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无边月玉 明天，我们 ...
-
天狐历七千五百二十一年。
那个二月，她第一次看见那个注定和她的命运纠结一生的男人。
都说魔尊无月是天降的战神，鬼斩在手，一旦饮血，便无败退。
她本是不信的，但是直到那个男人真正站在她的面前，强大而压倒性的气势，才让她真正相信那句话。
鬼斩出，六界惊。
战场的风永远是肃杀而锋利的，苍凉地切割着人的脸，一眼望去，满眼都是疮痍，断壁残垣，折断的矛戟，无一不提示着战争的惨烈。箭头插进地里，歪歪扭扭地散落一地，一只寒鸦停驻在箭羽上，不知听见了什么响动，“呀”的一声，直刺天空。
看的让人心里钝钝的痛。
“大人，已经检查过，两千玄狐兵全部阵亡。”
被血染红的战场上，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那里，看不出悲欢的表情，仿佛就要这样站成一棵树，站成永恒。
“……我对不起他们……”
时间仿佛停滞了很久，一轮血色残阳将将要沉寂于地平线，那个白色的身影沐浴着金乌所给予的最后一抹血色，终于叹了一口气。
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成拳，手背上隐隐的能看见青色的血脉。
“打扫战场，尸体全部带回招摇山。”
就在大家以为那个女子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淡淡下了一个令。
生难安顿，死则回归。至少，我不会让你们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化成黄土。
站在万人冢前，涂山玉紧紧抿着嘴角。
两千玄狐兵全灭，四千雪狐兵伤亡大半，两千火狐兵，没有一个活口。
是自己……太幼稚了吧？以为两千岁女体飞升九尾天狐，坐上九尾一族首领的位置，就是非常厉害的了，原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强大。
至少，在面对那个邪魅的玄衣男子时，自己是一点都没有反抗的能力的。
微微眯起眼睛，略略仰起头，风拍动她的面颊，几缕散下来的青丝随着风妖娆的飘动着。深紫色的眼眸，有那么一丝微微的失神。
若非亲眼所见，绝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破她火狐天兵。那个几乎灭了九尾全族的黑衣男子，绝非这个世界上的人。
他手中的那把鬼斩，是逆天的东西。而那个男子所出的言语，句句如刀。
“涂山玉，你若率全族归顺，本尊留你族一条活路。”
率全族归顺。
好大的口气。
尽管不满，尽管那要求太过狂妄，但是她明白这个要求她无法抗拒。而这一点，直到青丘城破，两千火狐兵全灭，只剩下她和月曜的时候，她还不愿意相信。
失神了。摇摇头，把思绪拽回来，涂山玉看见一旁的月曜眼底隐藏的担心的眼神。便安慰性地冲他笑了一下。
视线移向万人冢的时候，又被那高高垒起来的黄土狠狠刺伤了眼睛。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是不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端起旁边祭司手中托盘上的一碗酒，撒上脚边的黄土地。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一路走好。
端起第二碗酒，涂山玉猛地抬手一饮而尽，烈酒汹涌着进入喉咙，一直向下。火辣辣的灼烧着身体的内部，呛辣的感觉，让她微微咳喘了几句，但是就是在瞬间便恢复了淡然。手一抬，酒碗应声落地，碎成几块。
而后一言不发，众人皆是大气不敢出，全场一片静默。过了很久之后，有人抬头，那个白色的衣角一闪，消失在众人面前。
“都回去吧，明天，我们就不是我们了。”
据族里的老人回忆，从那个时候开始，涂山玉面上就是一副万年清冷的表情，之后的千年间，除了淡淡的微笑，便都是那样看不出悲喜的清冷面庞。
是夜，月光如水，夜色如墨。万物都沉浸在沉睡中的时候，唯有祠堂的那盏烛火，还微微的亮着，在后半夜入骨的寒风中闪烁着，一点一点的跳跃。祠堂中光线昏暗，烛光摇摇，在墙上映出一个影子。
“夜凉，回去吧。”
一个修长的身影推开门，看见祠堂内跪着的女子，皱皱眉，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女子身上：“你穿的薄了点。”
“无妨。”涂山玉凝视着蜡烛流下的泪，轻轻摇了摇头。
月曜看着跪着的白色身影，叹了一口气：
“好。”
说完后，狠狠心，径直转身离去。他的脚步远去之后，女子的声音，轻轻飘散在空气中。
“……我决定了。日后，若有什么怪罪，便让我一个人担了吧……”
