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刺与蝶 青青子衿 ...
-
梅子颗颗泛黄的时节,薛故自初次见到了长安。薛暮经便出生在青梅泛黄季节的长安,那年的秋雨亦同今年一般迟疑,绵延了莫名的蹉跎与弄人。直至今日方始一临长安城的薛故自,却在二十多年前拥有了这样一个诞于长安秋日时节的儿子。毕竟,这又是一个青梅泛黄的季节,初次的,薛故自独立于陌生的长安城,在失去一生唯一独子的数日后,突兀的于心内勾画起亲子那些出生并幼时曾经丝毫无关于他的场景,第一次的,年逾六旬的薛故自感到了长安傍晚瑟瑟乍起的秋寒。遥遥侍立的叶果种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的辉煌半世的主人,在此时此地,竟亦依稀是个颓败矮小的孤单老人。
阿厚不耐烦般呼呼的喘气声中,阿佐已然将烟袋清理了第七遍。薛故自依然这么定定的盯望住掌中雁翎古剑,任由阿乾反复的絮说渐次纯粹直白至骂娘,他仍是这么一语不发,沉寂如死水的面容,直似一无所思。
半晌,薛故自毫无征兆猝然运力,掌中这柄久经流年的古剑剑端岁月尘封的黄绿锈垢骤然剥离,触目所及,竟是两枚篆书小字,虽则迷离若隐,却以赫赫明晰贯透窄薄剑身的姿态,不容置疑的于多年后再度现于世间,正是“雁影”二字。永远成竹在胸的薛故自,此刻高扬的眉间已再难抑久违的亢奋:“雁影雁啜,昙云操……”
关于胡小桑的一切,薛故自从来都不甚明了,这个自幼于薛暮经身边长成的侍女,他甚至无法确切忆起其身段长相。但无论如何,他却出人意料的对独子与她之间纠缠繁絮的情感报以异乎的宽容,并最终促成了二人的婚姻,这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忘忧岛上令人啧啧称叹的秘密谈资。
直至一个唤做胡小叠的女孩携带着关于三月阁的密辛出现在他的视野内,他始蓦然惊起般探究起这印象模糊的儿媳来历,但一切为时已晚。此时此地,这名唤胡小桑的侍女,这剑,这三月阁的密辛并突然现身谜般的胡小叠,恰如绒草一根,若隐若现,却足以铮铮拨动这半世枭雄杀伐征讨的神经。虽然一无所知,但在锐意果决的薛故自眼中,自十数年起,直至今时乃至此后,能够扰动刺痛他的,均与那素未谋面名唤逯梓离的男人有关。
直至叶果种的突然趋前,依例报告第三十五次失败的时候,除了阿乾依旧半睁了一只怪眼歪身侧立一旁,余下的阿厚阿佐阿佑已然直挺挺压叠横躺,昏睡一地。叶果种无声的脚步过处,阿佑微翻起半侧眼皮,伴随阿厚微弱的梦呓,阿佐则突被叮咬般抽动了下左脚。静谧中,叶果种蓦然汗湿透背。
薛故自甚至连眉头亦未挑起半分,却已然心内笃定,虽然每晚派至桃花山庄夜袭三月阁的高手均无一例外有进无出,但无论如何,这传说中的三月阁自一月前那个神秘的夜晚,已不复如旧,虽然尚不清楚这改变并那夜晚究竟如何,他却确信这一切关乎这突然出现的胡小叠、来历不明的胡小桑并随之出现的三月阁机关图谱,关乎桃花山庄百年宗脉相传的神秘暗器三月雪,关乎他的独子薛暮经之死,而这一切均起源于那独居密林沼地的逯梓离。薛故自的一生,笃信的时候极多,不幸的是,亦从未出错。
是故当叶果种接下来告诉他胡小叠尚未捕获且桃花公子现迹江湖的时候,亦不出意外的获得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沉闷耳光。昏睡中的阿佐在耳畔响起桃花公子四字的时候,突一伸颈欠身似待苏醒,然终于阿乾巨大响动伴随四散口沫的喷嚏之后,化作一个哈欠并继续的昏睡。
