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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二:戚少商篇+大结局——天为谁春 ...

  •   古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春季里的扬州,桃红柳绿,繁花似锦,柳絮轻飞如少女最轻柔的抚摸滑过脸庞。戚少商见过这样的美景,在他小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来扬州,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每个人都穿戴得那么漂亮,笑靥如花,无论男女。但是他记忆最深的却始终是一抹青色,在烟雨朦胧的江南,带着绝然的孤傲和神秘留在了他的心底。可也是在这里,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这抹青色消失了,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才出现,伴随着血雨腥风,留给了他最深的痛。

      所以扬州对戚少商来说有些特别,记忆里湖畔高楼上那个十二分骄傲的女子,楼中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孩,和那个人……他还是喜欢把那个小孩和那人分开来,虽然他明白其实是同一人,但他还是更愿意把他们分开来,因为这样,他就不会去想,究竟要遭遇什么样的痛苦和责难,那个孩子才能变成后来那个人……

      戚少商站在湖畔,静静的望着远处,身边的垂柳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一根根细藤条被冰雪冻结了,僵硬的在冷风里轻轻的摇动着,发出“嘎子嘎子”的声音。他身后街道上的行人都是匆忙的往家里赶,偶尔会有几个人看向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当然奇怪了,三月在此看景的游人确实不少,但是大冬天站在湖边吹冷风的却只有他一人。在外独自游历了五年,戚少商选择在冬天来扬州,来到那个人的故里。他看着眼前的湖水冻成了薄薄的碎冰层漂浮在湖面,看着远处一片白茫中隐约可见的深色的山脊,看着灰白的天空,听着身后零丁的人声,他想这样的扬州才更符合那人的性子。美景如画,人艳桃花,终究太俗气,他的冷冽,他的狠绝,就像此刻刮得脸生疼的风,就像眼中这寂静淡漠的景。他一笑,可以惊艳魅惑,也可以毒辣无情,就像这扬州,三月的美好,十二月的冰寒。

      戚少商的视线转向另一边,湖畔一座小高楼,八角飞檐入天,角下挂着一颗紫金铜铃。在他记忆里,那里曾经是扬州最知名的勾栏院,那里的头牌是个痴情的女子,苦苦等着她的情人归来。而现在,那里是扬州,甚至是江南最有名的酒楼……

      戚少商收了视线,低头看了看有些发抖的右手,他居然有些怕了,虽然他也不明白到底在怕些什么。正在发愣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戚少商——?!”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戚少商疑惑的转过身去,一张俊俏飞扬的脸闯入他的视线中,双眉斜插入鬓,眼睛明亮如星……戚少商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可马上就平静下来。来人一身白衣,头发直直的随着他的跑跳左右晃动。他笑得很开心,仿佛春日的太阳。他几步冲到戚少商跟前,猛的刹住脚步,然后嘴巴裂得大大的,几分欣喜几分意外的望着戚少商。

      戚少商也微笑着看着他,招呼道:“追命,好久不见了!”

      看着戚少商两颊浅浅的酒窝,追命终于肯定了眼前的人就是那个戚少商。他伸手一把抱住他,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你跑哪去了,我们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戚少商只静静的微笑着,仍由追命抱着自己。周围的人不断对他们两个投来异样的目光,不过戚少商并不介意。过了一会儿,追命终于从激动混乱中醒来,松开戚少商,低头抹了抹自己的脸。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追命不好意思的说着。

      戚少商仍旧只是笑着的回答道:“没关系。”

      追命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着他。从刚才开始戚少商就一直在笑,淡淡的,谦和有礼,但眼睛却平静无澜,讳莫如深,看不出一点情绪。人就在伸手处,却又仿佛遥不可及。追命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戚少商,不过不要紧,他是追命,在他心里戚少商怎么变都是他最好的酒友,所以他决定拉戚少商去喝酒。

      戚少商看着前面拽着他连拖带跑去喝酒的追命,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那天清早,追命也是这样把他拉出金风细雨楼吵着要去京城新开的酒楼喝酒,如今想来,那一天竟是一切的开始……眼前这人跳脱的样子就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他们还在那一年……

      正在他回忆往昔之际,追命突然停下了脚步,乐呵呵的说道:“到了!”

