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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冬天气。
雪簌簌的下着,大的像是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这场大雪,不会停了吧。”
总觉得这个冬天分外的冷呢。
王小石不觉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却又在动作到一半的时候戛然停手。
那个人,是不是也曾静静看过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雪,是不是也曾感到过难耐的寒冷,但却没人为他披上一件薄衣?
印象里,他总是一袭白衣,负手而立,望向那一方千年不变的天空。孤傲似苍鹰,俊美如白鹤。春夏秋冬,一件锦衣就算是被风刮了被雨淋了,也依旧是出尘绝世的模样。
好像从没有人想到过要在天凉的时候为他添一件单衣,就连是兄弟的自己,竟也从来没有留意到。是不是就在这样的寒冷里,他那颗原本温暖的心——渐渐凉了下来。直到最后冷若寒冰。
杨无邪沉默的立在王小石身后,看他渐渐把自己的手攥的骨节发白,微微咳了一下道:“前来吊唁的人大都已经回去了,留下来的也安置妥当了。”
王小石察觉自己又出神了,朝杨无邪抱歉的笑笑。
“劳杨总管费心了。”
“职责所在。”
金风细雨楼大当家归西,各方势力都派了亲信来吊唁祭拜,无论是为着什么原因,里子面子做的一样足。
“若没有别的事,属下就先告退了。”
苏梦枕既在死前传位于王小石,那就算是杨无邪也得守了该有的礼数。
杨无邪一脚已踏出门外,忽听得王小石在身后叹了声气。
“楼子里的资料里,可有记载白二哥的家乡所在么?”
“没有。”
“那家人亲戚之类的有么?”
“也没有。”
杨无邪几乎想得到身后那人在这一瞬再也撑不住平静的神色。
在最后的对决中,白愁飞众叛亲离为雷媚所杀,苏梦枕虽不算是全胜但到底是拿自己的性命保住了风雨楼。王小石有象鼻塔的一班人帮着,还有诸葛神侯四大名捕暗中护着,如今又得了楼主的位子,众人虽不愿意,但依旧由着他留得白愁飞的尸身。而在苏梦枕下葬的那天晚上,王小石火化了白愁飞。
那一晚依旧是大雪,有守夜的弟子看见他们新任的楼主怀抱着一个人,往城郊的方向去了。那怀中之人,一身白衣,像是睡着了一样,敛着的眉眼在夜色雪景里分外好看。
没有人问起怀中人的身份。王小石也没有提起。
一路行来他甚至没有抬眼看过任何人,他只是沉默的注视着怀中的一身白衣,不愿错开一分。
次日清晨,王小石抱回的只有一只粗陶的坛子。
自此无人再会提起那夜之事。
“我想出门几天,楼里的事务就麻烦杨总管照料了。”
杨无邪不说话,再一拱手出了门去。
王小石探手关上窗户,回身从紫檀木的阁子里捧下一只粗陶坛子。
坛子是很平常的样式,大腹细口,不过就是比平常的小了许多,细看的话还可以发现上面有几枚不规则的指纹。
这只坛子是王小石以前无聊的时候自己做来玩儿的,做的时候还曾被笑过手艺差。但如今,物是人非,这坛子倒是有了当时绝不曾想过的用处。
王小石捧着坛子,轻轻的拂了拂本不存在的微尘。声音里带出一丝颤抖。
“二哥,我带你回家。”
“这场雪,已经下个整整半月了啊。”
王小石走在原本热闹如今寂寥的街上,不觉轻叹。
开封府作为大宋的都城,从来都是日日繁华夜夜笙歌,无数的人怀一腔热血到来,背半生苍凉归去。此刻的寂静,也仅是因着这一场连绵数日的大雪。
这雪——是从那一日开始下的。
那一日,有人笑,有人哭。那一日,有人成,有人败。
那一日,有人生,有人死。
伸手揩去额发上的雪水,王小石抬头看向愈来愈大的雪势。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渐渐融化。
“这倒是像极你了,二哥。”
曾经听人说过——“王小石若是白莲,那白愁飞就是白云。王小石只是出淤泥而不染,白愁飞则是干净的连尘俗都不染。”
其实在他自己心里,那个人更像是这纷飞的白雪。
自由自在,不染纤尘,永远超然于这凡尘俗世之上。
无依无靠,寂然零落,始终经不得半分温柔的触碰。
无论多伤多痛,从来不会让人觉察,更不肯说出口。怜悯同情关心在他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就是那样一个人坚持着,固执着,拒绝所有的温柔与美好。
其实他的心是脆弱的吧,就像这飞雪,只要一点点的温暖,就可以融化成温和的水。
其实他也是在等待一个正确的人的吧,一个可以让他融化可以放心袒露伤痛可以依靠的人吧?
