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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十五岁的 ...

  •   我十五岁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喝绿豆粥要加五勺糖,却不爱吃巧克力的女生,她住在我们家不远的地方,却从不和我打招呼,羞涩得有些过分。
      有一次我在17路公交车上遇见她,刚巧她就坐在我前排,那时候是冬天,她戴了顶毛线帽子,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假寐,后来到站了,我下车的时候她还躺着,似乎真是睡着了,想要叫醒她,车子却开走了。不久后听她妈妈说,她一路坐到了终点站,被司机叫醒后发现身上没有钱付回程车票,自己晃悠着走回来。结果感冒加重,挂了一个多星期的盐水,她自己说擤鼻涕擤得脑浆都要出来了。我妈和她妈妈是说得上话的麻将友,两个无所事事的中年妇女经常互相串门,但是她却从没来过我家。我当时只觉得她很傻,坐个车都能坐过站,从此留了个心眼,开始无意识地偷偷观察她。
      我们是校友,她比我小一届,长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珠子清澈得像山涧。那时候十四岁的她相当幼稚,我不止一次见过她在家门口和一群小学生跳牛皮筋,她妈妈也总是说她还是小孩子,前几天还让她爸爸给她买橡皮泥。我以为她会永远长不大,没想到过了不久,就传出了她暗恋一个男生的流言。真是可笑,她知道什么是喜欢么?更可笑的是,这个流言竟然是真的。她证明了给我看。我站在她前面,听见她在嘈杂拥挤的公车上和她的一个同学说悄悄话,她红着脸,一脸的羞怯和小甜蜜,带着点青春期孩子的叛逆,她说:“我真的觉得他很帅啊,那天他打完篮球从我们班门前经过,手上拿着球,满头的汗,有点像三井寿哎!你不知道,我最喜欢三井了。”为此,我这辈子都厌恶篮球和日本,我的民族仇视心理就是来得这么不可理喻,谁叫我的傻姑娘就这么被一部描写一群会打篮球的傻瓜组合而成的漫画给吸引了呢,我就是这么小心眼。
      可是没过多久,那个爱打篮球,满身汗臭的小男生就交了个女朋友,这个流言也就不了了之了。我了解她,早恋这么大顶帽子她可不敢戴,她只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看喜欢的人,当然,通常这样浅薄的喜欢我们只称之为有好感。
      初中毕业的时候,我考上了我们那儿最好的十五中,而她的成绩则一落千丈,她迷上了看言情小说,成绩徘徊在中上,和刚进初中时的班级前三根本没法比,所以说傻了吧唧的小说真是危害苍生。一年之后,她考上了十六中,一所普高,就在我们学校隔壁,她还是没怎么长高,扎着个马尾,背着书包,乖乖的样子,我很想上前拍拍她的脑袋,可是我没有,因为猎人在捕捉猎物之前总是小心谨慎的。
      我们学校就跟全国各地的重点高中一样,高中生不是人,个个都是马力全开的读书机器。她上的是普高,情况要比我们好一点,她妈妈说终于上了高中了,我们家女儿懂事了,她现在读书可用功了,星期六星期天早上六点就起床背书呢。中国家长对于孩子懂事的定义就是,读书开始知道用功了。真他妈肤浅。
      我们住在城郊,算是城乡交界处,房子都往大了盖,附带门前门后的小院子,有一回我跑步经过她家门口,院子里果然传来她背英语的声音,相当稚嫩的娃娃音,我绕着她家跑了三四圈,越跑越慢,她从英语背到古文再背到诗词。苏轼要是听到有人用这么婉转的吴侬软语懒洋洋地背诵《大江东去》不知会作何感想。后来我听见她妈妈喊她吃早饭,她清清脆脆地回答:“这段背完就好,我不想吃包子,你给我留根油条就好,不过,你要是帮我把包子馅吃掉的话,包子皮我也是要的。妈,我和你说,大量研究都表明,喝牛奶容易变笨,吃胡萝卜也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你看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终于到了炼狱式的高三,我开始每个月回家一次,有时候更久,各种乱七八糟的营养品都吃,也没多大差。她倒是胖了,人见人爱的可爱样子,小脸圆嘟嘟的。寒假我们只放了差不多十天的假,那天我刚回家,她妈妈也在,说:“我们家小越和你儿子一样,报了理科,现在的脾气呦,坏得不得了,数学作业做不出来,连练习本都撕了。成绩倒是很好,我和她爸爸都叫她不要有压力。你说说,你们家苏临会这样么?”
