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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姐妹(上) 中 ...

  •   中原贺家兴起于陈朝后期,最初只因富甲一方而引人注目。陈朝最后两个皇帝都是喜好奢华的人,早将国库倒腾空了,贺家族长将家族迁到都城后先是结交朝廷官员,渐渐他们的钱就花到陈朝皇室子孙的身上,而后大方的名声传到皇帝耳中,在宫里修建七宝阁时若非他们的资助,这讨美人欢心的阁楼就不能够建成。作为回报,贺家子孙都封了官职,此后每拿出一笔钱来官职就往上涨上一涨,很快就有了王爷的封号。当时人们都议论,为什么偏偏是贺家有用不完的钱财,这算是贺家的一奇。
      贺家另一奇,凡是他们家里出来的女子都是美貌异常的,他们和陈朝几个将军结成亲家,女儿们的美名自然传扬开来,奇怪的是贺家人没有让女儿进宫的意思,皇帝几次试探都被他们婉拒了。这就让人对贺家的意图很费猜测,而家中其余女儿究竟嫁到何处,外人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因为这两个特点,贺家一直是人们谈论的话题,到赵氏起兵夺取天下时,贺家的谜才逐渐被解开。
      原来贺氏并非中原民族,其祖自称布锡族,早在陈朝建立前这一民族因人少势弱丢失了赖以谋生的居住之地,流浪期间又屡受追杀掳掠,几乎到灭绝的地步。残存的布锡人到了盛国西南的山中躲藏起来,并在一位长者带领下合为一家,以中原民族中常见的贺氏为姓,希望因此能免受歧视之苦。也许是他们濒临绝境的哀求感动上天,或者应了否极泰来的规律,当贺家人在山里勉强度日时,竟让他们发现了金矿。贺家当时的族长思虑深远,他没有急于利用金矿来买房置地,改善生活条件,而是定了一整套的规定:金矿的开采和金子的出卖都经过严格计算,不至于引起山下人的注意;换回的钱物除了保证日常生活所需外主要用在两处——寻找新的矿源、购买武器训练子弟。到了后来他们已拥有了好几处矿山,家族人丁极其兴旺,还有自己的子弟卫队。
      陈朝开国不久,第二个皇帝即位时曾发生过惨烈的皇位之争,参与其中和中央对抗的不少是异族人,因此陈朝对非中原民族深恶痛绝,制定了相当苛刻的国策来限制、歧视异族,贺家祖先在流徙过程中深受其害,可以说正是有了这样的国策他们才最后到了几乎灭族的地步。这样的血仇在他们拥有财富和武装后自然被提了出来,正逢陈朝气数将尽,是最佳报复的时机。族里几位长者还有更深远的打算,他们可以一时半刻将金矿之事藏着掖着,可是随着家族人丁日渐兴旺,这种隔绝方式就行不通了,如今比报仇来说更重要的,是怎样保住这一族人的财富和性命。
      陈朝后期,许多人对天下虎视眈眈,贺家人借此时机,派出子弟迁居陈都,一面以钱物结交朝廷大员、助长皇帝的奢靡之风,一面暗地里打探各种情报随时送回山里。此外他们的女儿们因美丽过人,以婚姻方式为贺家联络了各地大族甚至是盛国以外的势力,在这些力量中寻找能够利用的资源。赵氏起兵得他们之益极多,可以说没有贺家就没有赵朝。赵朝建立后贺家自然是一大功臣,他们的族长拒绝了藩王的封号,只要求将世代所居的山及周围地方划作他们族人的定居之所,赵朝皇帝虽然知道这样会给以后带来隐患,但也不能不答应。所以贺氏没有王爷称号却胜似王爷。
      陈朝末期的贺家族长人称贺太爷,他有两个儿子:贺敬仁、贺敬智。贺敬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出生的那夜月色极好,将天空照得发亮,几乎与天明无异,因此取名玉青,即天青之意。贺敬智也有一个女儿,比贺玉青晚生两年,出生前园里贺太爷移栽来的玉兰树突然怒放,满庭是大朵饱满的红白花朵,贺太爷一高兴让人给玉兰树都挂了喜幛,更显花团锦簇繁荣非常,孙女自然就叫了玉兰。两个孙女出生时都有非常之兆,贺太爷不知道这将应验在什么事上,对孙女的教养十分上心。幼年时他对两个孙女可以说是同样喜欢的,而两个女孩不仅容貌可爱、天生聪慧,难得的是从小就亲厚不比旁人,行走坐卧都在一处,恨不能联成一体才好。贺太爷已经看出因为家境丰裕权力日盛,家族内部已经出现分裂之迹,对此他再痛心终究也是无能为力,只好在有生之年努力维持住一种平衡,这样的时候看到友善亲密的两个小姐妹,对他的老怀不能不说是个宽慰。
