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卷 天一寺 ...
-
月迦山地处河内与山西交界之处,是绵延太行深山里的一个山脉,山势奇险,物种繁多,密布着无数的原始森林,历来人迹罕至。要上云锋山,必先取道怀川,绕过神秀峰、越女峰、落月峰、行云涧、穆泰峰、许良谷与燕鸣山。九曲十八弯,前面二峰尚且有人烟所至,自落月峰始山势如斧削神工一般陡峭异常、其中猛兽毒虫更多不胜数。凡人莫敢说踏足其中,就是修为稍弱一些的也要望之兴叹。
这一日,四月初八,怀川府。
热热闹闹的大街上,一个小贩在吆喝着:“冬凌茶啊,冬凌茶。新鲜的冬凌茶。两文钱一碗,清热解毒又解渴。各位客官来一碗呐!”
小贩的摊位后面随手摆了两张台子,供人饮茶歇脚。其中一张台前坐了一个人,背对着大街,着了一身紫纱袍,手上执了一把青纱扇,扇尾吊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玛瑙坠子。让路过的人不免朝他多看几眼。现在他面前放着一碗茶,两笼点心。看得出动也未动过。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紫衫公子喃喃自语道:“今年,他怕是也不来了吧!”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小贩听到后说:“公子,原来你是在等人呐。是什么人啊,不是我夸口啊,别说这绿央街,就是整个怀川府都没有我陈四不认识的人。就是外地来的客人,只要来我陈四这里喝过茶我就一定能记得他的样貌。你倒是说说你要找的人,看我能不能帮上您的忙?”
紫衫公子听罢,倒是来了兴趣。不紧不慢的对那陈四说:“我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他姓谁名谁,唯一知道是他并非本地人士。”
陈四一听,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不知相貌、不知姓名,那你等的是鬼啊。只是面前这位公子清秀中还带着几分贵气,不像流氓土痞耍无赖啊。于是乎小心翼翼地回道:“公子拿小的寻开心了,这世上人有千面,姓名更不下万计。人海寻人尚且难上加难。要找一个不知相貌、不知姓名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不知公子凭什么与那人相认呢?”
紫衫公子听罢,轻轻摇了摇青纱扇,看着陈四饶有玩味的道:“很简单,气味!”
小贩听了,更是不知所云。
紫衫公子笑着说“陈小哥怕是不知道,我们每一个人自出生起就有了自己的气味。只是因成长中不同际遇,有的人多了些铜臭味,有些人多了些寒酸味,更莫说那凌人味、富贵味,烟花味。就像陈小哥你,终日与茶为伍,身上就有股强烈的苦茶味道,很远都能闻到。”
陈四听了,当下就努力嗅了嗅自己,似乎真有一股苦茶味道。再一寻思,隔壁猪肉档的猪肉炳终年都有一股猪肉味,还有街尾的卖鱼莲、永华街的胭脂荣,只是凭味道就可以识人。那人就只要鼻子还用眼睛耳朵干什么啊,这位公子真是怪。
他这边正暗自思量,
紫衫公子却已背过身一字一顿地道:“我要等的,是青草味!”声音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气中,却让这空气也弥漫了漫天的清新与希望。
有着青草味的,是怎样的男子或女子?
四月十二,是怀川的庙会,由本地最有名的寺庙天一寺主持。
天一寺坐落于神秀峰山腰,本朝初始建,距现今已有二百余年。传说当时太宗皇帝于怀川与敌方开战,失败溃逃。粮草也被敌人一抢而光,众将士饥饿疲惫不已之时。来了一位村妇,为太宗献上一篮食物,并提出克敌制胜之计三则。当时太宗许诺,他日事成,便于这神秀峰修建寺庙供奉恩人,并对怀川地界百姓永久免除税赋。接下来太宗利用这三则妙计度过难关,反败为胜。后来太宗军队势如破竹,攻克各门阀政权,建立了王朝政权、不朽功业。太宗对于当时在怀川时对村妇的许愿也未放在心上,更遑论去兑现。谁知一日午睡,太宗皇帝竟然梦到了那个村妇。只是眼前的村妇穿着雍容华贵,宝相庄严,不怒自威。只听她说:“我乃神秀山山神天一,当日见尔等状况惨烈,实不该如此,便出手相助。尔当日许我之言,如今已然事成,却未见实现承诺。如此君王怎配坐江山。给尔三月之期,若君王无法兑现,这大好江山,我便拿去了!”山神天一说完后便不见了,这边太宗皇帝醒后吓了一身冷汗。遂想起前番之事,知道有神仙相助,便不敢怠慢。马上下令工部把准备建设皇宫的材料日夜兼程送往怀川,在当日遇难之地起寺,所建规格如皇家寺庙一般,紧赶慢赶竟然不到两月便已完工。落成之日,太宗皇帝御笔提书:“天一寺”。
天一寺自建成以来,香火便十分鼎盛。也由于许愿灵验,方圆的百姓对其更为虔诚,历年来的庙会也是当地首屈一指的盛会。无论高门大户还是贩夫走卒都会在一天携家带口来逛庙会、求灵签、拜桃花。同时这也是当地学府谭同堂一年一度的赛诗大会。这也是学子们最喜欢的日子,因为大会的举办在神秀峰后山的落月亭,青山秀秀、流水淙淙。春风和丽,是个真真风雅的好地方。既能结伴郊游,也能唤得诗性,对于每日在学堂里念着四书五经的学子们来说实在是无二之选。