      戚少商回神,抬头看去,瞬间愣在了原地。一块金漆牌匾,三个嚣张的大字:故人居……

      历史究竟要巧合到什么程度,还是他和那个人今生注定要纠缠下去?戚少商此刻头有些痛,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然后看向追命问道:“我们,一定要在这家酒楼吗?”

      追命转头看着他,恍然大悟道:“哦,你怕看到顾——,”看着戚少商听到这个字突然闪烁的眼神,追命立刻改口道:“呃,你放心吧,这酒楼换老板了,他不在这里。”

      虽然他不在这里,戚少商仍然有些不自在。换了老板?那为何门口的牌匾没换?或者换个字也好啊,仍旧沿用着原主人那独特的字迹做牌匾,就像那人仍在这里一般。

      戚少商拉住欲往里走的追命,不死心的问道:“真的不能换一家?我出钱也行,换一家吧。”

      追命又移回戚少商身边,挠了挠头,道:“你我这么久不见,当然是要好好喝一顿才行。整个扬州虽然酒楼众多,但要数最好的,就只有这一家了。而且过去都是你请我,今天说什么都得让我请你才好。”

      戚少商狐疑的看了追命一会儿,突然笑着说道:“你就直说你被这酒楼养刁了嘴不更好?”

      追命一听立刻红了红脸,“这,这个,你也能看出来啊……”

      戚少商见他如此,笑得更明亮了些,两个酒窝深深的陷入肉肉里,“怎么,我几年没回来,莫非诸葛神侯给你涨俸禄了?你居然要请客?”

      “才没有呢!”一说到这个,追命立刻气呼呼的鼓起了腮帮子,“不仅没涨,反倒降了不少。现在连半个月都管不到了。”

      “为什么?是不是你又做错事了,所以神侯罚你?”

      一问到原因,本还委屈的追命立刻红着脸低下头,不再说话。他总不能告诉戚少商,因为上次喝多了犯迷糊,当着师傅的面,他抱着大师兄狂亲的事吧…….

      见追命这般心虚,戚少商最终还是放弃了追问,虽然他很好奇。

      “既然你俸禄不多,怎么还敢请我喝酒,还是在扬州最好的酒楼?”

      “因为在这喝酒我不用给钱啊!”追命立刻抬起头得意的答道。

      “为什么不用给钱?”

      “因为——”一想到要说原因必定会说到那个人,追命马上闭上了嘴。

      “恩?”

      “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去喝酒了。别傻站在门口,好像门神!”追命避开戚少商询问的目光,拉着他进了故人居。

      这里曾经是扬州最知名的妓院,但是走进内堂才发现这里完全没有以前一丁点影子,所有的装饰都和京城那家一模一样。戚少商看着迎面走来的华服老人,瞬间有了一种时空转换的错觉。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或者他根本只是发了一场迷梦,其实他和追命才刚刚到京城这才开张的酒楼来?

      就在戚少商迷惑惘然之际,老人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戚少商甚至在想,是不是下一刻这老人就会开口询问他们的身份?不过,他猜错了。老人看到他们俩个,脸上笑容不减,只是目光在戚少商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便转到追命身上。

      “那么追三爷,还和过去一样?”老人家恭敬的作揖问道。

      追命喜滋滋的点点头,然后老人家便领着他们二人上了二楼。

      同样位置的房间,戚少商站在窗前,窗外不是竹林,是一片寒气缭绕的湖面,正是这样的不同让戚少商清醒的认识到这里不是京城。

      戚少商转身看着追命在雅间不停歇的说着话,半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没一会儿酒菜就上了桌,老人家安静的退出去关上房门。这时戚少商移步到追命身边坐下,终于逮着机会开口问道:“那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追命先给戚少商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斟满。

      “为什么你在这里喝酒不用给钱?”戚少商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却没有端起它。

      追命放下酒壶,抿着嘴可怜兮兮的看着戚少商,道:“我们好不容易见面,要不是这次我到扬州来押解犯人,说不定这辈子我都遇不到你了。咱们就不能喝喝酒,叙叙情么?”

