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血月雾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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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夜宫中，灯火冥冥，青丘阁内亦然如此。
写下最后一笔，涂山玉凝视着手中的纸张。纸上是端正的蝇头小楷，没有女子的娇柔气，反而多了几分刚劲古朴。
仔细读了一遍，托起纸张轻轻吹干墨迹，端端正正的叠好，封入一只信封中，又细心地叠上封口，压出一道折痕。
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涂山玉把信封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很清楚，此时九尾一族的妇孺已经尽数偷偷隐匿，而其他九尾兵将也一并做好了战前的准备，月曜带着随时进入备战状态。这几天尽是在忙这些事情，到此，也该做一个了结了。
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沁凉的感觉侵入心肺。脑中一片空明澄净，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再次张开，干净而淡然的紫眸中，看不出悲喜。
心无旁骛，淡然处之，方可绝胜。
无月，今晚，涂山玉与你，最后一会。这次，我倾尽全身之力，和你打一个怕是我一生都不会再打的赌。
赌注，怕是我此生，再也输不起。
“有些东西不管你怎么努力也无法挽回，也有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的绝望。”——记得当时月曜问过她，真的决定要如此行事，她也只是淡淡回了这么一句。
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的绝望。是的，没有人知道她在夜晚一遍又一遍做着铁马金戈的梦，梦中的寒冷与绝望和现实纠缠在一起，却又无法挽回。
没人知道。
这是她当年失手青丘城的劫数，亦是她每一个晚上的梦魇。
而这些，高傲凉薄如涂山玉，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起。故而她能明白说出这句话之后，月曜眼中莫名的光。
包含着一丝诧异和心疼的目光，在之后的岁月中，不再有过。
魔尊无月，已经回归彻夜宫。鬼斩魔剑已经吸足邪气，那么，那个女子的回归，必然指日可待。
千雾呵……
涂山玉想起了那个一舞倾城的女子，清浅淡笑的容颜，到最后只化为一抹香魂悠悠而去。神魔之战，战神离昧与魔尊无月的行举侗彻六界，而那个女子终究是成为了最大的牺牲品。
“你我本是一样的人。”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和千雾，是常常聊天的。涂山玉至今还能回忆起那个绝美的女子微垂下眼睑轻轻吐出的那句话，带着淡淡却始终抹不去的忧伤。
她因凝魂珠而屈于魔尊无月，始终被当做叛族者受千夫所指，但尚有历过那次战争的人能够明白她。而千雾离经叛道，为了无月而不惜放弃神族而坠入魔域，那个梨花中低眉浅笑的女子，怕是再无人能懂。
故而她愿意默许神魔之战的前一天，千雾逃回魔界。
只是这一次，怕是要对不起你了呢，千雾。
没人能比我更希望九尾一族回归招摇山，在昆仑山巅待得久了，会让人忘却一切温暖而美好的事情，忘却招摇山间那潺潺清流，宁静祥和，以及，大片大片盛开着的，赴着每年一约的芳华。剩下的唯独只有昆仑山巅万年不化的冰雪，以及无边的苍穹。
冷酷，苍凉，漠然。
深深吸入一口气，涂山玉踏入了彻夜宫。步子踏在玄武石铺成的地面上，在空旷而冷清的大殿上回荡出辽远而寂寥的回声。有多少次？好像已经数不清了，她都是这样踏着从容的步子，穿过大殿，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站到那个邪魅的男人面前。而不论是两厢群魔站立，还是孤身一人，她的心情从未如此刻一般五味杂陈。
心要静。
涂山玉握紧了袖中笼着的玉妖笔，暗暗提醒着自己。
