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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子养儿子,谁先撂挑子 ...

  •   “爹,娘在家等我们呢,我们快回去吧。”
      那小男孩儿长得俊俏,小脸儿白净水嫩,声音生生清脆,扯着老者的衣袖撒起娇来。
      老者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在小孩儿的脑袋上揉了揉,向我点了头,便拉过小孩儿的手转身离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老一小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苦涩却还依稀存着一丝希望。
      马车已经走了很久,见我还没跟上,高手哥哥勒了马,回过头来喊着:“老爷,您还没好啊!”慈相掀开车帘,也向这边望了过来。
      我扯着嗓子,遥遥喊着:“快了,有点儿尿等待!”
      走到车前,我给高手哥哥一个眼色,微指了那一对儿老少离去的方向,高手哥哥即点头会意。
      我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通,哀嚎道:“呦,侯爷给我的钱袋子不见了!”
      高手哥哥在身侧笑得大度:“老爷放心,我去找来,你们先走一步吧。”
      我可怜兮兮地摆手说道:“快去快回——”
      他眉眼一扬,起身走了,疏忽不见踪影。
      慈相在车内听了,主动上前,要求驾车。
      我也不推让,只说自己确实有些累了,便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谷冉似有说不完的话。
      “跟我讲讲,你们朝廷里当官儿的事情。”
      我没了力气,“我是谏臣,每日里上表提反对意见。”
      “这样儿,挺不讨好的吧。”谷冉切中要害。
      监国,确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官儿。
      人家说话句句都得好生听着,个中道理自己要想的清楚,论点论据一一都得辨个明白。
      本监国要是个纯爷们儿,也就罢了,偏生要委屈个女儿家家的身子,顶着一张丑脸,生生练就了一套将人前人后所有嘲笑奚落左耳朵进了、右耳朵一顺儿清出的本领来。
      爹总说他自己是个称职的谏臣、相当有思想的教育家,做每件事儿都有他的道理。
      比如说,将我扮丑,比如说早早儿地偷摸儿离开,让我独自一人去做这个苦命的官儿。
      我说爹是不着调,爹竟然欣然承认,还摇头晃脑地举出一箩筐例子来支持我的观点。
      爹说,就因为陶侃他妈挑食,不吃公家的鱼,才让陶侃成为一个正直的臣子。
      爹还说,古代有位伟大的娘亲,给她儿子纹身,让她儿子学打架,最后她儿子才成为世代传颂的伟大英雄——岳飞。
      ……
      总而言之,爹总结道,不着调有不着调的好处。
      之所以万古流芳的人才太少,就是因为不着调的父母太少。
      因此他这样不着调地教育我,包装我,他日,我必成大器。
      可是,爹,若是女儿没有如此胸襟呢?
      “那慈公子呢?他年轻有为,相貌俊秀,应该挺招人喜欢吧?”谷冉满脸好奇。
      我胸口有些憋闷,略略点了头。
      “慈相和你……交情可好?”谷冉吞吞吐吐,面上微红。
      “只是公事往来,平日素无瓜葛。”我精神恹恹,敷衍作答。
      谷冉长舒了口气,神采飞扬,继续问了许多问题。
      大抵恋爱中的女人都这般絮叨,顾不得些端庄体面。
      我无心计较她与昔日反差之大,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声应着。
      “老爷,找着了!”浑厚的声音让我为之一振。
      “快拿来给我。”我急忙探出头去。
      “老爷,还是我代为保管比较妥贴。”高手哥哥背对着我,坐在外面,也不回头。
      我没精打采地应和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些,却还是有些酸楚。
      时已入夜。我傻傻地坐在床头,盯着地面。
      高手哥哥敲门进房,粗犷的脸上带着温情。
      “丫头,许是有什么误会。”
      我挤出个笑来,说道:“带我去吧。”
      高手哥哥略一点头,将我挟在腋下,从窗子飞了出去。
      落到一处庄户人家,在墙根处,停了下来。
      “丫头,就在外面看吧,别进去了。”高手哥哥在身侧低声说道,言语间尽是不放心。
      我不作声,透过纸窗,看见屋内透亮。
      那老者躺在摇椅上,举着本书,在慢慢儿读着。读两句停一下,脑袋一晃,像是若有所思。。
      白天那小孩儿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围着摇椅转着圈儿。
      猛地,那小孩儿往他身上一扑,整本书扣在老者的脸上。
      小孩儿瓷声瓷气地叫了声——
      “爹——”
      老者将书推到一旁,揉揉鼻子,也不恼,呵呵乐了,在小孩儿身上抓挠了两下,说道:“让你娘把昨儿买的烧鸡拿来,咱爷俩儿打打牙祭……”
      小孩儿笑得欢实。
      我心内又是一颤,整个人倚在高手哥哥身上。
      这其中定有什么曲折,不要冤枉了他。
      这样想着,我终于鼓足了勇气,破门而入,出口的第一个词带着哭腔儿。
      “爹——”
      老者停了摇椅的晃动,缓缓起身,捋了捋花白的胡子。
      “这位公子,老朽年迈眼花,并不认得你。”
      我的眼睛在一瞬间,花了。
      伸出手去,在他胡子上胡乱地揪,又在塔脸上不停地揉,他一张脸波浪起伏。
      那小孩儿在一旁哭得厉害,叫嚷着:“娘,有个丑哥哥欺负爹爹——”
      从灶间走出来的妇人手中端了一盆烧鸡,腾腾冒着香味儿,放在桌上。
      她面相平平,却也有些风姿。
      “跟娘走,别耽误你爹说话。”说着,将小孩儿了拉出了房间。
      老者默不作声,只是慢悠悠地捋着胡子。
      我转到他身后好好地瞧着,没错,小时候,我就是喜欢赖在这样一副瘦弱却舍不得佝偻的背上。抓起他的手,细细地看着,对了,也就是这样一双手教我舞文弄墨,喜欢在我发心轻轻地揉搓。
      “爹,你胖了,胡子也长了,才两年,您怎么连女儿都不认了……
      ”我的眼泪慢慢儿地淌了下来。
      “爹,您就一走了之,让女儿好生想念!”我搂着他的胳膊,没了形状。
      他喉结颤了两下,终于绷不住了,将脸上的易容撕了去,露出一张仅次于我的丑脸。
      皱皱的一张脸上终于浮现出我熟悉的笑容。
      扶着我的肩膀,他的声音饱含着爱怜:“思儿别哭哇,坐着跟爹说话。”
      看来,爹还是疼爱我的,我真的错怪他了。想着,渐渐释怀。
      我任他将我推在摇椅上,他搬了小凳,在我身侧坐了,我心内十分踏实。
      他一手扶着摇椅,慢慢儿地晃着。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吹了胡子,歪着脑袋说:“思儿,你真认出爹了?”