      戚少商叹了一口气,“你也知道这酒楼是谁开的了,请你这个大酒虫白喝酒的事,是他会干的吗?我是怕你又上他的当~”

      一听这话,追命立刻放心的笑出来,“原来你是怕这个啊,放心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酒楼换老板了,刚才那个老人家,你以前见过的,就是京城故人居里的那个李管家,他现在是所有故人居的老板了。我在这故人居白喝了五年的酒,从来没发生什么事啊。”

      就是这样才更奇怪,戚少商嘴上没有说出来,心里却反驳道。既然换了老板,为何还遵从前主人的命令?五年来从未想过要改变?而且,那人究竟为什么要白请追命呢?难道是因为愧疚?戚少商摇了摇头,那人要是知道愧疚这种东西,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戚少商一边想着,一边端起酒杯浅浅的抿了一口。浓烈醇香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一口咽下整个身体的毛孔都舒坦的张开,瞬间身子就暖了起来。

      “好酒!”戚少商忍不住赞叹道,可立刻又疑惑的皱起眉头问道:“我记得故人居最出名的不是待君归吗?怎么你没点这个酒?”

      说到这个,追命放下了送到嘴边的杯子,遗憾的回答道:“自从顾——呃,那人离开后故人居里就不卖待君归了,好像这个酒只有他会酿。我也很想再喝一次,可惜啊,再也喝不到了……”说到最后,追命还故意舔了舔嘴唇,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待君归的余香。

      “他也离开了啊……”戚少商有些感慨的呢喃着,又端起杯子小酌了一口。

      追命听到这句话拱起身子凑到戚少商面前,有些意外的问道:“你好像很遗憾他离开啊,我以为你根本不想再提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呢?”

      不见他?戚少商有些苦笑的摇了摇头,若是不想见他,怎么还会到扬州来?只是他还没做好这么快见他的准备,所以他才会有些抗拒到故人居来喝酒,却不想那人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戚少商好奇的问道。

      听到戚少商的问话,追命立刻皱起了眉头,“我会这么想很奇怪吗?难道不该是这样吗?他追杀你,杀了你那么多兄弟,难道你不恨他?”追命边说着边坐回座位上,大口干掉了杯中物。

      戚少商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说完,他也干掉了自己那杯酒。

      “就是,就是!”追命喝的兴起,继续一边倒酒一边喝着,口无遮拦的说道:“不过呢,你在京城那几年我也看出来了,你恨他恨得要死,却始终下不了手杀他就是了。金銮殿一役你没杀了他,我想你这辈子大概都杀不了他了。”说完,追命又灌下一大杯。

      戚少商听他说着这些话,只低头小口抿着酒,既不附和也不反驳。追命也没多在意,连着贪了几杯后有些晕乎,他晃了晃脑袋又端起一杯,继续说道:“我也不傻,从你放过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跟他,你们有情。其实他那人也不是那么坏,我个人还蛮喜欢他的,呃~”说到这儿,追命一杯下去,打了个酒嗝。

      “你是因为他白请你喝酒,你才喜欢他吧。”戚少商打趣的说着,终于把第一杯喝完了。

      追命听了这句话,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大笑的回答:“也许吧,也可能他跟我长太像,我们都一样的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见追命怪力怪气的拖长音,半抬头的在那儿转脑袋,戚少商想追命大概是有些醉了。突然,追命收了笑容,把下巴搁到桌上,眼神迷离的继续说道:“我本来还挺希望你们能在一起的,虽然你们中间有太多无法化解的仇恨……”

