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尔天明》鸿骨

1、第 1 章

　　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的那一刻，我正在想着一些故事。身边的乘客拿着各自的行李，排着队等待下飞机，旋梯被悬挂下去，撂在地上，擦出一线火花。我想起那个夜晚，那张温暖的脸贴在身旁，四周一片漆黑，烛光闪映着脸颊的红晕，一瓶酒，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先生，先生，麻烦您下机好吗？”
　　我顿然抬头，眼前是位漂亮可亲的空姐，一张热情的脸冲着我微笑。
　　“哦，对不起……”慌忙站起身打开行李舱，拿出背包，向她笑着，“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不舒服。”
　　“去机场医务室看一下吧。”
　　“没事，现在好了。”
　　我匆忙下了旋梯，机场的天特别亮，晕旋，有些睁不开眼，一如三年前走的时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仓皇落逃。没想如今回来了，竟也是这般狼狈。机场的中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挤满了人，所有目光都在注视着我，我低头躲了进去，空气再一次稀薄，呼吸难耐，心砰砰地加速，翻出包里的救心丸囫囵吐下去，才感觉好受一些。
　　机场到市区还有半个多小时，我打开手机，中国移动的讯号开始接收，一格，两格，三格，很快就到了满格，电话本里只剩下三个名字的号码，一个是家里的，一个是办签证时留下的领事馆张老师的，一个是Sam的。
　　一份回忆能珍藏三年，一个号码能留多久？我试着拨了过去，“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三年前，城市的最繁华处，一个落魄的身影奔跑着，呼喊着，累了瘫坐在商场门口，呆滞着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起这里是这个都市青春年少的欢娱之地，那日你说：“这不是一个商场，而是一个爱恨交错的地方，多少爱情故事在这里开始，多少恩怨纠葛在这里发生，它是这个城市的情感舞台。”
　　那日我没有笑，是哭着看完这场落幕的戏。一个人走在街头，拨着同一个号码一遍又一遍，对方是停机的提示，我想可能是你卡里没钱了，可是等到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第四天……那时我是真的绝望了，黄药师最终也没有等到他心爱的女人再出现，而林见东选择了逃避。
　　于是我离开了这里，开始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新生活，可是三年后我还是回来了。

　　“Leo，Leo，你怎么回来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闯进了我的视线，圆圆的小脑袋，笔挺的鼻梁，秀气的脸上看不到年近三十的沧桑，停顿了十秒，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张脸的信息，“啊，你是浩凡。”我几乎是尖叫了起来，他曾经是我的死党，大学里和他混着毕业，那时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他比我大两岁，看上去却比我小，实在羡慕他，天生一张娃娃脸。
　　“亏你还认得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浩凡兴奋地拉着我，在这个别离后的城市，竟然在路上遇见曾经的知己，我也很是开心，拥抱着他，泪水几乎要掉下来。
　　“我刚回来的，你一点都没有变啊。”
　　“是啊，是啊，前天在聊天室还泡了个小孩，见面时他还把我当学生了。”
　　“晕死，一把年纪了你还在混聊天室啊。”
　　“嘿嘿……”他朝我挤眉弄眼，坏坏地笑着。“饭吃了吗？我请你吃饭吧，当作是为你接风好了。”
　　“好啊。”
　　“避风堂”是这个城市的一家有名的餐馆，三年前最火的时候一连开出了十六家分店，这里的口水鸡和香辣一品锅是顶好吃的美味，那时城里人都爱上这个馆子吃饭。浩凡介绍我 进了附近的一家，一样的摆设，一样的香味，又把我拖进了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餐桌上摆满了菜，都是我们最爱吃的，身后是Toni Braxto的《Unbreak my heart》，我和Sam对坐着，彼此不说话，沉默了一分钟。
　　“你真要走？两年了你难道对我一点留恋都没有？”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受不了，我会把你拖累的。”
　　“拖累？你真的认为我是负担？我们两年都下来了，你忍心就这样结束了？我不甘，你甘心吗？”
　　“可是我一直在挣扎，我爱的人是你，可我放不下他，你知道我的痛苦吗？”
　　“那好，你做一个选择。”我狠狠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像火烧着一样。
　　“我，我选择你们两个都不要……”
　　没等他说完，我起身走了出去，恨啊，早已不知摆放到哪里，像倒翻的五味杂瓶，苦的酸的辣的全都袭来。走到车站的时候，我发现对面一个熟悉的人影——他跟了出来。我装作没有看见，走过车站转弯进了另一条路，他发来短信：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哎，你在想什么，一直发呆。”浩凡拉着我的衣服，把我从回忆里拖了出来。
　　“没，没，没什么，只是想起过去在这里吃的美味。”
　　“我看不是，呵呵。你在我面前还保留什么？”
　　“他，Sam还在这个城市吗？你最近见过他吗？”
　　“上个月见过一次，他来我们报社要稿子，被我撞见了，他还是那副样子，见我一句话都不说，好歹我是你的朋友，你是他的前……”浩凡忽然不说下去，递给我一杯泡沫红茶，“你怎么还在想他，三年过去了，你还忘不了他？后来你跟Tony不是挺好的，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一夜之间去了马来西亚。”
　　“感情这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我趴在餐桌上大口吸着红茶，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