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异叶青兰

2、真相（下）

　　我带着上好的棒疮药出了宫，看望被大怒的荣狄下令痛打一百禁棍的大将军卫辽。而卫辽听见内侍通报宫中来人时，自己起身打开门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可是王兄来了？！”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看着他一头冷汗和满眼的失望，我真是又气又叹：卸去内力后的一百禁棍呐，换成普通人早已命丧黄泉了，卫辽竟然还能为着一个微小的可能咬牙忍痛下床迎接。他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荣狄的万能召唤兽吗？！
　　我将药塞到卫辽手里，愤然的说：“这是我从仙乐祭司那里得来的药，大将军有伤在心，听琴告辞了。”
　　“你说什么？在心？”
　　“……大将军的伤在身还是在心，只怕你我都清楚。不清楚的，可能只有高高在上的那位了。”
　　“闭嘴！”
　　我一想反正说开了头，索性噼里啪啦一通好说，若能劝醒他最好，不然也能一泄近日来心头的郁闷：“我闭嘴是容易呀，您呢？伤得就剩半条命了，还心心念念的想着您那位心里只有仙乐祭司的王兄。想想自己，想想南越吧！”
　　“立刻滚！别以为你是祭司我就不敢杀你！再多说一句，休怪我剑下无情！”
　　忠言逆耳？！我一气之下就口无遮拦的说开了：“你该不会以为自己默默的等着，荣狄王就能明白你的心意了吧？他有那么聪明，南越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荣狄已经被仙乐迷得失了心智，现在又被你宠成了个孩子。你卫辽就是在全力以赴地用你的爱打造南越最大的昏君！”
　　卫辽气红了眼，干脆一掌向我打来，但身上带伤到底没什么力气，我硬抗下他这一招，怒火就将我彻底烧昏了头。我当着卫辽的面，召来了月老祠里的红线剪，临空一剪之后愤怒的立下了誓言：“我听琴以月老祠仙子之名在此立誓，如若南越百姓怨气一日不得平复，南越国一日不回复往昔祥和，荣狄、卫辽之姻缘便一日不得再续。此誓即立，天地为证！”

　　再之后的事，我觉得就如同一场大梦。卫辽逼宫，仙乐远走，一场以江山为赌注的战争把一切都搞乱了。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是想让卫辽不要那么宠荣狄，不要只会顺从，希望他能劝导着把荣狄引回正道，没想过要激得卫辽逼宫啊！还有仙乐，竟然撒手不管退隐山林，我没她想的那么强，我支撑不起这个满目疮痍的南越啊！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百官的奏折把我逼到了荣狄的面前。贬谪卫辽是战乱后荣狄下的唯一一道旨意，他再也不问国事，不上朝堂，终日只躲在御书房里酗酒。半个月，已经是百官支撑的极限了。
　　我在御书房里看到了荣狄。他两眼迷离，手里抱着一壶酒，蜷缩在书案一角，听见我进门却连头也不抬，只含糊的说了一句：“如果不是送酒，就……就退下。”
　　“陛下，你已经半月没有临朝理政了。叛乱初定，百废待兴，听琴恳请你放下杯中物，重掌朝政。”
　　“叛乱……什么叛乱？谁叛了？”
　　我一愣，荣狄喝糊涂了吗？“自然是卫辽叛乱，犯上逼宫。”
　　“卫辽？卫辽……”荣狄拎着酒壶一摇三晃的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笑得比哭还难看，“卫辽叛了？他为了南越向我进上谏言，是我不听劝，是我啊，他被迫兵谏的。他忠于南越，忠于君上，他叛什么了？”
　　荣狄顿了顿，好像想通什么了，接着说道：“听琴你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是有人叛了……还不止一个。嘿嘿，两个，不是不是，是三个。听琴，我数给你听，好好听啊。”
　　“第一个，就是我。我荣狄贪图逸乐，荒废国政，更迷恋仙乐，视南越为儿戏。昏君，大大的昏君！第二个是仙乐，她没尽到大祭司的职责，即使她出手擒了卫辽，也不过是她无聊，嫌戏不够精彩。你以为她让大祭司之位给你是为什么，她腻味了而已。……她太爱看戏了，我们在她眼里都只是一场儿戏。”
　　“对了，还有一个，你很熟的。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断人姻缘！卫辽会被迫犯上吗？听琴，你知不知道卫辽逼宫之前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他要救我的姻缘，他说既然要百姓平息怨气我荣狄才能再续红线，不如让百姓将怨恨系于他一身，我平了他的叛然后再幡然悔悟，从此做个英明君主。可惜卫辽想错了，没有他的劝谏我连朝都不会上，英明个屁啊！听琴你说，那个多管闲事的混账是谁？”
　　我被荣狄问得又气又糊涂：“我多管闲事？我只是想让卫辽清醒一下，我没想要他叛乱。再说，是你下旨要卫辽离开的！”
　　“我？那是仙乐假传诏书！她要我看清楚我真正想留的人是谁！……我现在看清了，所以，我不会上朝。还有，不要再让我看到你，听琴。”

　　你看，这才是真实。
　　我后来一个人思考了很久。卫辽对荣狄的宠几乎没有原则，这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去探求卫辽底限的冲动，更何况是荣狄这个已经被宠得快找不着北的人。于是，荣狄用了最笨的方法来试探，只是没想到用错方法的结果是伤人伤己。
　　没有哪个史官敢把这样的王室秘辛写入千载史书，只好利用春秋笔法加以遮掩。迷恋女色的王，劝谏犯上的将军，后人能看到的仅仅是这些罢了。可是就如荣狄所说，我也是叛国者，我不能只让卫辽来永远背负着逼宫的罪名，毕竟要是没有我多管闲事，他不会被逼到那个地步。
　　我会把这份手卷藏入南越古墓。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人给荣狄和卫辽一个最公正的评价。而我，将永远隐于历史的深处，再也不会有人看到我的存在。
　　这是我给自己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