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温柔》端木轩

12、宿命 江

　　江滦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夜晚，海风海潮的声音若即若离地将每一个人送进梦乡，月光伴着夜色从旅馆的窗户透射进来，于是，黑暗的人造的房间里也有了天然的气息。
　　江滦蜷缩在沙发一角，看着对面床上，那床上被褥凌乱，软软的白色被单下，袒露出一只香肩。
　　江滦嗅到一股咸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海洋的味道，可是他更觉得那是他身体的味道，沾染了声色与情欲的性命的味道。他站起身来，向着床迈开步子，然后他踩到一样东西，他拾起来，抚摸上面蕾丝的纹路。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被单发出沙沙的声音，顿时将与肌肤摩挲的触感传达到了江滦脑中。
　　掀开被单，就着微弱光线，江滦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江滦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女人的身体，他觉得喉头有点紧，于是再轻轻地把被单给她盖上，然后准备抽手离开，突然，床上的女人伸手握住了江滦的手。
　　江滦的手是冰凉的，但是那个女人的手是温暖的，甚至是火热的，像是欲望在她的身体里燃起了熊熊烈火，那火焰看不见，但是能从心里飞出来，烧出来，包围你，让你浑身燥热，让你头晕目眩，让你在滚滚热浪中迷失自我……
　　江滦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和那个女人的手融为一体了般，于是他的欲望顺从了这个趋势，让江滦和那个女人有了融为一体的机会。
　　被紧紧包围着，身体里充满了四处飞窜的火焰，江滦急需找到一个出口，他觉得茫然，觉得压抑，觉得膨胀，觉得世界都崩坏了一般的空虚。
　　突然，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大盆凉水，江滦一激灵，一道光划过他的脑海，如同他的混沌中闪现了一丝清明，江滦顿时清醒了，同时他听到了一声娇嗔的呻吟。
　　江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觉得自己的胸腔极大地起伏着，他想起将死的人所具有的类似于潮汐的呼吸，浑浊的气息从他的身体里吐出来，融入到身边的空气中，再被他吸入身体，这空气中还有女人身上的某种淡淡的香味——只是江滦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良久，江滦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躺在床上，看着微暗中的天花板出神，海波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响，黝黑的调子和柔和的声音组合成一只温暖的大手，从江滦的七窍以及全身各个毛孔钻入他的身体，游移到他的脑海中，攥住他的意识，要将其拖进酣美的梦乡。
　　江滦闭上眼睛，看上去像是已经沉睡了。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他的意识形成另一个他，在他的脑海中抓住那只大手，然后将那只大手向着无穷远处狠狠地惯了出去。
　　江滦起身，身边的女人翻了个身，被单再次发出像是与身体亲密厮磨的沙沙声，可是江滦无动于衷，向着洗手间走去。
　　莲蓬头里流淌出清凉纯净的水，哗哗地，宛如一支轻巧的小步舞曲，江滦站在浴缸里，感觉全身的污秽都被冲干净了，而尚留存于皮肤之下的隐隐灼烧感也在水流的轻抚下回归平静。
　　不知冲了多久，江滦关了水，裹上浴巾，走到洗漱台前。
　　额前的刘海还在不住地滴水，江滦不敢抬头，不敢正视镜中的自己。他看着自己撑着洗漱台的手，多年的生活未曾磨灭他的灵气，他的手依然纤细得像一首哀伤的诗歌，每每江滦拂过什么，他的手上就会传来寄居在那什么什么上的灵魂的吟哦，轻轻地，伴着江滦的哀伤起舞，并汇成他心中愈积愈醇厚的情感。
　　江滦……
　　心底响起了呼唤，隐匿在江滦心中的哀伤霎时腾起绸缪，江滦抬头，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以及自己背后的……胤昶。
　　江滦……
　　“胤……胤昶……？”
　　镜中的胤昶悬浮在江滦身后，就如同飘荡在海水中一般，两支手臂轻轻挽着江滦的脖颈，那美丽的脑袋就在江滦的脑袋旁边，长长的头发也散开，像是黛青色的云霞一般迷离缠绕。可是江滦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感觉，仿佛胤昶只存在于镜子中一般。江滦看到胤昶的眼中涌出无限的哀伤，那哀伤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有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深沉。
　　胤昶的眼中坠落闪光，与此同时，江滦的眼中也流出了泪水，一颗、两颗、三颗闪亮的泪水自江滦脸上滴到洗漱台上，落下居然复又弹起，于是，光滑的大理石台上便滚动着几颗璀璨，就是在灯光下也熠熠生辉，当那璀璨渐渐消弭，只剩了源于中心而透出的华美光晕时，江滦看到了闪烁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