只是在久远的时间背后渐渐放弃了所谓的希望。
为什么自己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在遇到自己以前所经历的坎坷?
——你以前遇到过什么人呢?
——你被谁伤过被谁负过呢?
为什么自己在那时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现在才发觉他原来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看花开花谢,一个人等日落月升。
一个人寂寂渡沧海,一个人默默越桑田。
为什么没有一次问过他负手望天到底是在看什么?
因为知晓自己的身旁无人陪伴,因为明白转身只是凄凉夜色,所以宁愿抬头看向那一方亘古不变无情无应的碧落么?
为什么从来不曾问过哪怕一句。
——“二哥,你一个人孤单了多久?”
王小石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几乎像是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胸膛里。
已经太晚了啊。
太晚了。
在铺天盖地几乎没有尽头的大雪里,象鼻塔当家、金风细雨楼现任楼主就那样怔怔的站着,直到大雪将一束青丝变成白发,才拔足离去。
推开门,屋里的一切还是自己离开时的模样。
淡淡的药香里,一缕书卷气息。
“愁石斋。”
白愁飞的“愁”。
王小石的“石”。
王小石淡淡的念出这个意味深长的名字,唇角不觉牵扯出一丝苦笑。
那时的自己,的确是天真啊。
不想与他针锋相对,于是渐渐淡出了风雨楼,但又怕楼子里突然出事不好照应,所以在街尾开了这间医馆。惦念着刚到京城时两人谋生的情景,取了这样的一个名字,兼营了字画生意。
匾额是自己亲手写了放上去的,虽然知道自己的字写的并不好,但依旧端正的写了仔细的刻好再小心的放上去。
所有的细心,只是因为心底里还藏着那么一点点的奢望。
可是那一点点的奢望是什么,却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奢望着那个人,有一天可以回头,可以再次与他一道重来那段平静有美好的生活吗?
不要说是那人绝对没有功成身退的可能性,就算是自己,也已经甩不开身后的江湖。更何况,他怎会忍心让那样的一个人再次为几卷书画而神伤。那样才华横溢壮志在胸的人,天生就该是在风口浪尖上指点江山的,怎能让他再次埋没于俗世红尘之中。
奢望着那个人,可以因着这样的一个名字,因着这样的一个人,把这里当做像家一样亲切的归处吗?
其实在自己经营愁石斋的那些年月,那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然而就连那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并没有留下多少值得回味的记忆。不是自己太忙,就是因为温柔在场闹得一团糟,又或者是他来去匆匆忙于楼子里的事务。
除了——那一次。
王小石纵身跃上大堂的房梁,一探手取下一个木匣。
不是王小石偏爱藏东西,只不过如果不是放在这种除了梁上君子能找到的地方,这木匣里的东西,恐怕早已被温大小姐折腾的不像样了。
抹去沉积已久的灰尘,王小石几乎有些沉重地打开了木匣。
里面放着的,是一幅画。
已经略略泛黄的宣纸上,绘着一只引颈向天展翅欲飞的白鹤。
一只仅有一半翅膀的白鹤。
那天,愁石斋里难得没有什么患者,温柔也被唐宝牛张炭拉去看城西新来的杂耍班的表演。诺大的一个屋里,只剩下王小石自己。
想了想好像真没什么正经事儿可以干,王小石便摊了纸画画。
可是画什么好呢?
