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卷 赛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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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随白衣女子而去之后不到一会儿，顾连城就发现了。对于这个顽皮的小妹妹的贪玩工夫，他已经无可奈何了，还不如和夕照一起去洛迦神殿呢，摊上这么个小绵羊尾巴真是不清闲啊。当下便也顾不得喝茶休息，起了身去寻她。
倾城被人赶下山后，一路不忿。凭什么不让女子入会啊，一群书呆子。男子可以进去的话，还是赶紧回去找连城哥哥好了，再去集市上买件男装打扮打扮，这样就可以进去玩了。想到这儿她不禁又得意的笑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跟着加快。不一小会儿就行到了来时的山泉边，正要跃过去，突然看见山泉中有人在洗澡。她停下脚步，暗道呸呸呸，没看见没看见。正要扭头绕个路下去。忽然眼角瞄到了泉边巨岩旁边有套男人的衣衫。顿时觉得天助我也，也不想再下山了，现成的不就有吗。对于那个人，只能说句对不起了。当下就施展轻功，轻飘飘落到对面岩上，卷起衣服就跑到了林子深处。
那个男人的衣衫是件紫色直缀，颇大，颇香。倾城套着穿依然松松垮垮的。不得已把腰带系的紧了又紧。然后她又把头发放下来，拢住上半部分打了个环用发带和臂钏扣住。自己上下打量一番，还是挺像回事儿的。似乎比起连城哥哥也不逊几分呢。只是又看了看好象少了点东西，仔细一想是了，手里应该拿把扇子，那些臭书生都要那么拿着装风雅，自己可不能落了他们哪儿去了。可是该去哪儿找呢，然后又摇了摇头，何必用想呢，那亭子里多的是，到时候顺手牵羊便是。
想到这里倾城便笑得摇头晃脑，一阵轻功起就往来时的路上奔去。刚到山间正道就看到迎面过来了三位书生。中间那个书生眉清目秀的，只是偏于文弱，白净的脸不知怎的让人有苍白之感，左边那个则微胖，一张普通的脸让人总觉得似曾相识。右边的那人倾城一看就笑了，剑眉星目，英姿挺拔，明明似个拿剑的英客，却偏偏穿着件蓝色的儒服，拿着把羽扇附庸风雅。看到这三人，倾城心中便有了主意，甩出袖口的鞭子往对面的树上一打一系，拦住三人的路便好整以暇的跳到树上叫道：“想过此路，给小爷留下买路钱。”
三人不禁哑然失笑，眼前的黄毛小儿，衣着也颇为华丽，年未及弱冠，一口稚气竟然一张口便是打劫。难道这山水出草莽竟然门槛都不限啦。虽心中不信此人有多大本事，但也得先礼后兵，读书人可不能动粗，不行了三个大男人还打不过这个小子吗。
彼此相视一眼后，胖书生先拱拱手开口道：“这位小英雄，在下三人乃去赴落月亭之会。打扰英雄之处还请英雄行个方便，容我三人前去吧。”说完给其他二人使了个眼色，他本就胖，如此挤眉弄眼的看起来颇为好笑。
倾城看在眼里，差些笑出来。勉强忍住一本正经地说：“你说的轻松，小爷定下的规矩可是你说坏就坏了。要过也行，回答我一个问题。答对了，自便。如果不对，就每人留下一样东西。”说完还故做阴沉地笑了两声。她这一说三人更摸不着头脑了。这是打劫的吗？还是今年赛诗会换形式了，这是一场入会的考验？
不论如何，量此人也提不出什么艰难的问题，答答也无妨，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看见三人晴雨变幻的表情，倾城心里笑开了花。这帮书呆子，穷酸酸的只会掉书袋。一会儿就让你们傻眼。当下便喝道：“怎么，不敢吗?堂堂读书人竟如此扭捏，作小儿女姿态。怕了的话就把身上所有的东西放下，小爷饶了你们的性命，以后见了小爷就绕路走。”
胖书生听了脸上不禁起了义愤之色，回道：“谁说我们怕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我还怕你问得容易呢。”另外两人听了也是苦笑。这若山果然不经激啊。
看他们答应了，倾城眼珠子一转，对着中间的书生道：“我也不欺负你们，孔孟之道是你们必修的吧。我就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孔圣人有多少弟子你们知道吧”
话音刚落便听胖书生抢道：“谁不知孔圣人弟子三千，有贤名者，七十有二。”
倾城点头后道：“那你们可知这七十二人中有多少个成年人？多少个童子？”
三人本轻描淡写的脸上此刻也凝重起来，却面面相觑，不得要领。
最终中间那个文弱书生拱手曰：“说来惭愧，我等三个通读四书五经，却想不到哪一篇中有提到这个问题的。”
胖书生则急红了脸争辩道：“这是什么问题，分明是这小子胡编乱照的。他的样子，像是读过书的么。”
“啧，啧，啧，不会了就恼羞成怒。真是书呆子输不起。你们这么说就是不会了。那么请遵照约定，一人留一样东西，小爷就放你们走。至于东西么——”
倾城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充满趣味的打量起来。
“我们不会又怎么样？你最好把答案说的心服口服。否则我们也不会认输的。”胖书生不服道。