      我妈忙摆手,眼稍一吊,一副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的样子:“我们家小临别提多乖了,学习上从来不让我和他爸爸操心。”见我回来,大手一挥,“儿子,刚念叨你呢,你就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妈再去趟菜市场给你买去。”
      我背着书包摇摇头说:“不用出门了,明天再说吧。”
      我妈笑容满面地继续和她妈妈说话,我上楼做作业去了,才10天的假,发下来的试卷能塞满一抽屉。
      快临近新年的一天,下了很大的雪,这在我们这儿很难得,我看见她领着一大群小孩子在路边堆雪人,脸上像搽了胭脂一样,红扑扑的,特别好看。她围着毛绒绒的围巾,戴着同一款的帽子,像个胖头胖脑的娃娃。我从楼上走下去,走到他们身边,孩子们嬉笑吵闹,她专心致志地帮雪人安上胡萝卜,呼出的气化成一团白雾。
      “要我帮你么?”我问。
      她扬起脸看我,睁大了一双黑不溜秋的眼镜,似乎吓了一跳:“苏,苏临。”
      我觉得欣慰,她知道我的名字:“嗯,蔡越。”
      她有点局促地问:“你,你怎么过来了?不用看书么今天?”
      我笑说:“你不也没看么?”
      她耷拉着眉毛,垂头丧气地说:“我哪儿能和你比啊,我实在是看书看得头疼,再看下去,我非得把书撕了不成。”
      “我也不想看书,不如一块打雪仗。”
      她笑嘻嘻地点头,出其不意地扔给我一个雪球,然后敏捷地跑远了,我们玩了很久,最后这简直成了一场混战,一大帮的人你扔我,我扔他,小孩们像乐疯了一样尖叫。蔡越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断断续续地说:“不,不玩了,我累死了,衣服里面有雪落进去了,凉得很。”
      我伸手解她的围巾,上面一蓬蓬的雪,估计待会儿全化成水了。她乖乖地站着,问:“好了没有?”
      我觉得她身上有股梅花的味道忍不住在帮她重新围上围巾的时候深深嗅了一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懵懂无知的模样:“原来苏临你人这么好啊,我觉得和你玩挺有意思的。”
      我把手插到兜里,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用手拽拽帽子,吸吸鼻子说:“那我回去了啊,我妈说下雪天别在外面呆太久,你也回去吧。”然后乖乖地挥手和我说拜拜。
      我也转身回家,临走前不由自主地拍拍那个雪人的头,深吸一口气,仿佛空气里还有冷冽的梅花味道。
      之后再见面,我都会和她打招呼,人多的时候,她会脸红,低着头应我一声,有几次回家碰巧在公车遇到,她会坐到旁边,两个人说说笑笑,她说,她喜欢睡懒觉;喜欢夏天的时候吃刨冰和冰激凌;冬天的时候很怕冷,会穿很多衣服,像肥肥的加菲猫;最大的优点是不挑食,不过不怎么喜欢吃胡萝卜,总觉得牛奶很像肥皂水;非常苦恼于自己的食量且无肉不欢……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六月份了,高考了,我心态一直很好,像考试发挥失误这种事是不大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所以考完估分,自觉还不错。成绩出来后是我爸上网查的,我估的挺准,差了三分,上重点绰绰有余。填志愿的时候,我填的全是本市大学。我所在的城市是省会,好大学挺多,我喜欢这儿,外面的世界吸引不了我。
      填完志愿就彻底解放了,之后她每天下午三点都会过来让我辅导她数学,这是她妈妈和我妈在牌桌上商量的结果。有时候她没睡饱就过来,脾气坏得要命,说话凶巴巴的,简直像个精神分裂。有一回她吃完午饭就过来了,一把躺倒地板上抱着一个枕头不肯起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正襟危坐着看书,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她睡得很熟了,呼吸间沉重了很多,鼻翼一动一动的,我觉得非常可爱,轻轻地放下书,慢慢地走到她身旁,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原来随时可以亲吻所爱之人是如此幸福。
      她醒来的样子非常无辜,怔怔地望着我,眼睛湿润明亮,似是浸饱了水的青苔,随时会淌下水珠来,像是被人欺负之后委屈的样子。
      我在她眼前晃晃手,问:“怎么了?”
      她没有在意我的问题,用手抹抹眼睛,声音懒散沙哑:“几点了?”
