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惹清风》方杜若

8、独白 现在已

　　现在已过五更，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清玦已经在船舷边站了一晚上。更深露重，河面泛起了一层白雾，似乎什么都不清晰，都被静静的搁置在稀薄的雾气中。自她走后，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呢？想了很多，思绪就想一条线，被拉啊扯啊，竟陆陆续续都被弄出来给折腾了一遍。
　　身在巍峨的皇城，权利带给他的更多是宿命般的折磨。尽管是先皇最是宠爱的孩子又怎样？尽管母亲和先皇有着举案齐眉的感情又怎样？他也曾被众人视作未来接替皇位的最佳选择，可是命运偏偏不让他按着这么俗套的路线走下去。母亲梁妃澹台氏，莫名其妙的猝死，后父皇也难忍丧妻之痛，病倒在床。辰妃苏氏所生之子御沐鸿，是先皇所有儿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母凭子贵，此刻的御清玦没了母亲护着，正是自己为儿子筹谋的大好时机，竟迫不及待的拥着儿子在先皇面前晃荡，指望可以晃荡出个结果。殊不知，先皇最恨后宫之人插手朝堂之事，这样岂不是自找苦吃。果然，先皇一气之下，将苏氏打入冷宫，并下令终身不得再踏出一步。而先皇不久后就郁郁而终，甚至给自己连个口信都没留下，即使留下了也湮没在皇权争斗的浪潮中了。因为觊觎皇位的人又岂是一个而已。苏氏愚钝，生生害了自己和前途大好的儿子。可有人聪明，借着风就可以起势。淑妃方氏家族背景最为强大，有了娘家人在朝堂上的地位，加之先皇去世，群龙无首，竟然硬生生的将自己的儿子御凌风送上了皇位。
　　昨天还是母慈子孝、天伦之乐，转眼间就悉数成为往事。做不了皇帝倒也罢了，自己从不稀罕，可是还有些事却叫自己刻骨铭心，此生难忘。淑妃善妒，疑心极重。为了打击各方势力，统一朝堂力量，竟然让自己改姓为佑，避尊者讳。佑姓由来已久，乃是前朝皇姓。难道在他们眼中，自己就真的仿若苟延残喘之兵，不过是他们众多手下败将中的一个？小时候父皇就说自己是个越挫越勇的人，越是窘迫的境况越能激发出斗志。自己从来只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反抗的机会。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呢？这一年，他十六岁。
　　在自己足够强大之前，他必须选择借助外力。而这重要一步以他迎娶慕容家的长女慕容宜家而迈了出去。慕容家是自前朝以来，赫赫有名的虎门，将相频出。归顺本朝后，也逐渐完全把持了军队力量。他略施小计就让慕容宜家记住自己并爱上自己，然后就不担心视女为掌上明珠的慕容峥会反对了。慕容峥一把年纪，又在沙场上厮杀了这么多年，连先皇都对他敬畏有加。只要他发了话，晋升为皇太后的方氏只能生生闷气却不能拒绝。
　　可是，为了得到这些，他也要付出代价，那就是除非将来有天可以得偿所愿、坐拥天下，否则不能娶红袖为妻。慕容宜家，冰雪聪明、进退有度，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子。她早已洞悉他的野心，更是明白自己的重要性。其实到最后，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被命运绑在一起。他从来都明白自己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那一个，但是可笑的是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要江山不要美人。更何况，江山于他还并不是胜券在握。
　　自从新皇登基，他离开皇宫住进自己的府邸，便成了众人眼中的庸庸碌碌之人。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欲望，为了平息方氏的疑心，他必须变成一个风花雪月、胸无大志的人。他流连于花街柳巷，纵情声色。此间自然结识了不少风流雅士，还有舞女歌伎。听闻其间有清风傲骨、不入浊世的奇女子落尘，慕名而至，因而却遇到了此生再难有他人让自己如此动容的红袖。红袖于他，可遇而不可求。他生于权贵显赫之家，什么知书达理、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未曾见过？他混迹于坊间，什么风姿绰约、灼灼其华的风尘女子未曾见过？只是，红袖于他，就是这么个“未曾”的人了。他们在烟雨朦胧的季节游走于蜿蜒的河堤，谈天说地，嘻嘻笑笑，河水洇湿了衣角；在大雪纷飞的时候窗前赏梅，她耍小性子得要走了自己头上的玉簪，因为上面有着他最爱的梅花图案。
　　有时候觉得很多事情很多感情，真的没有为什么，只是冥冥注定罢了。红袖之于他，为何是这么特别的存在？至今连他自己都未能明白透彻。娶了慕容宜家进门之后，他不是没有感觉到这个女子对自己那一片丹心相托的真挚，尽管她高傲、她独立，但是在自己面前，她又总是不小心露出卑微和妥协。自从她进门，自己为了偿还因为利用她而产生的隐隐愧疚，便不再过多留恋风月了。可是她似乎明白自己的隐忍，挑选了歌艺双绝的女子豢养家中，在外人看来，还是一副纸醉金迷的模样。可是，她也这么聪明，洞悉了自己对红袖的不同，便与他立下了那么决绝的协议。
　　但是他可以故作绝情的去告诉红袖，从此不再往来。却不曾想自己于她，也是这么个过尽千帆皆不是的认定。他想着可以让她死心，却不知她让自己死心的办法就是连人也死了，那样就不会伤心了吧！在那么一时半刻间他接连得知红袖跳河，而后又被救。心中再大的起伏波澜此生也就算是经历过了，只是该怎么办，他很迷茫···
　　想起昨天她和落尘离去前，走过来拽着自己的衣角把自己拉到一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他当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那日在街上看见姑娘，本想打招呼，但是想起你记忆尚未恢复，未必认得我，就先离去了。而你半夜招贼人偷袭的事情，就实在与在下无关了”红袖当时嘴巴张的够塞个馒头，想着落尘口风太不牢了。他却只能在心里说着，对不起，不能告诉你真相，毕竟，你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