还是丑时,陈二已经挑着担子去天一寺下面的集市了。从怀川到那里要一个时辰,快脚走的话半个多就够了。只是每年这个时候的位置都是不好占的,去年他都没占着位置错过了挣好多钱的机会。所以今年提了个早就去。陈二这样想着脚下更是加快了脚步,甩的担子两边的篮子一晃一晃的。此时,整个大地还被黑暗笼罩的,若隐若现的月光依稀透着些光,不过这也够了,毕竟这条路陈二已经走惯了。走出怀川城到了郊外,陈二身上已经出了一身汗,还有不到一半的距离就到集市了,野外的路高低不平,影影绰绰的也看到神秀山了,陈二便放慢了脚步,悠闲地走起来。突然眼前掠过一片白影,倏地一下落在了斜对面的桐树上,似乎停顿了一下白影就又不见了。陈二揉了揉眼睛,这个时候女鬼不敢出来吧,这个可是天一寺的山脚下,可那白色影子是什么呢,刚才发生的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
这个时候一阵冷风吹过来,陈二打了一个寒颤,不知怎么的心头一紧,脚下的脚步也加快了。
这样到了集市,已有先到的摆些用具占了地方,零零落落的有七成。陈二舒了一口气,找了一个中间靠外的位置便放下了挑子。正想歇歇脚,旁边传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小子,来的够早啊。这个位置去年是老子的。”陈二扭了头一看,一个黑黑壮壮的大汉挑了一个货架杵在旁边。那个货架尤其的大,最主要的是架子上挂的还都是荷包、珠链等女人之物。虽然大汉正横眉竖眼的瞪着他,在陈二眼里看来却非常可笑。于是就回他:“不过就是个摊位吗,旁边这不都空的吗?在哪儿不是摆啊。”
大汉听了,急辩道:“你这小子知道什么,老子就是要这个摊位。你这小子最好让开,你都说在哪儿不是摆,那就再去觅个地方吧。”说完做势就要放下货架。
陈二虽然身子单薄,为人老实,但还是有点男儿血性的。看这黑大汉蛮不讲理上来就抢地方。便平生了一股勇气。身子一跨,挡在摊子前面。对黑大汉说:“我就不让,我早来的就是我的。要找地方也是你去,还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吗?”说完后他觉得气势略显不够,又往前挺了挺身子。
大汉看了他的样子,扑哧一声竟笑了起来。这样陈二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大汉自顾自的说:“咱是个粗人,也不会怎么的说话。这个地方咱真的要用。这位小哥,你可否让给咱啊?”
见对方语气温和,陈二倒也不计较,只是疑问道:“为什么你非要用这个地方啊?难不成生意特别的好?”
大汉摇了摇头,说:“我是山西泽城人氏,姓李名虎。家里是做货郎的。从我爷爷开始都是挑着货郎担走村串店,我也不例外。十岁那年,我爹死了,我就挑起了担子,翻山涉水的卖起了荷包、针线什么的。勉强也能养活我和我娘。十三岁那年,我娘也去世了,我就索性离开家,四处游荡、四处贩卖为生。前年我到了这怀川境内,见民风富庶、日子太平就在这里落了脚,后来听说此地庙会甚是热闹,于是去年庙会的时候我就在此处摆了个摊子,心想可以多赚些银两。庙会的时候,人是当真的络绎不绝啊,我看着一个个到手的铜钱,高兴的合不住嘴。到了下午竟然只卖剩下五个荷包,我到现在还记得挺清楚,两个粉色的,一个湖蓝的,一个紫色的还有一个黄色的。我想生意也做的差不多了,就准备收摊回去,用今天赚的钱买些酒肉吃。谁知,”大汉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不禁拧在了一起,似乎想起了极为难懂疑惑的事。
陈二这边正听得重要地方,却见大汉住了声。不禁急切。遂催促大汉继续讲下去。
大汉迟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道:“谁知,来了一个女人,一身白衣的女人。那个女人带了一个比蓑笠小而圆的帽子,垂着白色的面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的摊位面前,虽然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她是在挑荷包。我想她这样的打扮可能是个道姑,就捡了那个紫色的荷包递给她,她慢慢的伸出手,那只手真白啊,比她的衣服还白,似乎能看到皮肤下隐隐的青筋跳动。只见她摆了摆手,拿起了那个湖蓝色的。也不知看了多久,突然轻声叹了一口气,丢下五两银子就走了。”
陈二一听顿觉血气上涌,五两,他多少年才能挣那五两银子啊。不禁不忿与羡慕起来,这个黑大汉倒是走的好运气,遇见了这么一个主顾。
“我当时又惊又喜,但还是冲那个背影喊那个女人。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两句话。‘明年此时我还会来这里,拿那个玫红色的。’我当时只顾着高兴,也没仔细想她的话。等我回到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陈二说:“怎么不对劲了,有银子拿还不好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怪不得你非要在这儿,这我倒明白了。”
大汉接着说:“哎,你不知道,第二天我酒劲一过,把这美事前前后后想了个遍,才晓得那个湖蓝色的荷包不是我的啊。我卖的荷包都是在城南乔家庄买的,上面绣的都是鸳鸯、并蒂莲之类的。要不就是些常见的花鸟。而且湖蓝色的并不多,那女人最后拿走的时候我看见上面绣的是字,三列的。而且我的钱数过后,应该是卖剩四个,所以那个绝非我卖的啊。你想想,不属于我的一个荷包在我的摊位上被人买走了,还是那么高的价钱。今年她还要过来拿另一个,你说这事儿,怪不怪?”