      追命的话令戚少商放下酒杯,问道:“为什么你希望我们在一起?”全天下还会有人希望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吗?每次他们两人一起出现,不是问他为什么不杀了那人,就是指责那人犯下滔天大罪死有余辜的。

      “为什么呢?”追命也问自己,是因为那个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善良女子?还是因为那人跟自己长得太像?追命在心中问自己,然后答案被一一否定。这些都不是原因,他只是单纯的希望那个人能够幸福。

      追命趴在桌上,酒杯就在眼前晃荡,他的目光看着杯沿折射的光线,一阵恍惚,思绪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

      那是逆水寒一案刚刚结束的时候,二师兄应了晚晴姑娘最后的请求,不仅没有杀那人,还把他安置在惜晴小居,细心的照顾他。自己对那人只有金銮殿那几眼的印象,看着二师兄不辞辛劳的天天往那儿跑,也是一时好奇才想要跟过去看看。

      在那个简陋却宁静的地方,那人大冬天的穿着一身青色的单衣倚在门口,望着不远处他妻子的坟墓发呆。刚开始自己很小心的在远处观望,但是二师兄说,那人已经疯了,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有反应。

      所以犹豫着靠了过去,然后第一次仔细打量那个人。卷卷的发丝自然的垂在脸侧,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悲伤过度,整个人的脸色苍白中透着淡淡的青。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另一件干净的,据二师兄说那还是动用武力才给他换上的。那人就这么痴痴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呆滞,没有一丝当日金銮殿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就像一座雕像,失去了灵魂。

      突然,就觉得那人好可怜。无论那人做了什么,归根结底他只是想让他的妻子幸福快乐而已。可惜到最后,他的妻子走了,他什么都没有得到。那一身惊艳的才华,那傲然挺立的风骨,都随着逆水寒剑上的那一抹残红而烟消云散。

      如果不是晚晴姑娘的帮助,也许他们会输吧……只凭一人之力就能让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如此头痛和烦恼的,天下间只有他。在心里某个地方,自己或许是有点佩服他的吧……可眼前,那人却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无助的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中生存下去,连死亡都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空自己就会带着一坛子酒跑到惜晴小居,坐在那人身边天南地北的说着话,也不管那人听没听进去。然后突然有一天,当自己说到戚少商当了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消息时,身边的人竟然有了反应。混沌的目光一点点明亮起来,静止的身体一动,伸手夺过自己手中的酒坛子,一仰头灌了下去。一坛子上好的女儿红半喝半洒的眨眼就没了,那个时候自己还心痛来着。

      那人喝完了酒一把将空坛子扔了出去,摔了个粉碎。自己看着他抹一把脸,站起来走到外面的空地上,昂起头冲着上天用尽全力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

      那个时候,自己就猜到了吧,模糊中那一点点闪光,从黑暗中骤然而出,然后亮了整个心灵。若不是深入骨髓的茗记,若不是刻骨铭心的难忘,为何独对戚少商的事情有反应?说是仇恨,可无爱哪来的恨?对那人来说,无论爱恨戚少商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了……

      然后,那人就消失了,到处找不到。再然后戚少商赴死约会,却依旧活着回到了金风细雨楼,又过一年,那人突然在京城现身,这一次连戚少商都不能淡定了。

      许是惜晴小居那一眼太深刻,无论后来发生什么,自己始终还是希望那人能幸福,而晚晴走了之后,能让他幸福就只有戚少商一人……可是啊,谁也没想到老天居然开了这么大个玩笑,那人除了背叛戚少商追杀他以外,他的父亲居然还害得戚少商家破人亡。若说那场追杀戚少商还能因为自己看错了人而少恨那人一点,父辈的仇恨戚少商就真的没有任何借口可以原谅他了……

