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25、岂敢爱之（一） 一别经年，

　　夜色如水，明月弯钩。
　　子蘅做了个梦。
　　梦里有阿母，在凤凰山上，凤眸清浅，含笑盈盈。
　　她一袭胡衫翩翩而来，仿如月中的仙子，是她未曾见过的风华绝代。
　　阿母……
　　漆黑中，梦呓般一声低喃。
　　梦醒，人空，满目的空寂。
　　子蘅只觉眼眶微瑟，抬手抚上，满手的湿润，清清凉凉的。

　　郿县有河谷、有草地。
　　翌日晨曦微露，白伍已侯在廊下。
　　出了白府大门一路往西，便是一片极大的河谷地带，有小溪潺潺，有丘陵起伏。连绵下了几天的雨，雨水旺盛，田垄中，处处开沟排湿，挖沟开渠。
　　途径麦田，大清早的已有农人赶着春播。
　　二人一前一后策马奔腾。望着前方单薄身影，白袖翩飞，脊背挺拔，纤弱却又坚韧，白伍眼中的诧异只闪了闪便稍纵即逝。
　　马蹄踏飞一路泥泞湿土，行不多久便来到一处开阔地带。

　　马踏泥开，按辔缓驰而去。
　　“吁——”手下缰绳被扯，马声回悬，在山谷中绵延徘徊。
　　子蘅翻身落马，环顾四周，多是林木高耸，藤蔓攀□□错，露珠依然挂枝，在枝叶上随意地翻滚。
　　前方是处小小凸起的丘陵，耳中听得水声“汩汩”传来，不远处似有活水。
　　“白伍，你来过此处吗？”子蘅牵马走在前，问。
　　“少时来过。”白伍答。
　　两声碎语，二人接着往前行。

　　绕过丘陵，便见前方果然有泉水淙淙，在整个山谷中自成一方天地，水面泛着波光，一派静谧景象。
　　子蘅牵着马走近泉边，只见泉水清澈，并不见底。她将手探入泉中，掬起一捧清水，泉水清冽，沁得掌心微凉。
　　子蘅含笑：“真是个好地方。”
　　白伍环顾周遭，收拢两匹马的缰绳，系于旁侧一株老树枝干上。
　　泉边躺着几块石块，石面干净，可容人坐。子蘅坐于石上，支着手肘，托腮望着泉面，静观泉水随风起波纹。
　　白伍系好马缰走来，静静站于她身后。
　　子蘅轻声开口：“此泉，常年不竭吗？”
　　“此地山根含水，四季皆有泉出，春雨过后，水势更盛。”身后传来淡淡的回答声。
　　“此泉流往何处去？”
　　“汇于溪涧，下入渭水。”
　　子蘅颔首，渭水横贯关中，滋养两岸沃土，秦地庶民皆赖此水而生。
　　两人一时静默，谷风吹过丘陵，掠过水面，夹带着草木与湿土气息，钻人鼻息。

　　子蘅想起方才路过村落，好几户门口都晒着猎具，她遂开口问道：“郿县多猎户吗？”
　　“此地多山，黔首靠山生存，多有猎户之家。郿县亦多壮士，昔日老将军，亦常在此间招募。”蓦然提及白起，白伍语气微顿，不再续说。
　　子蘅猝然从他口中听及武安君，蓦然转身，只见他身形微僵，唇线紧抿。
　　子蘅亿起昔日赵地时，谈及白起，人人咬牙切齿。然在郿县，已是另一番景象，她心中恍惚，一时静默。

　　此时，忽有马蹄声响，远远传来，逐渐清晰。
　　过得半刻，马蹄声绕过丘陵，直直往此处而来。望见泉边人影，来人急急拉扯马缰，两匹马儿前蹄高扬，顿时伫立原地不再前行。
　　两方遥遥对望，子蘅便见前头少年，一扔马缰，疾步而来。后头跟着一人，似是仆从，紧步相随。
　　随着少年走近，便见他一袭深衣，身姿挺拔，眉目清隽。
　　待只几步之遥，刹时四目相对，子蘅只觉心间一滞，猛地站起，僵愣在原地。
　　丈许之隔，山风拂过。
　　谷风撩起他乌黑的发丝，扫过额前。深邃目光，就这般牢牢落定在她身上。
　　心跳骤然一窒，子蘅猛地回头，撞入白伍略带讶异的眼中。
　　子蘅缓缓回头，原来……并非梦幻。
　　她愣怔僵立，喉间发涩。

　　“女公子？”白伍在她身后早已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不由警惕地跟进了几步。
　　子蘅心绪翻滚，只觉无力应付他，尽量沉了口气道：“无妨，你暂且退下。”
　　白伍略一迟疑，眸中闪过些微警惕，注目身前少年与仆侍，应了声往身后丘陵处退去，远远看着并不走远。
　　“明明已然认出，偏偏又不认。”少年语声冷脆，神色略紧。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退后。
　　侍从应喏，躬身后退。
　　片刻不闻回音，他蹙了蹙眉。
　　眼见二人身后侍从都已退后，眼中闪过无奈，柔声又唤：“子蘅”。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人就这么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嬴政不由闭了闭眼，心口微松。从旁人那听的终究是听的，只有亲眼见了，方能安心。

　　“政儿。”良久，子蘅轻声应他。
　　嬴政深深望她一眼：“只一眼，我便认出是你。”
　　“你，可好？”他迟疑问出口，目光落在她肩胛。当年别离那日，她为护他，便是伤在此处。
　　子蘅颔首，抿唇浅笑。
　　沉默漫延开来，仿佛除这几句，再无言语可叙。一别经年，早已物是人非。
　　嬴政眉锋微敛，他语声低沉：“是我不好，当年害了你。”
　　子蘅微微一怔，静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字句略有滞涩：“政儿，我无恙，你无需自责。当年的事情已然过去。”
　　“这般，便算无恙？”他低声反问。语声裹挟着几分愠怒，眉心紧紧拧起。
　　子蘅被他一句反问勾起心绪，经年情绪在心头翻涌，眼眶压抑不住泛红，她微微垂眸，一滴泪顺着颊边垂落，滴落于泥土中，眼前人影逐渐朦胧。
　　身体瞬间落入一个怀抱，带着温温的草木与湿土气息。
　　“别哭了。”他轻声道，语声带着少年特有的几分清冽。嬴政抿着唇，神色轻柔，手却不曾松开。
　　子蘅在他怀中轻嗯一声，依旧抽噎啜泣。

　　泉声叮咚，不知何时，子蘅渐渐收住哭声。她稍稍往后退开半步，抬手拭去脸上泪痕，眼底仍蒙着一层湿意。
　　少年静静望着她，方才揽住她的手指微紧，缓缓垂落。
　　子蘅眸中湿意残存，浅浅带笑：“我总以为，当年一别，或许此生都难再相见。”
　　“不会。”少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此时，方才退后的侍从疾步而来，顾不上行礼急道：“公子，有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子速速回宫！”
　　嬴政略显犹豫。
　　侍从眉宇间凝着难掩的焦灼，急声又催：“公子！”
　　子蘅微微一怔。
　　侍从正要再度催促，只见少年骤然振袖整肃衣裾，冷肃道：“走。”
　　骏马扬蹄，长风猎猎。
　　少年的声音落于她耳畔：“子蘅，等着我。”
　　马蹄声由近及远，转瞬便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