彻夜宫背后靠山，这后面便是魔界的禁地。其实说是禁地，大家都心知肚明那里便是伏魔池，鬼斩魔剑便静置于此。此地被施下了结界，唯有无月本人和步川方能进入。
无月终究是对她心存忌惮，不会让她插手太多。只不过，涂山玉丝毫不怀疑今晚的伏魔池，会有人在那里等着她。故而看见伏魔池的结界大开，她一点都没有惊讶。
墨色戾气旋绕着盘旋上升，纠结扭缠在一起，让人只一眼便心生压抑。池中满目血红，那一池血水散发着浓烈的粘稠腥气。涂山玉看着怕是有百年没有进来过的伏魔池，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你还是不习惯这个地方，只不过每次进来都不曾说过。”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涂山玉并未回头，只是清浅笑了一下：“怕是只有你才会喜欢这种地方，你能有今日，不也是踩着累累白骨过来的吗。”
“喜欢？哼。”身后的声音移到面前，一个邪魅无双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碧色的眸子里隐隐地有一丝怒意：“你倒是了解。”
“如何？”涂山玉丝毫不畏惧地对视过去。即便是魔尊无月身上的那股凶煞之气已经足够任何灵兽为之惊惧，她仍然高傲地站在他的对立面，一身气场不输无月：“我来取走放在你这里的东西。”
“终于呆不住了吗？”无月的嘴角邪气地上挑：“阴阳二气收成，鬼斩重出，邪气不稳，千儿回归就在此时，挑上这么一个时间，涂山，你心思够缜密。”
“过奖。”涂山玉冷冷地看着无月。心要静，她再次提醒自己：“我现在一切都拜你所赐。结界大开，我能想到，你自然亦可。”
无月大笑，眼神转到伏魔池中，涌动血水中，一柄剑插在之中，吞吐煞气，周身环绕着黑色的戾气。“涂山，还记得我下人界之前对你说的那句话吗？那次对饮，所出之言，尽为肺腑。”
若非昔日招摇山一战，你不会恨我若此。涂山，你我本可以，是友非敌。
若非？何谓若非？有何若非？
“哈哈……”涂山玉朗声大笑几声，再次敛容看向无月时，紫眸中已是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静止一般：“话当年又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上，真的能有若非二字吗？发生过的就是发生了。有些东西，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就像是我会有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的绝望。无月，你已经不是当年的无月了，人事易分，你所谓的若非，早就成为过去了。”袖中玉妖滑落手心：“请赐教。”
“涂山玉！”一声清喝，一个青色身影闪到她的面前：“无妄至极！尊主已对你手下留情，还来烦扰。你有何资格站在这里叫嚣？”
“呵，步川。”涂山玉看着挡住她的步川，微微摇了摇头：“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为之效忠一生的对象，只不过你选择了无月，而我选择了我的整个族群。当我代表整个族群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比你有资格。”
“步川，让开吧。”
步川一惊：“尊主，杀鸡焉用牛刀……”
“不必。”无月缓缓走向伏魔池：“这是当年青丘城破后我便欠下她的，到如今，自然是我亲自解决。”缓步走到池边，鬼斩魔剑已经吸入最后一缕鬼气。他一扬手，鬼斩得到主人召唤，腾空而起，通身血色红光突然大盛，稳稳落入主人手中。此时的魔尊无月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在层层鬼力中，如同玄色的罗刹。
“奉陪到底。”
心要静。涂山玉半阖了眼睛，最后告诫自己一次，再次张开眼睛，眼眸一银一金，光华大盛，正是九尾妖瞳。全身妖气灵力突然暴增，涂山玉整个身子都被包裹在白色的灵力之中，甚至于面容都看的不甚清楚，唯独能分明辨认的，便是那一双如同银月般的眸子。
“呵，天狐妖瞳么，本尊倒是许久未见了。”无月挑眉：“只是当年见你妖瞳还是一双银瞳，金眸乃是魔界才有。涂山，看来，你在魔界待得久了，魔性倒是强了不知几何。”
“呵，是吗，一切都拜尊主所赐了。”涂山玉头次开口唤出尊主二字，语调中满是讥讽，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无月：“鬼斩，久违了。”