      追命一边想着一边抱起桌上的酒坛子大口大口的灌下肚,余光却突然瞟见身边的戚少商停住了送酒入口的动作。

      “戚少商,你怎么不——”追命猛的停住了话语,沙哑的声音,干涸的喉咙,一切迹象都表明刚才那些话他在不知不觉间居然都说了出来。戚少商不是聋子,而且武功很好,他不可能没听见。前面那些还好,可是那最后几句……

      时间仿佛在这间房内停住了流动的脚步,追命抱着酒坛子半仰着头,浓香的美酒顺着他的下巴全部洒到了地上,他缓缓的放下酒坛子直懊恼得想要杀了自己。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呢。当日清醒之后,大师兄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还特地嘱咐若是日后遇到戚少商一定不要说出来。那两人就算不该、不能在一起,四大名捕也绝不做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事,这是他们欠戚少商的。

      然而几杯酒下去,自己居然就这样说了出来,就算戚少商此行来扬州是有心来找那人的,现在,听了这番话,也绝然再不会原谅他了吧……

      追命低着头,痛苦得握着拳头,他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大师兄说的对,自己真的该戒酒才对!就在追命捶足顿胸之际,一边的戚少商却有了动作,他缓缓将杯中的美酒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了一番,放下杯子,抬头看着追命,说道:“你在烦恼什么?”

      很平淡的声音,却足以让追命惊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机械看向戚少商,尴尬的回答道:“那个,我刚才说的那些……”

      “我都听到了。”戚少商还特意点点头。

      “…….可不可以忘记?”

      “不可以。”

      好吧,他的希望彻底落空了……追命歪着头,一张脸皱成一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直咬着自己的嘴唇。

      “别做这么奇怪的表情!”戚少商好笑的伸手过去拍拍追命的肩膀,看着追命用这张脸做这种表情,戚少商实在很难淡定。“你说的那些,我都听到了,但是这一切其实我早就知道。”

      戚少商声音里没有追命想象中的愤怒和诧异,只有淡淡的哀愁和无奈。

      “你都知道了?”追命“咻”的抬头,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可能?大师兄明明说过,那人放走戚少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怕戚少商知道了这件事,可如今戚少商居然坐在自己面前很平静的说其实他已经知道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年前吧……”

      “五年前??”追命惊叫起来,“那不是你还在京城的时候?”

      戚少商点点头。

      “谁告诉你的?”连他们四大名捕都是费尽心思才得知这个消息,那戚少商呢?
      “蔡京告诉我的,”戚少商的目光移到窗外,那寒气缭绕的湖面,那迷茫中的山脊……戚少商的思绪回到五年前。

      “蔡京派黄金鳞去辽国查找他的身份,不仅知道他是辽国的六皇子,同时也寻根摸底的知道了上一辈的事情。但是蔡京从来没有把这个事跟其他人说,可能他一方面害怕那人知道了会跟他翻脸,另一方面也是一个筹码,利用我来牵制他的筹码。只是他掩饰的太好,计划地太周详,蔡京一直不需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那你具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已经离开京城的时候......”

      若是早点知道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戚少商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过这个问题。那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为得到权力不惜出卖自己国家的蔡京,为留住自己派人“追杀”小石头的神侯,为那一方宝座亲手杀了自己父亲的赵康.....短短六年,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出现,那些看到的、听到的,无不让戚少商心灰意冷到极点。在满地血腥中看到雪花落到自己染红的手中,瞬间化为一滴水珠时,戚少商突然非常非常想念很久以前独自一人闯荡江湖,逍遥自在的日子。那个时候他还是小雷门的小老幺,经常偷跑出来一个人在江湖上游荡。没有对息红泪的牵肠挂肚,没有卷哥在耳边的唠唠叨叨,就是他一个人,一把剑,来去自由,谁也拦不住他的脚步......