      贺玉青出生时的月亮大而圆,挂在空中宛如白莲光华耀目,可毕竟是夜里,那景象在动人之中又包含了无限清冷。不知和这个有无关系,贺玉青自小生成淡泊的性格,就是最疼爱她的爷爷、母亲都说不出,这个小女孩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待人和事她始终是亲切温和的,连小孩家最不能避免的贪嘴现象在她身上都难以看到。因为对人和事一视同仁的态度,不少人说是这个小姐性情慈善,开蒙识字后,她喜欢听老师说一些佛道的故事教理,加上平时她在饮食上少荤多素,对待小动物似乎极为怜悯,她有一副菩萨心肠的说法渐渐在家里传开。贺太爷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甚欢喜,他既害怕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移了性情,又觉得在孩子完美的表现下有什么是全然不对的。
      比较之下贺玉兰让贺太爷放心许多,她不仅长相娇艳,性格也是热闹繁华的,还是婴儿时对喜憎的表达就非常强烈,一次病了喂她汤药,小小婴儿除了哭闹外没有其他表示个人意见的办法,贺玉兰不同,她稍做挣扎,药被强行灌入后似乎就明白自己和大人无法对抗,于是含下一口,等再要喂时拼尽全力把药喷吐到喂药者的脸上,如此三番五次,药煎了几遍都没能让她吃下,最后不了了之。贺玉兰两岁半时学会走路,从此就天天往贺玉青处跑动,贺太爷一个冬天下雪的早上,在院中碰到未穿雪靴就要去寻贺玉青的她,之后就安排两姐妹住到了一起。外人看这小姐妹不知道有多亲热,贺玉兰好动,家里人被她捉弄得够戗,惟独贺玉青任她如何胡闹都不生气,有时明知她让自己做的事是给自己添乱找事的,贺玉青还是照做,然后对着贺玉兰计谋得逞的奸滑小样儿微微一笑。贺玉兰一边欺负着姐姐,一边却在心里认定姐姐在世上是她最亲的人。
      姐妹感情发生变化是在贺玉兰十岁那年,一个早上贺玉兰跑到贺玉青的房子里,虽然不喜看书时被打扰,贺玉青还是从书上抬起头来微笑看她,贺玉兰来了却又没什么可说的,夺了书本,一忽儿在房里走来走去,一忽儿赖在贺玉青身上说东道西,有时则怔怔看着贺玉青半天不说话也不转开目光。她把丫鬟奶妈们都闹晕了,贺玉青却还是微笑着和她相对,没有半句重话,更看不出点滴不耐的意思。要开午饭了,贺玉兰有些气闷,也没有告辞就向门外走去,临出门前她突然问:“姐姐觉得我今天怎样?”贺玉青从刚拿起的书上抬头,虽然对的是个背影她还是微笑着:“玉兰一直都很漂亮。”平素百试不爽的话今天却让门口的人生气了,用力一摔帘子离去。贺玉青到了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惊讶一下,但下一刻她还是摇头微笑,目光又放到书上去了。但是从这天起,贺玉兰不再来找贺玉青,下人们都奇怪,纷纷议论着是不是无意中得罪了这个小祖宗,贺玉青却没有太大的反应,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偶尔被丫鬟追问得紧了,她就笑道:“玉兰想来自然就来了。她也有自己的兴趣,不能总在这里呆着。”若丫鬟再追问一句:“她不来小姐不寂寞么?我们都觉得一下安静好多。”贺玉青就答:“这样说不是可笑么?一家人都住在一起,想见自然就见了,难道要天天绑在一处才叫亲热吗?”丫鬟听着有道理,也就不再劝。这个小插曲贺玉青很快忘记,平时见了贺玉兰态度也没有变化,连贺玉兰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她都不放在心上,于是大人们说这孩子心胸宽大,只有贺太爷不吭声,看两姐妹的眼神越发滞重。
      贺玉青十三岁,家里已经在准备她的嫁妆等物,因为要嫁的不是寻常人家,嫁妆里的各种用具都要最好的,光是找材料寻工匠就极费时日。家里忙乱着,贺玉青还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得闲还去看她的书。在她和贺太爷间有个秘密:一个晚上,老人因为睡眠少,半夜起来到院里,这才发现树影下的贺玉青,问过后方知她已经连续几晚来贺太爷的院中,一直等着有机会和老人单独说话。贺太爷想女儿家小小年纪就要嫁往陌生地方,虽然不是明天后天就要发生的事,毕竟大肆操办嫁妆的事还是会给孩子刺激的,于是温言问她有什么事。