“好，就给你们上一课。诗经有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蕚，咏而归。这冠者即为成年人，五六得三十；童子即为未成年人，六七得四十二。三十加四十二即为七十二。怎么样，我解释的够不够清楚？”
胖书生还欲争辩，中间那个书生扯了扯他。对倾城道：“多谢兄台赐教，是我三人才疏学浅，学艺不精。兄台想要我们身上那些物件，请随便选。我们三人决无二异。”
“元慧，怎么就这么便宜了这小子。”胖书生没想到同窗这么快认输，面上仍是不忿之色。然后又转头对那个英气的书生说道：“牧之，这小子在这里胡搅蛮缠这么久，分明是捣乱的，你快教训教训他。”
那叫牧之的书生从头至终没有说话，仿佛事不关己。现在听见同伴的吆喝声方抬头看了看倾城，然后转过去对胖书生说：“若山，当初答应迎战的是你，如今出尔反尔的也是你。我们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何必再失了信义。”说完便向着倾城一顿道：“兄台失礼了，我一直随身带着一方无定端砚，价值可换千金。承蒙兄台不弃，愿赠予兄台。还望以后多多赐教。”
“赐教可不敢当，什么端砚的我也不稀罕。这样吧。你把你的羽扇放下，中间那个叫元什么的，你放下你的帽子。至于这个胖子，把你的外衣留下来。”
“什么，不要欺人太甚啊。把外衣给你，我自己穿什么。我还要去落月亭参加赛诗会呢，没了衣衫像什么话。”胖书生怒道。
倾城对他笑了笑，那笑如春天里最和沐的风一般化解了所有的戾气。“那就，你不去，我去。”
三人这一下都愣了。牧之和元慧对眼前的紫玉小人充满了兴趣，和他一同前往倒不失为一场美事，当下对若山哀怨的神情视若无睹，迫不及待的分别将自己的羽扇和儒帽交到倾城手中。看见若山不情不愿慢吞吞的脱外衣，倾城一阵不耐烦的上前一股脑儿的扒掉，然后拿着战利品，施展出轻功的同时向后挥挥手，对牧之和元慧喊道：“同去同去。”
牧之和元慧同情的看了看只着深衣的若山，一副节哀顺变的表情。一转身，前脚就跟着后脚去赶前面的倾城了。
若山感觉自己的怨气已经快从里到外的把自己给炸掉了。今天倒霉到家了，准备了那么久要在今天的赛诗会上大出风头，结果杀出了这么个娘娘腔的小子，给他一番羞辱不说，两个兄弟也临阵叛逃，向着那小子也不向着自己。就因为长得像个小娘子么。见色忘友的两个家伙，回去我不会饶了你们的。
牧之和元慧追上倾城时，已经看到了她的另一番模样。白色儒衫套在紫衣外面，小小脸庞顶端扣着有点大的帽子，右手则手摇羽扇似模似样。倾城里里外外套了三层衣服加上动来动去顿时捂得一身香汗，尤其是额头和脖颈，她忙不及从最里的袖口掏出一方鹅黄手帕擦拭。看的旁边的两个男人心猿意马。不同于书院其他的同学，如此娇俏粉面的男子他们倒是第一次见，饶是他们见多识广、博览群书，也没料到一个女孩子敢这样堂而皇之的扮男人，赴诗会。只能在心底告诫自己乃读圣贤书之人，非礼勿视，非礼勿想。
拜倾城的轻功所赐，两人一路上如飞奔一样，早没有了任何仪态。不过刚好赶上了诗会开始的时辰，两人狼狈的同众人寒暄过后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休歇。这会儿倾城倒是没有多加言语，一路低着头跟着元慧、牧之二人。落座之后便开始东张西望，打量起周围的环境。落月亭建的颇为巧妙，虽名为亭，却是个开放的建筑。少了常见的台阶，中间是块很大很工整的白玉石，山石很巧妙地环绕错落，山泉水于缝隙淙流而过，不仅可以容纳不少人，而且静中带动，清风吹来，山林摇曳，更是风情一片。这群书生还挺会选地方的么。看完了周遭环境，倾城便细细打量起亭中各人，如今亭中或站或坐了大约二三十人，都是元慧差不多的年纪，穿的也都是相同的白色儒服。诗会开始后先是一个主持人出来讲了下诗会的传统和规则，今年谭同书院的主题是春闺。主持人说过后便由他左手边的一个白面书生开始，无非就是些迤逦哀怨之词，接下去的皆是顺延此基调。元慧和牧之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方面自己也在苦心思索。倾城则听的昏昏欲睡，这些酸文真是没什么意思，不自觉思绪就开始胡乱飘，这赛诗会也成了于己无关的事。忽然一声清忧的声音想起，底气似乎有那么点不足，却又一下子抓住了人心。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
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钗。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