      他真的真的很累,很想休息,可是走出宫门后,他站在大街上却不知道要回哪里去。金风细雨楼吗?戚少商摇了摇头。然后他就在初雪中看到了那个人,牵着一匹马,拎着一个包袱,缓缓走来。

      为什么会跟着他走,到现在也想不出答案,也许真的是太累了?但是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连金风细雨楼都不回直接就离开,真不像他戚少商会做的事。可是那个时候,自己真就这么做了。他们两人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到了城门口,那人将包袱系好,又把缰绳递到自己手中。只犹豫了那么一下,自己就翻身上了马,坐在马上俯身看着那人决然的收回手,目光却迟迟不舍得从自己身上移开。

      相看无言,最先转身的还是自己,时隔一年,再次背对那人,这次却是那人自己选择了留下......为什么?也许上一辈的恩怨是原因之一吧,但自己相信那不是最重要的,一定有什么更重要的原因让那人选择了放手。所以出城门之后看到黄金鳞送来的那封信,得知一切时,除了想要仰天长啸的发泄,自己真的什么都不想做。到最后自己仍然是被他人利用的一颗棋子,连蔡京都不例外。无论成功与否,蔡京都不会留下那人,只区别在于是蔡京自己动手,还是借此仇恨想让自己动手。只是蔡京选错了时间,也许早一点知道这个事,自己就算不动手也会动摇吧,可是在一切发生之后,除了为这整个人生感到悲哀之外,自己连产生恨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接下来的五年,自己一个人到处游荡。东渡大海,西入黄沙,在丛林里猎虎,在冰原上射鹿,见过仙境蓬莱,也下过深渊古墓,有时追着太阳跑一天,也或者躺在地上看一晚的月亮。然后,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又是从前那个戚少商了,狂放不羁、遨游天际的九现神龙。可是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他又慢慢有了寂寞的感觉,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尤其是喝酒的时候,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位置,再香醇的美酒入了口也变得淡然无味。

      所以他到扬州来,想来确定缺少的是不是那人。不想,那人居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很失望?”追命听着戚少商的讲述,酒也醒了一大半,他看着戚少商垂着眼干掉一杯酒,忍不住问道。

      戚少商咽下之后,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想了想答道:“有点......”

      追命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走后第五天,他也离开了京城,我们也找过他,但是没有任何线索。仿佛一瞬间那人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所以这次我也帮不了你。”

      戚少商冲追命笑了笑,安慰道:“没事。我想他也不会留在京城,本来以为他会在扬州,毕竟这里是他事业的根本之地。既然他不在这里,我再去别处找就是了。”

      “你还要继续找他?”追命睁着眼睛问道:“我以为你在这里找不到就会放弃了呢。”

      “唔......”戚少商半仰着头做思考状,想了半天然后无辜的眨眨眼答道:“大概是嘴馋狠了吧,我还想再喝一次待君归......”

      见戚少商如此俏皮的样子,追命也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我也想那酒想得紧,你若是哪天寻到了,记得捎一坛子给我哦~”

      这话惹得戚少商也大笑出声,一时间窗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有了春的暖意。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追命回到自己房里,看到桌上放着一坛子酒,大红的贴纸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待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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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黄沙,卷旗残阳。脆弱的黄土泥墙被冻成了冰块,比石头还硬。雪花变换着舞姿,在空中妖娆的飞舞。大风透过残垣断壁的裂缝发出“呜呜”的鬼泣声音。戚少商站在门口,看着卷旗上那四个大字,心里感慨着这地方过了这么久,换了几任老板,怎么就没一个想要好好修葺修葺一番的。

      大步上前跨过门槛,戚少商走了进去。和过去一样的布置,连那几条莫名其妙的白绸也仍旧挂在那儿,门柱上自己那把三弦琴居然也在。戚少商走过去,怀念的拨弄了几下,两三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许久。戚少商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又摸摸那个,突然眼睛一亮发现一个地方。

      红绸掩着,但戚少商知道那后面可是别有洞天。掀开一看,果然没变。酒坛子一个挨一个的排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酒香。忍不住抱出来一坛,刚拍开泥封就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清冷,透明,带着一点点的讽刺。