贺玉青还是那种恭谨的样子,半天缓缓问:“爷爷,孙女一定要嫁人么?”贺太爷听她问话的语速缓慢却声音沉稳,愣了一愣:“女儿家终究要嫁的。你读《诗经》,可知于归的意思?女子出嫁称做于归,是因为对女子来说,娘家始终是寄居的地方,只有嫁了丈夫才是真正回家了。”停一停,又问:“你对未来夫君不满意么?”贺玉青抬头,院里灯笼暗淡的光照得她表情朦胧,只听她说:“对未来夫君我没有任何不满。大家对我都是很好的。”“那你……可是害怕了?不想离开家里?”贺玉青听了这话还是摇头:“都不是。我只是想,如果可以不出嫁就好了。我只希望有间房子,有些书,一个人清清净净就别无所求。不过爷爷不要担心,既然是必须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的。”贺太爷张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他突然明白许多年来自己担心这孩子的是什么了,就是这种态度让人总忍不住暗暗捏了把汗,在这孩子温顺的外表下,究竟对人对事的真实看法是什么?她自己的感觉是什么?恐怕除了这孩子自己,再不会有人知道了吧。这样的人太令人看不透,也就难以预测将来的道路,同时他们也最能做出惊人的意外举动。
      对贺太爷的担心贺玉青一无所知,那晚后她和没事人一般照常起居,有时老人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还是这一年,家里来了个异人,说是推命观相最准,也能预测天下大事。当然贺家人不可能去考较这些传闻的真假,这异人是一位有权势者推荐来的,得到的招待自是上等。异人在花园里偶遇贺玉青,做了来了之后的第一个预言:此女心地慈善,他日必福泽万民。贺家人却不领情,觉得此人未免太想讨巧以至于露出马脚来,贺玉青要嫁的赵希方年初册封了太子,她这一去就是太子妃,日后可不就是皇后了,异人和朝廷权贵多有来往,这种事情焉能不知?!全家只两人对这预言有所反应:一是贺太爷,这话让他稍微安了心,想来贺玉青嫁了以后不会有太过分的举动;二是贺玉兰,她听这话面露冷笑,再和异人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了,私下问起她就说这所谓异人连人都不识,是沽名钓誉之徒。
      贺玉兰的话明显对贺玉青怀有看法,传到贺玉青耳中,澹泊如她也有了点好奇心,想问问为何妹妹会这般说话,但是贺玉兰久已不再同她交道,问题无从提起,时间不长贺玉青自己也忘了——说到底,还是没有放到心上的缘故。多年后,两姐妹同事一夫,早晚自然要见面,还是贺玉兰先提起这件往事:“世人都说姐姐好,在我看来,姐姐却是最虚伪不过的。”贺玉兰停下来,如愿在那张脸上看到明显的惊讶神情,她才接着道:“我八岁那年最后一次去看姐姐的事,姐姐可还记得?”贺玉青想了好一阵,记起似乎有这么回事,微笑道:“好象那天妹妹生气了。可是我不知道妹妹为什么生了气,是姐姐慢待你了么?”贺玉兰猛地站起身来,让人以为她又要负气离开了,却又停下脚步,微微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生气的原由。别人都看到你对妹妹很好,可是妹妹从来没有真正进到姐姐的眼睛里。那天我特意换了和姐姐一样的打扮,一个上午你都没有发现,我才明白,平时那些温柔相待,在你不过是礼貌应酬,只有我、只有我把那些看作是情谊,是姐姐对我另眼相看,”深吸了一口气:“从那以后,我就下了决心,再不让姐姐欺骗我了。你可以骗天下人,但你骗不了我!”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贺玉青坐在那里发怔,她没有想到无意中竟伤害贺玉兰到这种程度,若是放在以前她会觉得无稽,因为她不能理解一个人何以要对他人执著,但现在不同,教会了她什么是情感羁绊的人正从方才的隐身处走出,不发一言,却通过温柔覆上她肩膀的双手传递了无尽的安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姐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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