二人仿佛对视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就在步川以为他们都放弃对战的心思之时，两人同时出手。无月一个反手，手中鬼斩径直脱手向涂山玉直直而去，而涂山玉手中玉妖灵巧一转，也是抛将出去，与鬼斩硬生生相撞于半空。当下半空鬼气妖气纠结在一起，吞吐邪魅光华。无月一挥手，鬼斩回归手中，而涂山玉身形一动，下一秒已把玉妖稳稳接在手中。
“长进不少。”无月挑眉看向涂山玉。
“多谢夸奖。”同样是冷冷的回答。
手中鬼斩青光大盛。鬼力剧增。无月握着剑柄稳稳一挥，剑刃的银光破开层叠邪煞，亮一片天空。青光急吼着汹涌波涛，撕裂暗流涌动下的所有平静。这边鬼斩的气息破的天一般高，那边涂山玉手中的玉妖则像是冰雕雪砌一般冰冷，带着习惯已久了凉薄气，不动声色破开阵阵杀招。
笔尖稳稳地在半空游走，不慌不忙的淡定，包裹着墨香温存的一笔一划，金戈铁划，不容置疑也不曾犹豫地写出，半空中便出现了古朴陈雄的一个个大字。
晦，明。
两个字包裹着一股异常的气息向无月席卷而去。一边是极阴极暗，一边是极炽极阳。这两种本是水火不容的气息此刻却极为融合地包裹纠缠在一起，两厢融洽竟像是太极中一黑一白的双鱼一般游刃有余，而这两道气息合在一起，竟是一道惊人的杀气。一半沉迷晦暗，一半暴于光野，两下纠结的缠绕，像极了涂山玉的无奈。
也只有涂山玉，才想得出这种招式吧。
嘴角的笑容消失殆尽，无月将全身鬼邪之气急剧指尖，尽数输入鬼斩之中。“铮！”的一声，鬼斩破开晦明二式，两厢强大的力量让两人竟都有些心神不稳。
还是那一次帮汝鄢焰挡下无月的攻击受下的伤没有全好，平日不觉，此时和无月交手方才觉出有些力不从心。当下过了百招有余，虽然面上不露，但是涂山玉已经感觉出这些。只是神色如常，始终不显慌乱
涂山玉很清楚无月攻击的习惯，正如无月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一样。其实她和无月的关系之微妙，已经超出了魔尊和属下的关系，也超出了仇人的关系。
或许无月说的没错，若非当年招摇山一战，无月不选择用那样一种方式的话，他们，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而不是此时这种，微妙到她自己都不知如何形容的关系。
微微皱起眉头，讨厌这种感觉。
也就是在她失神的那一瞬，无月突然出招，鬼斩带着风声呼啸着扑将过去，唰唰唰几下甩过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甩出一片魔性，带着铺天盖地压倒性的强势，毫不犹豫地向她压下去。
下意识地，涂山玉微微收敛指尖，握紧玉妖。玉妖笔本身便是冥界鬼神之物，此时通灵般地明白了主人的心思，自行采取了行动。拼劲一身灵力，涂山玉只觉身体内汹涌澎湃的力量要把她的胸腔撑破，九尾一族特殊的灵力回路淡淡隐现，把她通身都拢在一团银色的护体中。全身所有的灵力，妖力，九尾一族半神的神性，以及在魔界待久了所独有的那一份魔性，全部在身体里面汹涌叫嚣着要突破身体的禁锢。灵力回路打开到最大，如同海啸山崩般的力量在回路中万马奔腾，直向指尖而去。而玉妖则是把这些尽数分担，玉妖笔自身又散发出强大的鬼气和冥气，当下交织在一起，向着直冲涂山玉面门斩下的鬼斩抵上去。、
“锵！”
一声巨响，如同金戈铁马的铁骑脚步声一般，天地都为之颤抖几分。伏魔池的结界瞬间破裂，四周坚硬的玄武石墙壁随着巨响而纷纷分崩离析，伴着一声声沉闷塌陷下来。
瞬间，天地变色，天崩地裂，星月无光，唯有仅存于一片混乱中的一股灵魂的洁净而神圣的气息，慢慢透过层叠废墟，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无月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鬼斩。那柄陪他搅得六界天翻地覆的伙伴，世人谈之变色的鬼斩魔剑，此刻在他的手中如同失却最后一抹光华的流星，留下的唯有华曜过后的最后一丝凄凉与冰冷。
鬼斩……已断。
那之中的凝魂珠……
无月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静静站在那里的涂山玉。即便是现在情况已经若此，伏魔池血水四溢，里面被塌陷下来的玄武石横七竖八地填着，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一片混乱的此时，她依然保持着高傲的一贯面孔。一身白衣也是纤尘不染，很明显的，她不想让身上沾上任何秽物。