      “大当家这偷酒的毛病倒是没怎么改啊~”

      这声音来的如此突然,戚少商差点摔了酒坛子,他尴尬的转过身去,就看见那人仍旧一身黄衫青衣,头上一根木质弯月发簪,双手环胸慵懒的斜靠在柱子上。一双眼睛亮亮的看过来,似笑非笑。

      戚少商看了他很久很久,突然开心的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然后伸手把开了封的酒坛子递出去,边说道:“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

      那人先是一愣,收起他惯有的表情,目光闪烁不定。戚少商也不急,静静的等待着。半晌,那人突然动起来,快如闪电的出现在戚少商面前,一手握住戚少商拿酒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后脑,狠狠的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没有半分柔情,仿佛要将这人咬碎了吃进肚里去的发狠。戚少商被他咬得直皱眉,嘴角一丝温热,嘴巴里也有了血腥味。可他没有挣扎的仍由那人在他嘴巴里肆虐,直到嘴唇都麻木了,那人才放开他,退了一些好让戚少商看清对方的表情。

      眉毛一挑的风情,嘴角一弯的嚣张,然后就听到那人舔舔嘴唇的回应道:“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

      屋内火炉里红红的火焰烧得正旺,不停的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顾惜朝是被冻醒的,虽然屋内已经很暖和了,但少了怀中那份温度仍然让他觉得冷。他看了看臂弯中的空虚,失了一会儿神,然后突然惊醒过来,焦急的转头在四处寻找。当看到窗边那一个背影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顾惜朝起身披上衣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低声问道:“怎么起来了?”

      这句话引得那人猛的回头瞪了他一眼,“我已经三天没下床了!!!”

      已经三十多岁了,可是戚少商那张圆圆的脸蛋儿一生起气来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可爱,顾惜朝被他瞪得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张口咬上他脸颊上的小肉肉。

      “混蛋,我不是包子!!!”被咬之人哇哇挥手乱叫,顾惜朝却不理他,松开口闷声咯咯笑起来,不怀好意的说道:“那你现在能下床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边说着,顾惜朝边开始动手动脚起来。

      戚少商红着脸把他那只手从衣服里拽出来,拉到嘴边也想张口咬一下。可一见那手臂白玉无暇,似还头着光,就下不去嘴了。

      顾惜朝见他发呆,好心的说道:“你想咬就咬呗,反正这几天你也没少咬我。”

      “你胡说!”戚少商的眼睛越瞪越大,顾惜朝更是侧了侧身子,冲戚少商说道:“不信,我把衣服脱了给你看,我背后可全是你抓的。”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脱衣服。

      戚少商急忙阻止了他,“行了,行了,我信了,你别脱了。”说着又转头看着外面。

      发现戚少商真的是无心打闹,顾惜朝也停下来,移步到他旁边跟他面对面坐着,看了戚少商一会儿,问道:“在看什么?”

      “外面下雪了......”

      顾惜朝也看向外面,答道:“冬天嘛,下雪很正常。”

      戚少商没回答,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面对顾惜朝,说道:“我有些事想问你。”

      顾惜朝也看过来,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点点头,道:“你问。”

      “你当日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你想走,我也希望你离开京城。”

      “那你为什么没跟我一起走?”

      “因为当时的你想要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顾惜朝笑了,“你的眼睛,太过疲惫,没有一丝神采。”

      “不对,”戚少商否定道:“你一开始就只准备了一匹马,你根本没想过要一起走。还有其他原因你没说。”

      顾惜朝一愣,两人对视数秒,顾惜朝长长一叹,犹豫着说还是不说。戚少商也叹了一叹,开口道:“算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这下顾惜朝是真的傻眼了,声音颤抖的问道:“那你还......”

