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L再见

1、《骊歌》

　　《骊歌》

　　〖一〗

　　江南好，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窗外是烟雨濛濛的街市，窗内是江南二月的湿气。

　　第一眼，我便注意到那个男人，一袭青布衣，不合套地贴在他瘦削的身子上，发髻随意，眉眼间淡淡的怨气。
　　外面雨下大了，我见他仍站在那里，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黑发淌下，行人都在匆匆地往回赶，他一个人傻楞在哪里做什么？
　　正想问个究竟，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惊讶，薄唇微启，眉清目秀，看得我有点不自然。

　　这时，有人唤了我一声。是店家。
　　“别管那个男人。”
　　“为何？”
　　店家小声道：“你不知道，那男人好像受了些什么刺激呢，好长时间了，每天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别人叫他，他也不搭理，倒是口中念念有词絮叨着什么。”店家说着望了一眼窗户外边。
　　“难不成他是个疯子？”我悄悄地猫了一眼窗外，发现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店家擦了把汗，“唉，可惜了，论长相倒是挺文雅的……罢罢，不说这个了，我给你倒些凉水吧，这地方就这样，一到春天就闷热得厉害，好在下了场雨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给我递来一杯凉水。

　　我喝了口水，瞥了一眼外面，雷声闷闷地响着，天色又阴暗了不少。

　　〖二〗

　　我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他。
　　他正闭着眼靠在墙上，睫毛微微颤动着，一绺发丝垂落下来，搭在肩上。

　　“嘿，你醒了。”见他诧异地睁开双眼盯着我，我冷不丁问候了一句。他眼中流动着忧郁的神色，继而却转变成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抬起头回应他的目光。

　　他像看见怪物了一样打量着我，眉毛渐渐拧成一团，神色凝重起来。
　　“我叫骊歌。”我想要打破这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沉默。

　　他把目光停留在我脸上，问我：“你是男是女？”
　　我颦眉，不爽道：“你说呢，你看我像个女子？”我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没问题吧。”
　　“哦……对不起，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叫骊歌，只是已多年未见，不知道生活可好。”他如梦初醒，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是缘分。对了你叫什么？”我将胳膊搭在他肩上，他不自然地颤了一下。
　　“煊。”
　　“是吗，兄弟，多好的名字。”

　　我抬头看看天空，被乌云压得低沉沉的，一团团缓慢翻动着的灰色间透出隐约的亮光。
　　天要晴了。

　　眼皮被大片强烈的亮光覆盖着，映出淡淡的血红色，是血液的颜色，被它照的透明起来。
　　我睁开眼却看到了微带墨蓝色的天际，正在缓缓上升的太阳仿佛近在咫尺。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一脸着急的样子，轻轻抿着嘴唇，脸色有点苍白。

　　“我怎么在这里？”我翻了个身，张口便问。
　　“还记得我吧？昨天正说这话，你就突然栽倒在地上，我还以为……”

　　我胸口一闷，咳嗽了一声，见煊又要问我怎么了，我赶紧摆摆手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小就有的病，不过也没什么大碍。”语毕还冲他坏笑一声。

　　他眼里流动着无限的忧愁，但瞬间化为一把利剑，让我不得不撇开头望着院子里那些花草树木。
　　阳光钻进屋子里，照亮了原本不太清晰的轮廓。

　　我倏地坐起身来，淡淡的注视着他。
　　“江南的风景，很美啊。”我把眼神转向窗户外面的一个花骨朵上，“你的花不浇水吗？都枯成了这样，蔫了怪不好的。”
　　我理了理衣衫，走下床榻，“不如我抱你把花修剪修剪吧，算是我对你昨日就我一命的报答。”

　　正欲转身离去，手臂一把被人抓住，被一种坚定不移的感觉紧紧扣住。
　　“骊歌。”

　　我狠狠地皱眉，扭过头去，“干什么？弄得我好疼。”我看看他修长的手指，又抬起头道：“两个大男人家的，这是干嘛啊……”

　　我对他露出严厉的眼神，他仿佛是知道我生气了，反射性的松开了手。
　　“你们太像了。”他若有所思地对我一瞥，然后拍了拍衣袖背过身去道：“你去吧。”
　　我立刻转身出去，抹了一把眼泪。

　　我穿梭在大片大片的花丛里，仔细修剪着，阳光贪婪地照射着它们。那些春去秋来会在干燥的空气总渐渐腐蚀的花瓣，此刻正显露出迷离的花香。
　　甜腻的味道让我有些恶心。
　　就像生命，这些花朵总有一天会枯萎，躺在干枯的土地上，却无法落地生根。

　　也许这便是宿命。匆匆一瞥，一眼万年。

　　走之前，我送给了他一样东西，一颗形似圆球的铃铛，他结果手中时闪耀出极目的亮光，却像是临别前肃杀的寒风。

　　我嬉笑着踮起脚尖，吻上他的额头。
　　他眼中闪烁着的分明是泪光，像是生离死别，看得我有些心酸感。
　　“两个大男人家的，这是干嘛啊……”他撇过头去。
　　“你不也是吗。”

　　他看看那些花朵，“她以前也就喜欢帮我的花修枝剪叶，如今她不在了，谢谢你。”
　　“谢什么，是我该向你道谢吧。”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像是被禁锢了的感觉，心头明明是难以言说的痛楚，那一瞬间，却无法定格。纵使有千愁万绪，无力回天。

　　“后会有期。”

　　后悔无期。

　　〖三〗

　　你也许不知，我便是骊歌——我是他的骊歌。
　　脱下青衣，我换上了一件轻若蚕丝的羽衣，轻轻吟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早已身患心疾，无法寻觅旧时光景。

　　请让我为你唱一首骊歌，原谅我没有陪你走到最后。

　　〖四〗

　　这是什么声音久久缭绕耳畔，未曾飞去。
　　犹记当时年纪小，你爱唱歌我爱笑……

　　没有人会看到月光下那个翩翩起舞的幻影，没有人会听到那段戛然而止的歌声，更没有人会知道江南一户人家院子里的花，经年未谢。

　　只有那段无人问津的爱情，终于在这座四季如春的城阙里，销声匿迹。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