昙一明永远也不会知道此前他曾距真正的危险多么近,正如当日的他不计后果的相救傅影绰一般,那时他无从知晓胡小桑的存在,而在尚可挽回的此后,亦未曾知道,直至死别。然后他将带着这些总显太迟的真相,成长、成熟、娶妻生子、终了一生。
年少迷乱的他此刻面对怀中奄奄一息的胡小叠,甚至依旧无法知晓她火烧日夕客栈的夜晚,曾以怎样真情幻化的决绝,独立驿道,用单薄娟秀的肩臂高擎起雁翎古剑并生的希望,换来欲待投店的阿乾四人与店中的昙一明交错而过;亦曾不惜以这世间绝无仅有的浮生离,试图阻止他与危险的相遇。是故当昙一明挟裹着十成劲力的掌风袭至,已然身负重伤的胡小叠甚至未及一望。
当身侧傅影绰匆匆忙催促他回山去寻众师兄弟帮助救人之时,已然惊悸失魂的昙一明甚至未曾听清胡小叠口中反复的嗫嚅并呼唤,暗夜中年少的他便这样懵懂轻率,无暇细思的放松了怀抱中紧拥的女子,惊起的飞禽凄迷尖利的唤叫声中,深黯的群山亦似一刻失色,意识朦胧前的一霎,她明晰的觉出,他却仍未知晓,此刻的一别,已是一生一世。
蛙鸣山涧,鸦啼崖隙,若悲若苦,如泣如诉。
胡小桑自密林中如期飞袭而出的时候,傅影绰悠悠挺身,纤长柔美的眉眼婉转而动,莞尔之间款步上前。黑纱覆面的胡小桑默默凝望眼前绿衣女子温软轻巧的步态,蓦的紧握了掌中峨嵋刺。这般的会面,她们已非初次。此刻的傅影绰显然对此早已了然,其实早在初次交手的一刻,敏锐细密如傅影绰,便已觉出各中端倪。
待到二人相隔不足一米,黑暗中的胡小桑竟蓦然放松身形,轻跳近前,黑亮亮墨般眸子呼应刺尖一线银光,略一流转间幽幽然出声:“这位姑娘,你我原无所涉,前次虽有得罪但于今你我亦互知内里一二。此番意携小叠而去,此于姑娘之事亦有所助,望周全为上。”
傅影绰闻言止步,襟袖轻舒,清新的兰花气息悄无声息间轻轻淡淡弥散四围,将站立的二人并地上的胡小叠包裹缠绕。只见她轻抚眉额,带着些略的惊叹细细打量了胡小桑上下,片刻眉眼化作月牙弯弯:“二位姑娘无论身量体态,真真略无所差,若非武艺身法相去甚远且衣着略异,究竟无可分辨。姑娘不需着忙……”
一语未尽,林间乍起错乱急促的脚踪,轻盈缥缈的兰花香氛亦忽被惊扰般波动四散,空气中若隐若现,夹杂飘散起阵阵干瘪聒噪的嘶哑嗓音,正自不远处渐次迫近。
黑暗中的胡小桑骤然腾身而起,脚尖轻略,于密密匝匝的树冠之侧向着傅影绰所立之地心领神会般略一颔首,立身原处的傅影绰亦微微一笑,默默凝望她飞腾远去的身影消失不见,方始略一欠身,望向地上血污遍身的胡小叠,眼中一霎复杂混乱,忧喜难辨。
阿佐的身影并嗓音仿佛突然出现身侧一般,突兀聒噪犹胜鸦鸣:“嗨,在这儿在这儿,你个乌龟王八佑,跑了死丫头管教你粪吃个饱……”
傅影绰未及回身,身边已自响起再熟悉不过却惊怒已极的吼声:“不管你们何人何事,一切只来问我!……”正是昙一明。
“嗨嗨!……你个鸟毛黄口小子,嚎你爷爷的丧”,此刻昙一明双手反扭,阿佑正自躬身于侧紧扣其脉门,一手扯他左耳,一张核桃也似老脸大喜过望,“啧啧,阿佐老不死,今番踩了好狗屎,速速携了死丫头混小子好家去,杵等你大爷!”
闻言身动的傅影绰一个翻腾,旋至胡小叠身侧,挺剑于前身势全开,紧紧遮护住地上女子。
“影绰快走……!”昙一明黑暗中言出方半,阿佑右掌只略运力,昙一明只觉骤然一阵尖锐痛楚自经脉而入,登时一声惊怒痛吼:“你只记住今日!”
