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青笛 桓温最终没 ...

  •   桓温其实一直惦记着他欠了人家一只鹅。后来听说那鹅其实是丞相王导家的,王导的侄儿王羲之和谢家小鬼玩得不错,开心了就抱只鹅丢到东山养去——王家的水池让他练字洗了笔之后,白鹅下去就变灰鹅。
      谁知还没等桓温还上这白毛债,苏峻突然谋逆举兵,整个建康城人心惶惶。父亲在泾城被杀的时候,弟弟桓冲才刚出生,十五岁的桓温一夜之间就成了家中顶天立地的男人。
      熬到家里没米下锅,桓温倒想起过东山那群肥硕的白鹅——隐于青山间的谢氏,日子想必安逸吧,起码鹅肉的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可惜母亲的病,药引却非羊肉不可。桓温把不到两岁的桓冲抱出去卖给羊主的时候,他还没一只鹅重,小脸因为瘦,显得一双眸子格外地大,清澈得像剡溪水一样。
      桓温心里有些闷痛,咬牙在桓冲耳边说:“幼子,等我来接你。”
      也不知桓冲听懂了没有,小小的孩子柔软的笑着,举起小手去抚桓温蹙紧的眉头。那时桓温觉得胸中龟裂了一角,有什么东西正奔涌而出。直到后来仇人的热血浸透他的双手,心中那缺了的一角也没能够再补上。
      桓温成名后,蒙皇上召见,更尚了南康长公主。桓冲也被接了回来,他从当年的小团子长高不少,清秀的眉目间已显出桓氏血脉的轮廓,只是眼眸里淡淡的疏离,再不复当年怀中那一刻的温软。
      桓温仰天一笑,灌下一壶浊酒,转身毫不留恋地去了荆州。
      荆楚之地民风粗粝,连酒也比江南烈上几分,谢奕写信来强烈要求捎点去,又顺便提起会稽家中那个傻大胆。上月几个人顶着大风大浪出海泛舟,同船人吓得要死他还不肯回头,孙绰下船活活吐了三天三夜,如今见了安石跟见了鬼似的。
      桓温一口酒呛住,手指滑过那熟悉的名字,眉角骤然一跳。既然这么不把命当回事,那不妨上战场上来练胆罢!
      永和二年,大将军桓温上表伐蜀,司马人选端端正正写了谢安的名字。
      桓冲则带着老哥的亲笔信去了东山。谢石谢万都已出仕,山里就宅了那懒人一只。谁知到谢府上却扑了个空,仆人指着后山摇头表示没人知道一个人闲起来可以晃到哪个角落去发霉。
      桓冲倒听桓温说起过那东山悍鹅的典故,当下沿着溪水走了下去。转过个角果然看见个人四仰八叉睡在潭边的草地上。乌黑的头发随意散着,铺了一地,白纻衣揉吧揉吧,宽大的袖子沾满青草的痕迹。素衣绿茵,和潭里的白羽碧水倒极为相衬;彼时恰潭边一树桃花开得正好,花瓣洒了满地,点缀得这一幕鲜妍如画。
      桓冲静静地立了一会儿,无意惊扰。倒是躺在地下那人不耐烦了,突然开口道:“或走或留,请君自便。别站那里挡了我的日头——”原来他并没在睡,一双桃花眼弯弯地映着水波,潋滟明澈。
      桓冲一笑,觉得这人与想象中全无二致——他本不赞成大哥召谢安石入帐下。有人仿佛生来就适合闲散于山水中每天晒晒太阳发发呆。他也懒得多说,作了一揖转身就走,却又听背后人叫道:“哎哎那谁——你先别走。”
      狐疑地回过头,看那人已站起身来,抖抖满身草屑,戏谑道:“日色正好,使君却行色匆匆,未免有负春光啊。足下可是桓氏买德郎?”
      “安石兄见笑了。”少年身量还未长足,纤瘦柔韧如一株修竹,不卑不亢,眸光沉静,眉宇间透着英气。连谢安这般懒散惯的人,一瞬间竟也滑过自己老了的念头。
      “幼子远来是客,是谢安怠慢了。不妨同饮一盏,略尽欢娱?”谢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并两个青瓷酒盏,自向桃树下一坐,含笑望向桓冲,桃花眼噗咔噗卡。桓冲微微有些局促,却想到他一个人在山里发呆,必也有些寂寞的,于是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自从被拖去浪里泛舟之后,孙绰王羲之几个人都吓得好一阵子不敢来了。谢安好不容易拐到人喝酒,兴致格外高昂,片刻又从石头后面拖出一具琴来,拨弄两下问:“幼子可会吹笛?”
      “额……技艺生疏,恐怕贻笑大方。”
      谢安也不理他推脱,只管从腰间抽出一管竹笛随意抛给桓冲,而手中琴声已如流水淙淙而出。桓冲一怔,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横笛在唇,一脉清音穿林而出和着琴声蜿蜒流转。
      两人玩得尽兴,眼看日色西沉,桓冲也没提来意,只起身说天色已晚,须得告辞了。谢安却忽伸手拉了桓冲的袖子问道:“如今你准备如何向桓公交代此行?”
      桓冲一愣,想到谢安这家伙素来机敏,怎可能不知道自己来意,难怪今日特地躲出了门。他想了想,诚恳道:“安石兄若实在不愿入朝,不如声称欲在家侍奉高堂罢。今天子以孝治天下,兄长必不会勉强。”
      谢安在薄暮里微微弯了唇角:“幼子一片诚心待我,安石感激不尽,”却又摇头轻轻道:“只对令兄说安石懒散惯了,畏惧世道难行不愿出仕,请他原宥吧。桓公当世英雄,必不屑为难我这般小人物。”
      桓冲应了,正准备告辞,忽觉手中多出一物,低头一看正是方才吹的笛子。谢安浅笑道:“今日一见如故,欲引君为知音,幼子莫嫌鄙薄。惟愿收复蜀地归来,仍能闻君清笛一曲。”
      “定当如此。”

      桓冲到了荆州,把谢安那“世道难行”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桓温。桓温的眉头紧得可以夹死苍蝇,却没发作,一眼扫见桓冲腰里的笛子,冷笑着问:“你去东山见过他了?”
      “嗯。只是我……也觉得谢安石寄情山水,恐怕不适合沙场征战之职。”
      桓温死死地盯住他,眼里风云变幻,却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你太年轻,还不明白……身为世家弟子,又有谁能真正纵情山水?只怕等他出仕的那一天——”
      只怕等他出仕的那一天,陈郡谢氏与我桓氏已成水火。
      桓温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把桓冲的笛子要来看了看。青竹不知经了几代人摩挲,质地温润如玉,笛尾浅浅地镌刻着两个古字:“柯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