      我看了看手上戴着的手表,回答:“三点半了。”
      她翻了个身,伸伸懒腰,动作和隔壁人家养的虎纹大猫如出一辙,让人忍不住想去逗逗她。
      “我不想看书。”她小声嘟囔,像小孩子带了哭腔的声音一样,很容易让人心软。
      “那就不看了,我们明天再说。”
      她没有答话,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带着还未睡醒似的厚重鼻音,像在撒娇一样。
      我过去拍拍她的头,躺到她身边,她闭着眼睛,微微嘟着嘴,耳朵粉粉的,脸上有着细小的微不可见的绒毛,真是可爱。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向我抱怨:“我一定是读书读傻了,难得有一天不看数学,竟然觉得很有负罪感。”
      我以手支脸,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马上你以后想报考哪个学校?”
      她躺平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随便吧,考到哪儿算哪儿。”
      那个暑假我们经常在早上骑着自行车到处闲逛,她其实才刚学会骑自行车,车技很烂,不过很谨慎,从学会到现在只有一次摔倒,膝盖和手肘蹭破了一大片皮,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一边吸鼻子说:“别告诉我妈,自行车摔坏了她要心疼的。”
      我带她回家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伤口,涂碘酒的时候她疼得嘶牙咧嘴,嗷嗷乱叫,幸好那天我妈出去打麻将了。我向她允诺,等她伤口好了就带她去游泳馆游泳。第二天她就兴致勃勃地买了件连体泳衣回来,粉红色还带着花边,超幼稚的。
      她的皮肤好,又注意忌口,不到一个星期就结痂长新皮了,成天缠着我带她去游泳。我和她妈妈提了这事,她妈妈正在我家打麻将,刚糊了个清一色,还是杠上开花,收钱收得不亦乐乎,一听就同意了。
      到了游泳馆,我看见她挤在一群套着救生圈的小孩子中间,连扑腾都扑腾不起来,闹了半天,她不会游泳。她可怜兮兮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盯着我游。最后我实在是吃不消她灼热期盼的目光,心一软就过去教她了。我用手托着她的腰,告诉她脚和手要一起动。我教了一个下午,可她就是不会,这丫头,身体协调性一点都不好。我一放手她就往下沉,还咕噜咕噜喝水。
      她一脸委屈地冲我嚷:“你怎么又放手啊?都说每天八杯水,你看看我都喝多少升了?我超标了。”
      傍晚,我们正要回去,结果看见一个同班同学,他看了看我身旁的蔡越,撞了撞我的肩膀,笑得一脸奸诈:“你女朋友啊?喂,你知不知道我们班这几天成了多少对?”
      我看见蔡越一脸的不自在,便让她先去换衣服:“是我隔壁的一个小姑娘,暑假替她辅导功课,顺便带她过来游泳。对了,志愿填哪儿呢?”
      “省外的,我们这儿的分数线太高,我怕上不了。嘿,以后再想看见我可不容易了。”
      我点点头,和他又说了些话才走。回去的路上有点尴尬,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第二天她过来,我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替她讲题的时候,她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游泳啊?”
      我问:“你还想过去喝水啊?那可是加了漂白剂的。”
      她眼珠子一翻,白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放手我能想喊救命么,我要是不张口喊救命能喝水么?”
      我乐了:“你是在浅水区游,喊什么救命啊,又淹不死你。”
      “条件反射你懂不懂啊?”
      补习完之后我载着她去买刨冰,她蹲马步式地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从背影看像只青蛙。与其说我们像情侣,不如说更像兄妹。她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和我抢东西的时候会用嘴咬,下嘴凶狠,跟吃肉似的。正午时分不午睡,跑出来带邻居小男孩去捉知了,晒得黑乎乎的,笑时露出洁白牙齿,没有心肝的样子。喜欢叫我苏临苏临,执拗又天真地挂在我的背上。
      七月中下旬我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她兴高采烈地送我很多东西,足够乱七八糟:刚买的封面非常漂亮的日记本,她还没舍得开始写;写了一半的,她最喜欢的一支蓝色水笔;半块菠萝味橡皮,她自己还剩下半块;肯德基的优惠券;一只在冷饮店抽奖抽到的杯子,上面有古怪的条纹;她奶奶拜佛时买回来地一串手镯。这些东西对我意义重大,我一直都收着。
      过了几天她叫我把优惠券拿出来去吃肯德基,我死活不肯,说要留着作纪念的。
      她见我一副坚决的样子,很愧疚地告诉我:“其实那些东西我都随便乱收拾送给你的,其实本来还想送你一块手表的,但是我没舍得。好贵的。”她边说边拿手搓眼睛,一副要哭的样子。
      最终在我生日的时候,蔡越送我一跳围巾,纯手工的……意义非凡,她老妈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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