陈二抿了抿嘴,道:“是挺怪的,可能别人不小心放错了吧,你收下不就得了,反正那个女人又不知道。只是你今年怎么又来了,你又没有她说的什么颜色的荷包。”
大汉却说:“那怎么可以,我李虎虽没什么学问,但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会要的。那姑娘花五两买的是别人的荷包,不是我的。我怎么可以收下呢。所以今年姑娘来的时候,我就要把钱还给她,告诉她上次她拿走的不是我的。”
陈二听完倒觉得这大汉颇是傻的可爱,于是就挪了挪地方,大汉连声感谢。等二人把摊子收拾妥当,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两人便轮替一个看着,一个休息。
辰时的阳光格外耀眼,集市已然是热闹非凡。这还不是重点,听说今年天一寺的方丈上清大师出外游历三年后第一次讲经,更让众人趋之若骛。随着三声钟响,天一寺的大门缓缓打开。两列小沙弥鱼贯而出,引领众位香客入堂。
天一寺内殿,明镜堂内。有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老道士坐在蒲团上,微眯双目,面皮像被风吹干的枯树一般。小道士则是青头圆脸,眉清目秀。垂着手站在老道士旁边。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小道士看了看老道士,然后响声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正是天一寺总执事上云大师。上云大师双手合十,向老道士行了礼道:“主持师兄,时辰到了。请师兄移步大殿举行开光仪式和讲经大典。”
老道士缓缓的张开了眼睛,似乎所有光华都被吸收到了他的眼眸深处,幽黑而不见底。他,就是天一寺现任主持——上清。
上清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对身侧的小道士说:“惠允,你去把为师的大道玄经拿来,随为师去大殿。”
然后又似不经意的对上云说:“师弟,开光仪式还是师弟主持为好。我已经老了,无力管那么多的俗务了。”
上云微笑点了点头便告辞了,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后,上清唤道:“惠允,你出来吧。”
只见一双枯手撩起黄色布帘,信步走了出来。诧眼看来,竟然是另一个上清。只是眼睛更加澄亮,眉目间有些年青调皮之色。一开口,原来就是刚才的小道士。
:“师父,师叔走了啊。您看我这,行吗?”
老道士左右打量了一番,手抚胡子笑道:“惠允,为师可没有你那么不稳重。一会儿的场合十分重要,你要打起精神,认真对待,以后师父能否经常出去可就靠你了。知道吗?”
小道士端正了神色,恭敬的答道:“可是师父,你为何不出面呢?好多人都是仰慕师父你的大名才来我们天一寺听经讲课的。徒儿讲经怎么能比不上师父呢,万一被各位师叔听出来,岂不是误了天一寺的声名。”
上清慈祥的看着惠允说:“为师自小入寺,三十有四时已接上任主持未镜大师之位。如今为师已七十有三。我收的这些弟子之中,与你最是有缘。你之天分,尤在我之上。稍加磨炼,必定会大绽光华。如今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这次讲经,听众除了我们天一寺下辖的方圆百姓,你的各位师叔、师兄也会在座出席,经论结束后更有辨论解惑大会,如以你之身份主持,还不足以信服,可是以为师的名义,那就无人怀疑了。”
“可是,师父,我还是——”,惠允迟疑的说。
上清打断他说:“惠允,你还不相信为师吗?你别忘了,为师出外游历时,你假扮为师也没有人发现的哦。这次还在话下吗?是不是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说完做势还生气的沉着脸。
惠允看着师父为难的道:“谨尊师父之命。”
看惠允答应了,上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喜悦。
遂装腔吩咐:“时辰到了,还不快去大殿。想让你的师叔们等急了吗?”
惠允听后急忙地检查了一遍便冲出了门,这时只见上清悠哉悠哉地从袖口掏起一本书钻进了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