“嗨嗨嗨……”阿佐阿佑闻言竟是一阵开心,直笑得耸肩扭腰:“好,好,这话夸的甚妙,爷爷喜欢的紧,好小子,嗨,嗨嗨,唉,唉哟我这老腰……”阿佑自说间似略一挺身,右掌一晃再又运力,剧痛骤起之下昙一明一霎几近摔扑于地,待到死命咬牙站定,额角鬓间已然汗出淋漓,却仍是嗤嗤几声断续大笑:“哈,哈哈……好,许久不曾,不曾如此舒展,老东西……”
“一明……!”傅影绰遥遥相望,不禁惊呼出声。阿佐阿佑此刻直似得了兴味,竟将胡小叠全然置之不理,听得昙一明笑声,两个老家伙竟自欢喜跳跃,“呦!好玩儿的紧,这个鸟毛甚好!”阿佑哇哇几声怪凄凄大笑,似略一颔首,右掌骤然再次运力紧扣,掌侧下落黄叶登时应势而颤,四裂一刹。
昙一明只觉右掌虎口骤然一凉,似有骨缝交错清脆崩裂之声,尚不及觉出痛楚,右手脉门却乍然一松,一袭黄衣似自身前一晃而过,耳畔微震,却是“哈哈哈哈”接连一阵朗笑,待到再次回目,阿佐阿佑身形竟已至数米开外,一左一右歪斜斜立着,阿佑正自圆睁着耷拉眼,打量身侧阿佐,这阿佐则丧气般撅嘴缩颈,瞥望着昙一明身侧,咕哝不断:“晦气,你大爷的!你娘的你还不死!……”
昙一明展目细看身侧,只见一个魁梧挺拔的男子,杏黄长衫半挂于肩,正自悠悠然不远不近的立着,恰恰拦挡住阿佐阿佑路途,然无论如何思量,昙一明对此人只是觉得无比熟识,究竟记不起名姓,不及细思,只见此人忽而扑塔塔散漫漫前趋两步,大咧咧笑指阿佐道:“小佐兄,如何这许久不来拜我,今天倒好闲情。哈,右边这想是小佑兄?小乾小厚两个哪里作死?”
阿佐见他趋前,竟自后退两步,片刻阴森森出言:“苏小竹,今日不巧,小老儿倒认你不得。”阿佑闻言,便自挺身不动。
这里苏竹笑向昙一明并傅影绰一望,又是大咧咧两步:“老不死倒长些狗脾气,旁人事懒得晦气,这个小子却要同我喝酒去!”言毕忽而收声敛笑,微抬一指径对阿佐,忽道:“陈年之事不提,今日倒也难遇。”
阿佐闻言竟蓦的一愣,半晌嗨嗨一阵怪笑,光秃秃额头轻点:“嗨,苏竹,老不死狗记性还没丢净,我偏只因陈年,便容你小孩儿这遭,只今后仔细你爷爷烟袋,嗨嗨。”
一语未毕,二人一左一右已自拔身而起,昙一明片刻惊起待要近前已是不及,这里阿佑一个俯身径自地上抓起胡小叠,两个老家伙嘶哑的咒骂声仍在耳侧,身形却已一霎而逝。
“小蝴蝶!”昙一明惊急间腾身而起,意欲追赶,却骤然被苏竹罩顶大力拖拽住:“不可鲁莽,即刻与我回山!”
皓璟殿前,林与非已等候良久。微凉的夜风中,伴随断续的轻嗽,他高耸笔竖的衣领已包裹住整张脸颊,仅余一双凝水的眼眸,定定不移。待到暗夜中熟悉的身影终于现在眼前,临水而立的林与非蓦的轻阖双目,片刻,谦然若水的面孔终于如释重负般放松下来。
当一袭颀长的灰白长袍缓缓趋于眼前,清晰的喘息下一阵缈逸的语音悠悠现于耳畔:“师叔,有劳。”
苏竹蓦然抬首,望向林与非衣领包裹下的面容,然终而望不穿一丝一缕的情绪,末了,淡淡遂又一笑:“夜凉,何必,究竟与非之事,何曾有过怠慢……”
“咳,咳咳……”喘息中,林与非竟亦是一笑:“的确。”夜的宁谧中,长发迎风,目中谦然遗世,神色莫测。
“大师兄,我!……”昙一明始一见着林与非,已不及细思慌忙间急急开言:“请大师兄许我即刻下山相救小蝴蝶!”
静立殿外的傅影绰,不远不近的凝望着殿内男子忧急如焚的神色,正如此前她与他之间许许多多不远不近的相处一般,蓦的,她竟觉出片刻的恍惚与不知所措,似乎心内正有一片细密尖锐的荆棘偷偷生长开去,隐隐的刺痛,竟令她不禁微微皱起清丽光洁的额角,然不过一霎,这刺痛旋即便被内心生发已久的执念与更为绵长亘久的创痛打乱开去。
“影绰姑娘,今晚便要委屈你于见,见晤院权且安顿了……”憨实的方非凡红涨了双颊,张口结舌间手足无措的忙乱着,傅影绰闻言婉转回首,弯弯的眉角眼梢清丽动人,继而她唇角上扬,现出了仅属她的一成不变却含意深远的笑意。
“姐,姐姐,姐姐……”濒死中的胡小叠永远也不会知道,生死边缘,昏乱的她的口内心内,全然竟是这样两字。然而黑暗中尾随的胡小桑,除了手中峨嵋刺的冰冷,其余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