从侯立。
　　子蘅微微颔首，心底微觉异样。
　　寻常访客，断不至于如此。
　　她心中猜测，一路往正厅去。沿着廊道一路往里，仆侍静立，垂首侍立，不闻丁点声响。整个庭院寂寂，安静得有些异常。

　　白府正厅中烛火亮堂，洒落满地昏黄。
　　少年一身常服，革带束腰，身姿笔挺，满目清峻，正坐上首。见她从夜色中踏步而来，清冷的眼底闪现微光，待她进入正厅，方冲她温温一笑。
　　“回来了。”嗓音温淡。
　　子蘅弯了弯眉眼，脸上带了几分惊喜。
　　侍立一侧的白仲见状，即刻躬身垂首：“蘅儿既归，便由小女陪我王闲话，臣先行退下。”言罢转身退去。
　　“父亲。”子蘅见礼，目送白仲出正厅。
　　待白仲退出，嬴政目光落在她满身的风尘上，从身侧案上取过耳杯，几步走近，将盛着温水的耳杯递给她：“去哪儿了？一身的尘土。”
　　“闲来无事，随意走走。”子蘅接过，正觉喉间干涩，温水入喉，顿觉缓解不少。

　　“政儿，你怎会此时前来？”她放下耳杯，轻声问询。
　　嬴政目光落于她眉眼之上：“月余未见，顺路过来看看你。”又将上回咸阳离别后发生的事捡能说的与她说了。
　　言及继位，少年目含骄矜，少年君王，多少带了几分风发之意。
　　子蘅静静听他述说，间或询问一两句，皆是涉及他自身安危的细节。
　　待他讲完，细细叮嘱，仿似长姊殷殷切切。
　　嬴政静听她叮嘱，周身温润，待她说完才浅浅一笑：“我自有分寸，不会累及自身，你不必为我忧心。”
　　子蘅笑笑，颔首。

　　自她进来，嬴政便时不时打量她右臂，神色状似随意问：“手臂可好全了？要不要宣召宫中侍医瞧瞧？”
　　子蘅微愣，随即淡淡一笑：“已然好了。不必再找侍医，劳你费心了。”
　　嬴政目光转向旁处，仿似在打量厅中摆设，慢道：“下回莫要大半夜的出去了，他一介男子，一身武艺超绝，不会有事。反倒是你，若是出了事，如何是好？”说完，才缓缓转回目光，静静注视着她。
　　子蘅微愣，随即浅笑，低声应：“我知晓了。”
　　“只是，他毕竟是司空阿兄。”低低一声，轻得仿佛叹息，含着几分淡淡的失落怅然。
　　“那又如何？他已然不记得所有，何必为他伤及自身。”语声沉落，带着淡淡的冷肃。
　　面前少女神色微愣，眉目间的怅然还未散去，讶异之色又浮上，仿佛惊讶于他为何不高兴了。鬓边几缕散发在她睁大的眼旁轻轻挠了挠，无端显出几分呆滞，又俏皮。
　　嬴政心下微动，藏于袖中的手抬了抬，复又缓缓放下，贴于衣玦边。
　　他抿了抿唇，唤她名字：“子蘅。”
　　语声浅浅淡淡：“人事向来如此，聚散随缘。但若心中记挂，无论如何，都不会遗忘。”定定的目光就这么突如其然的锁着她。
　　凤凰山的三年，经年逝去，二人从未忘却。一草一木，还有那只叫“阿毛”的聒噪野鸡……
　　子蘅心绪愣怔，缓缓垂首。
　　面前少女，低垂臻首，轻柔婉约，就这么俏然而立于他面前，嬴政心头翻涌过一丝情绪，让他心悸了悸。

　　此时，仆侍轻声进入，行礼后方道：“女公子，书简送来了。”
　　是方才子蘅让人去她的居处取的。
　　“有劳。”子蘅接过。
　　仆侍再次躬身退去。
　　子蘅将近来所写的木牍在案上整齐铺开，木牍上俱是秦篆字迹，墨迹有些凌乱排布，笔触婉转端正，显然是平日所习。
　　“你帮我瞧瞧，秦篆难写，我始终不得其精髓。”子蘅望着铺开的木牍，浅声请教。
　　嬴政立于案前，俯身细看片刻。他手指着几处笔力绵软处：“此处，看，腕力过轻，收笔犹疑。”
　　他侧身望她一眼，见子蘅认真望着他手指处听讲，嬴政目光望着她侧颊处毛茸茸的柔毛，淡道：“秦字尚沉、尚稳、尚敛锋，落笔不急不躁，行笔均匀，收笔干净，经久习练，方可得其神韵。”
　　子蘅顺着他指的地方静观，淡淡颔首。
　　“你说的是，我——”转身侧目，目光相撞，顿时撞入一潭深邃，幽深晦涩，就这么凝视着她。
　　子蘅缓缓垂眸：“我日后自当注意，往后定然勤加练习。”
　　旁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只听他说：“避着我做什么？”
　　子蘅静默，不语。

　　“想写便写，随心就是。”嬴政转回目光，想起上回在咸阳留给她的秦籀，嘱咐她多练秦文之事，淡声道，“你素来心性闲散，习字只当闲来无事之举，不必刻意强求。”他顿了顿，又道，“安稳度日、顺遂无忧，便是最好。”
　　子蘅抬眸，见少年神色温润，静淡而立，仿佛方才那眼只是她的错觉。
　　二人默然片刻，烛火摇曳，一室温宁。
　　嬴政自身侧拿出一卷木牍，轻轻递至她手中。
　　木牍之上，是他亲笔私谕：特旨豁免白氏本年赋税徭役。
　　子蘅字字细读，从木牍上抬起头，认真道：“多谢你，政儿。”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

　　夜色渐深，马匹奔驰引起一路尘土飞扬。
　　快马奔驰声从白府门前一路离去，逐渐远去，消失在浓重夜色中。
　　子蘅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临别前的叮嘱：“日后出门早归，勿要在外流连，莫要让人忧心。”

　　弯月如钩，挥洒在整片竹林上，明明灭灭。偶有几只夜鸟在林中扑窜，惊扰夜色沉静。
　　白府书房之内，青铜长灯彻夜摇曳。
　　君王深夜亲赴叙旧，殊荣尤甚。
　　白仲静立窗下，望着沉沉夜色，眸底思虑翻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