或者说，不想让任何秽物沾上她的身，污秽了她手中托着的那东西。
涂山玉神色温柔地看着手中托着的珠子。散发七彩淡淡气息的珠子，带着从未见过的星光的颜色，浅淡的珠光，柔和如同母亲的怀抱，温润如同情人的气息。那是汇集了成千上百九尾一族强大灵力的结果，有着神性的灵魂，上古的灵兽从族群出现的时候就开始守护并且归宿的，那个地方。
九尾一族拼了全族也要誓死守卫的，凝魂珠。
“见到你，真好。”涂山玉轻轻地冲着手心的凝魂珠，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自从青丘城破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一点防备的，浅淡温柔的低眉浅笑。
无月楞了一下。
从未见过这样温润如水如玉的涂山玉，托着凝魂珠的女子，就像是九天降世不沾凡尘的神使。这方是上古灵兽自族群出现时便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那种纯洁而完美的气息。
就像是千儿……
千儿！
鬼斩断，凝魂失，千雾一缕魂魄，必然不知所踪。
心头火起，素将，出鞘。
涂山玉觉出身后风声。知道是无月来袭，只不过她方才拼劲全力断鬼斩取凝魂，如今，怕是真的，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了。
“唰！”
一道清脆的剑刃相撞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一个身长玉立的白色身影护住了涂山玉。细细看，白衣，白发，银眸，手中一柄散着寒光的长剑，冷漠高傲，眼中大盛的杀意如同白衣修罗。
“呵，月曜你来了，真好。”涂山玉最后的力量，只够给月曜一个浅淡而柔弱的微笑，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握紧凝魂珠，身子一点一点地向下滑落而去。在她完全昏倒在地之后，一身白衣分明起了变化，全身被白色的绒毛所覆盖，皙白的手指缩回变成手爪，白色的九尾，渐渐显现。
九尾天狐，终究抵不过自身的晕眩，再也无法抵抗，现出原形。
“你伤了她。”月曜冷冷地对上魔尊无月黑夜一般冰冷的眸子。
“那又如何？”无月看着面前的月曜。这个人他知道，涂山氏的族长，涂山玉最得力的部下，那双毫无惧色的银眸对着他。呵，又是九尾天狐吗。
“我要带她走，自此我九尾一族，与你再无瓜葛。”
好狂妄的口气，撇了一眼外面，步川靠着门口抚着胸大口喘气。伤了步川吗？倒是厉害：“是吗？那就先问问素将同意与否吧。”
直到交战，无月才发现，似乎自己一直都不了解九尾一族。那个看似温润无害的男子竟然在他手下与他交手三百招有余而不见惫色，心下也不由的佩服了几分。
最后一道招式过后，月曜的剑尖直指无月眉心，而无月的素将，则抵上了月曜的胸口。二人对峙许久，皆是未露惧色。
“……带她走。”
月曜一愣。
“带她走，不然我保不齐会让你们两人在这当一对殉情鸳鸯。”
月曜迅速恢复了常色，一个反手收起手中长剑，快步走到涂山玉身边，脸上的忧色这才浮现出来。涂山玉此时已经完全化为原形，连人形的力量都没有了，只怕……
往腰间一探，摸出一枚药丸强行喂下，再次试探，觉出体内灵力不再如同瀑布般飞速流逝，月曜这才松了一口气。温柔的抱起地上的九尾白狐，稳稳地向外走去。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不过尔尔，而且性格温润。现在看来，当初你在涂山玉手下，竟是屈才。若论手段冷傲决断果敢，你在她之上。当初如何就甘愿在她手下被她驱使？”
月曜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与你无关。”
“你是一个还不错的对手。”
月曜不再答话，径直向彻夜宫而去。天边的月亮若盆般圆且大，只是月色非是银光，反倒是一轮血月。
今日十五。
月曜便抱着涂山玉，在血色月光中，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血月雾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