      戚少商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窗外,那里刚才还是一点小雪花,现在就下大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或者铭记,或者遗忘,我们只能接受结果,不能改变。比如那场追杀,到现在我也仍然恨着你,可这并不妨碍我也爱着你的事实......”说到这儿,戚少商笑了笑,打趣的说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居然要这样还你......”

      戚少商的声音非常轻柔,落在顾惜朝心中却如千金重锤。他一把抱住戚少商,哽咽的答道:“没事,这辈子我欠你,然后下辈子轮到我还你,我们就这样生生世世的还下去好了。”

      戚少商听了低头笑起来,顾惜朝生气的问道:“你笑什么,你不想?”

      “不是啊,”戚少商抬起头,“我只是笑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你顾公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以前听你发号施令听惯了,你突然这么正经的说情话,我有点不习惯。”

      顾惜朝听了也跟着笑起来,笑了一会儿突然目光黯然的说道:“这些话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对你说了呢......”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顾惜朝看着他控诉道:“你一走就是五年,一点音讯都没有!”

      “不是你放我走的嘛?”戚少商有点委屈。

      “你一走我就后悔了!”

      “那你也没来找我啊。”戚少商反驳道。

      “这个冬天你要是还没出现,我就真去找你了,不过幸好,你自己回来了。”

      “恩?”戚少商皱起眉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是这个冬天?”

      只见顾惜朝却低下头,俊俏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潮红,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说”顾惜朝抬起头,豁出去的喊道:“息红泪都能等你五年,我总不能连她都不如吧!”

      话音一落,屋内安静数秒,然后就是戚少商笑岔了气的声音,“顾惜朝,你居然,你居然连这个都要比?”

      就知道戚少商会嘲笑他,不过顾惜朝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仍由戚少商笑了半天,还特意好心的递上一杯热茶让他顺顺气。

      “够了吧?”

      “恩!”

      “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我就干别的事了。”
      “还有,还有!”戚少商连忙拉紧自己的衣服,顾惜朝惋惜的收回手。

      “还有什么?”

      “你干嘛离开故人居?”

      “那些开店的钱本来就是属于李家的,现在也算是还给他们吧。而且我若是继续做老板,赵康知道了又要找酒楼麻烦,所以干脆不做,他也找不到我。”

      “依我看,你要是随时想回去还是能回去继续做你的顾大老板的。”想起扬州那一幕,戚少商笃定的说道。顾惜朝不置可否,李氏族人确实这么说过,他们只是帮自己搭理酒楼,自己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不过自己并没放在心上,这辈子有身边这人就够了。

      戚少商见他不回答,知道自己猜中了,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撩起顾惜朝额前一缕卷发,“老实说你穿成那样确实很好看......”

      “我知道,赵康寿宴上,你眼睛都直了。”那一天的情景顾惜朝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从来没有那么满足过,因为他知道在那一刻,戚少商的眼里心里只有他顾惜朝一个人,其余什么都没有。

      戚少商也不否认,继续说道:“可我还是更喜欢你这身朴素的打扮,这样的你更像当日我在旗亭酒肆遇见的那位书生。”

      “你就喜欢看我落魄的样子......”顾惜朝有些没辙的丢给他一个白眼。

      戚少商照单全收,“虽然落魄,却惊艳非凡啊......”沉沦就从那一眼开始。

      “我知道,”看着戚少商眼神有些醉意的微咪着看着自己,顾惜朝也情动了,他一点点的靠过去,边柔声呢喃着:“所以我在这个地方做你最喜欢的杜鹃醉鱼,酿你最喜欢的炮打灯,日日夜夜等你,终于让我等到了......”

      “恩,”戚少商这次没有躲,看着那张印入灵魂的俊脸一点点靠近,“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最后的声音消失在两唇之间,细腻柔润的甜蜜融进两人心底。窗外这场下了五年的飞雪终于停了,露出晴朗的天空,墙角两片绿叶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骨朵儿静静的在阳光下绽放,天为谁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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