      我终于破涕为笑:“爹啊,您那走路姿势天下无二,一着急便捋胡子的性子也是改不了的。”
      他略有所思,脸上有些不甘,悄悄叹了口气。
      我躺的舒坦,看着爹的一张脸,虽丑,但怎么看怎么亲切。
      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
      “爹,你不是归乡种田了吗,为何会在这里?二娘三娘呢?你为什么易容?为什么不认我?那个小孩儿是谁?”我眨了眼睛,一股脑儿将心中疑问尽数倒出。
      爹看着我,眼睛里满满都是怜爱。
      我一颗心稳稳地落了下来,低声说道:“爹,难道你是有大事要办才作此伪装?”
      爹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你啊,哭得快,笑得也快。”
      爹起身去桌上掰下两只鸡腿儿来,往我两手一手塞了一个。
      我想跟爹说,这几日,我鸡腿儿吃得太多。
      但看他满脸疼惜的模样儿,就算再腻味我也乐意吃上几十只。
      在两根儿鸡腿上各咬了一口,我大口地嚼着,叹道:“嗯,爹给的鸡腿儿就是香!”
      爹倒了杯茶来。
      “扬思啊,这里的茶特别好喝,你先尝尝。”
      我将鸡腿儿肉囫囵咽了,说道:“爹,您饮茶从来都是饮驴饮马的喝法,几时乐意品得其中滋味?”
      爹咧了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夸张。
      “思儿,记得你五岁时,爹带你爬假山,你一个不小心滚下来,爹在地上垫着你吗?”
      我嘴角一抽:“爹,分明是你脚没踩稳当,将我从山上拽了下来……”
      爹努努嘴,眯眼继续喜滋滋地说道:
      “思儿啊,那你还记得,爹总是给你买烤鸡腿儿,给你买小辣椒儿吗?”
      我撕扯下一块儿鸡皮,“爹,就那么一回两回的,您总挂在嘴边儿上。有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我满手油星儿,笑嘻嘻地把玩着他的胡子。
      爹小孩子脾气又犯了,红了脸。
      “这个……那你说,这个烧鸡腿儿好不好吃?”
      我咽下鸡皮,使劲儿点点头:“挺香。”
      爹眨巴着眼睛,说道:“爹对你好不好?”
      爹喜上眉梢,把胡子吹了起来,伸手在我发心揉了揉。
      “记得爹是疼你的。”这句说得有些严肃。
      稍候,爹手捧着脸腮,外人看来定然是惊悚得很。
      “思儿啊,你爹我虽然其貌不扬,但还是有些才学。”
      他一向自恋,我习惯了。
      “在我离家的前一个月,我奉命出巡,路经符西镇的时候,遇到一个极美貌的小娘子。”
      爹啊,您还有艳遇呢?
      抬眼瞅他,已然换上了一副害羞的模样。
      “思儿,她就是云娘,她告诉我,两年前我们一夜风流,现在已经有了儿子……”
      我“噗”地把满嘴的鸡腿儿都吐了出来。
      “爹,您说笑呢吧?”
      他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思儿,绪儿是你弟弟。”
      平地一声雷。
      “弟——弟?”
      那小男孩儿要死不死地跑了来。
      “爹,我的竹蜻蜓坏了。”
      爹立刻站起身来,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很是亲昵。
      “思儿啊,咱苦家世世代代净做着不讨好的官儿,爹虽然有忠心,但也不忍心让子子孙孙重蹈覆辙。”
      我的心好像被捅了个窟窿,汩汩地往外淌血。
      “爹,那我呢……”
      我心中那个捋着胡子转着脑袋的爹爹猛然间换了副形容。
      “绪儿是咱家唯一的男孩儿……”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也不比我心中的起伏颠簸。
      “爹,您让女儿女扮男装,岂不是要装一辈子。”我心里堵得非常难受。
      爹不回话,小孩儿巴巴儿地瞅着我手中的鸡腿儿,伸出手要够。
      我心酸到极点。
      “罢了,这就是爹舍不得让这个弟弟在扈都做官儿的理由,也是爹乔装改扮的原因?”
      他点了点头。
      我心口像是簺了软木塞儿,喘口气儿都会冒汗。
      身子一歪,我倒在摇椅上,喊了高手哥哥将我抱了出去。
      爹的声音夹着紧张,在身后传来:“可别声张……”
      我心中悲痛万分。
      爹,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儿,就该让女儿戴着面具生生受上一辈子的苦吗……
      那这么些年,我乔装改扮,入朝为官,这份坚持究竟是为了哪般!
      我一脑袋面糊糊,怎么想也想不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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