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听了这人的诗倾城不禁有些伤感，内心也升起了某种不明的情愫。不禁好奇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忻长单薄的身影背对着众人，诗毕转过身来，却是个清秀忧郁的少年人，脸上没有这个年龄所应有的阳光明媚，反而充满着郁郁之色，衬得身躯弱不禁风。落月亭中又是一片叫好恭维之声，年轻人谦谦一笑便坐了下去。倾城斜眼望去，那男子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看着她，微微颔首一笑。那样忧弱面容挣脱出来的笑容，仿佛寒夜之月光，散发出淡淡的清辉与暖意。倾城从小见着的人皆是武林豪杰，对文人儒生从来嗤之以鼻。不知怎的，这眼前的年轻人竟让她有亲近之感。于是问身边的元慧：“刚才作诗的是什么人？”
元慧正在回味刚才的诗，看见倾城这蛮粗鲁的人也爱。顿时高兴地回她：“兄台你可真有福气。这是长越。我们怀川府的神童，年仅12岁便已是个举人了，来年开春后他就可去京城参加会试了。同为十六岁，在下汗颜的紧啊。他的诗画在我们本府地界一直千金难求的，这次诗会要不是老师出面，我们也请不来他。时间这么短，他所作出的诗词却是字字珠玑、言简意远。确是我辈不可比拟的。”
元慧顿了顿，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倾城说：“不过，长越也很可怜。”
倾城忙问：“何出此言？”
“许是他命硬吧，父母早逝，外依无靠。幸而他们孙家祖荫甚厚，长越和他妹妹凭着祖产相依为命，可是去年他妹妹也在出嫁一年后莫名死亡。长越本就少言，不喜与我们来往。现在更是寡言憔悴了。”元慧说完叹息不语。
原来是这样，他与她妹妹感情必是深厚，年少一人，从此也是天涯孤人了。自己虽父母早亡，可是有莫舅舅，有哥哥，有小紫，还有连城哥哥，夕照姐姐。不知怎么有点感怀身世，接下来的赛诗会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刚好没一会儿到了自由休息的时间。书生们或三五，或独自去谈论消化刚才的诗句，倾城一直留意长越的举动，不一会儿就见他一人沿着泉中山石往后山独去，遂想也不想的跟了过去。对元慧和牧之的喊叫置若罔闻。落月亭后之山势已见陡峭，泉水更是湍急，山石也更为巨大与锋利。倾城这么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也挺费力，便脱了最外层那套白色的儒服和帽子。晃荡着大大的紫袍于岩石间飞纵。山间的天气说变就变，不一会儿就起了风，阴沉着天，雨滴是说下就下。等倾城再次看到长越的时候，他已经蜷在了一块背阴山岩之处，脱了鞋袜将脚放在泉水之中。如一枚风中摇曳的清荷，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你也来了。”看到倾城跟着他，他也没有吃惊。
倾城看他没有恼怒也就挠挠了头道：“是啊，你怎么不在落月亭呆着了。”
长越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淡然一笑：“我不喜欢那热闹，你呢？为什么不在那里而要随我而来。”
“我，”倾城想了想，真挚的对长越说“我不喜欢那堆书呆子，不过喜欢你的诗。”
“喜欢我的诗，”长越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摇了摇头，复又对倾城说“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你不是读书人吧。”
“我只是偶过贵境，恰逢有庙会就央了我哥哥带我来逛逛，然后又看到了你们举办的赛诗会就想凑凑热闹。”
“是这样啊，和哥哥一起。”他说话间不由抬头细细看了倾城，在落月亭时他们相隔甚远，遥遥一望只觉得这个书生娇小白致，颇有种男子没有的阴柔之美。现在如此近距离细看，她娇小的身躯隐在宽大的紫袍中，反而有种不胜玲珑之美。紫衣上的脸庞白皙明净，五官精致，发角鬓乱。在阴沉的天里看那站在岩边泉崖的她，心底不禁升起阵阵熟悉之意。再想想她憨态的言语，顿时明白了，眼前的人，就是个女孩子啊。
“那你玩的好么，怎么只见你，没见你的哥哥？”
“他在集会上喝茶呢，他不喜欢我乱跑。对了，我跑出来这么久，他肯定担心死我了。”倾城这时才倏忽想起自己已经跑出来很久了，这时候连城哥哥肯定又气又急。
“哥哥总是担心妹妹的，你说你喜欢我的诗，是为什么啊？”
“因为别人的诗我都听不懂，你的我的心听着很喜欢，可又有些忧伤，哎，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恩，你心里喜欢就好了。我叫长越，孙长越。你若喜欢我再给你作一首吧。听完了就赶快回去找你哥哥吧，不要让他担心久了，他会伤心的。”
“长越，我知道。我，我的名字叫作云阳，段云阳。”
云阳，是她哥哥的名字吧。眼前这小身影，是我的幻觉吧。还是蔓儿可怜我的孤独，冥冥中引这个似她的小女孩来陪我一会儿。蔓儿，蔓儿。
倾城看着眼前的男子目光渐渐空蒙，那清幽的声音已破空而出：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阴暗的云垂之处并未下起雨来，等长越吐完最后一个字，天气竟然放晴了。当云朵回到了天上，本来抑压的空气也陡然轻松了。也许，这一切，只是个瞬间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