“……天狐历七千五百二十一年，八月十三日。时首领涂山氏玉。两千岁女体飞升九尾天狐，任首领。不敌魔尊无月，败退称臣。之后九尾一族出招摇山，归顺无月麾下。受离乡背井之苦……”
“……涂山氏玉，生辰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日，出生时天降流星。星宫移位，族中占星长老言此女天降孤星之人……”
——《九尾族志•族长卷•涂山玉》
彻夜宫中幽光冥冥。在这里，没有一丝白的颜色，故而那个缓步踏入彻夜宫中的白衣女子显得格外刺眼。
昏暗而肃杀的地方。群魔皆是鸦色，群魔俯首，参拜齐鸣。而夜宫上方，高高九悬宝座之上，端端坐着的玄甲男子，便是魔尊无月。
二百三十一，二百三十二，二百三十三，二百三十四。
心中数到第二百三十四时，涂山玉停住了脚步。
自门口至大殿一共二百三十四步，好凑巧的数字。
尽管心中不愿，但是涂山玉还是略略行了一个礼。即便九尾一族是六界中最高傲的种族，但此时人在屋檐下，还是不得不低头的。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礼，已是极致。平静一下波涛汹涌的内心，涂山玉开了口。
“九尾一族首领涂山氏玉，今率全族归顺尊主，甘愿助尊主一臂之力。”
“步川。”无月慵懒地抬起碧色的眸子，邪魅的眼神在涂山玉身上略一停留，转向群魔左首站着的步川。
“属下在。”
“递上来。”
“是。”
涂山玉这才注意到那个向她走过来的男子。青衣，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听无月喊他步川，便断定这是魔界的左护法步川了。现在魔界双护法之位只占了一个左护法，右护法已经在九尾族战中丧于涂山玉手下。
步川站到涂山玉面前，一句话没有说，只是伸出了手。涂山玉咬着下唇，还是把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步川接过，一句话未说，呈到无月面前。无月接过，展开细看了一遍，这才满意地微微一笑。
“涂山首领真是好字。”
“不敢。”涂山玉压住心中的不甘，淡淡回了一句。好字？真是讽刺。她写下那顺表的时候，手都是抖着的。从来没有感觉，那支用惯了的玉妖笔居然是那样沉重。是的，这世上最难写下的便是自己的名字。一旦写了，就是千古骂名。
可是，就算是不写，又有谁来担。没有办法，仅此而已。那三个字，恍惚费劲了全身的力气。
“本尊念在九尾一族归顺有功，特赦九尾一族不死。收入本尊座下效力，全体搬离招摇山。九尾一族首领涂山玉接任魔界右护法一职，众位可有异议？”
座下一片寂静。虽说对于内情不是特别了解，但是涂山玉手刃魔界右护法的事情众人都是有耳闻的。在这个强者为胜的地方，实力是绝对说话的本钱。
“既然如此，且散了。涂山留下。”
待群魔退净，只留下涂山玉和无月两人。空气中的温度竟依稀降下几度。
“涂山玉。”
无月从座上起身，走到涂山玉面前，双眸盯着她的白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般的洁白无瑕在彻夜宫乃至整个魔界均是不常见的，因为无月恨极了白色，这般的纤尘不染，与他占满鲜血，吸进邪气的身心显得格格不入。况且，这白色在涂山玉身上，更是显出一抹别样的傲气。
“既然已经交了顺表，就别打别的主意，好好干你该干的事，本尊没有多少耐心陪你玩花花样子。”
“如果就是说这些，那么你尽管放心。”涂山玉完全没有在意无月那逼人的气势，淡淡道：“我九尾一族，绝不打诳语。”
“如此最好。”无月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尊主……”步川早就候在殿外，看见无月，欲言又止。
“何事？”
“那个涂山玉……她刚刚是不是……有点不敬？”步川小心地问道。千百年来，敢于在魔尊无月面前只微行一礼的，还没有人。这涂山玉的做法已经能称得上绝无古人了。
“无妨。”
无月回想起那个女子站在城头的傲然身影。他虽然痛恨于涂山玉的高傲凉薄，但是那个死守城池的身影让他有一丝玩味，隐隐的，有点不想毁掉那抹卓尔不群的傲然。
那是一种身居高位，自身绝对傲气才能一丝一丝渲染出的气质。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了。
“明天，你把原来右护法的任务交给她，本尊让她当这个右护法，不是吃白饭的。”
“尊主……”步川有些不放心，刚一出言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无妨。既然她交上顺表，便一定会尽心。九尾一族言出必行是出了名的。她就算是再不情愿也会去做。”
向后殿而去，无月甩下一句话。
“有此女，妖界破，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边月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