画温柔?
王小石遥想到温柔看到自己的画时的表现,不由打了个冷颤。就自己这画技,估计到时候只能等着大小姐剥皮抽筋了。
画花鸟?
呃……记得上次好像画了条鱼然后被人指做大白菜……
那能画什么呢?
啊!画石头!这个是最熟悉也最好画的!
打定主意后,王小石大笔一挥,画起了……据他所说是石头的某物。
“唔……这里再加一笔……”
“啊!画歪了……怎么办……干脆再画粗一点好了!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就这样,王小石涂涂抹抹了好半天。
“小石头,你是在画什么?”
“石头啊!”
王小石头也不抬的回答。话音还未落尽,又猛然回过神来。
身后站着的,正是不知何时到来的白愁飞。
“二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楼子里没事,所以过来看看。”
白愁飞说着,眼里看的却还是桌上的那幅画。
平时老也见不着人,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得空过来,王小石自然高兴。见他看着那幅画,立马献宝一样的凑到了跟前。
“怎么样,二哥,我画的石头很像吧!”
“……”
白愁飞对这张画看了又看,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确信……你画的不是……白菜?”
“……”
“……”
王小石默默地放下笔,默默地卷起画纸,尔后默默地把它放进了曾被说成是白菜的画纸堆中。
白愁飞目光变了变,极力掩下嘴角的细微变化。
“……罢了”
铺开一张素净的宣纸,提了狼毫蘸墨,白愁飞抬头望向蹲在角落里的王小石。
“想画什么?”
“白菜……又是白菜……”
王小石抠着地上青砖的边角碎碎念。
“你想画什么啊?”
“温柔这么说……为什么连二哥也这么说……”
这青砖肯定质量不好,要不然怎么一抠就掉。真是的,下一回要买好的。
白愁飞强忍下把笔丢出去的冲动,咬了牙把声音提的更高。
“小石头你到底想画什么我画给你!!”
“啊?啊……啊!!!”
看着王小石一脸呆像咧着嘴向自己冲过来,白愁飞握着笔的手指开始泛白。
“二哥想画什么?”
“嗯?”
王小石定定的看着白愁飞,眼睛像是一泓秋水,闪烁着令人晕眩的光华。
“只要是二哥画的什么都好!”
被那样漂亮的眼睛看着,白愁飞微微怔了怔,继而旋开了一抹笑。
“好吧。”
纤长有力的手指持着狼毫游弋在画纸之上,本身——就美的像幅画。
王小石不动声色的搬了凳子坐在旁边,看那锦衣的男子泼墨挥毫。
其实,在不久以前,他是经常这样静静的坐在他旁边,看他那一只素白的手绘出崇山峻岭绘出花鸟鱼虾的。那时的他们,是要靠着这样的一双手这样的几幅画来维持生计。那时的他们,习惯在傍晚去一得居要几个小菜喝一杯清酒。那时的他们,还对未来有着无限美好的憧憬。那时的他们,还没有遇到苏梦枕。
那时的他们,还没有想到过漫长的时光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残酷情境。
“二哥的画,还是那么好看。”
“是吗?”
画依旧是好看如昨的,但是那双执笔的手,已经沾染了太多太多的鲜血。
离开风雨楼以后,就很少能见到他了。不是自己在忙着照看愁石斋里的病人,就是他忙着在楼子里树立威信。竟然就这样,过了很多的时间。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看着那石阶上皎洁的月光,总会想起那人的一袭锦衣。总会想起那人负手望天时孤傲出尘的模样,像月光一样美丽,又像月光一样清冷。
总会想起两人曾经在一起的时光。
一齐被这地方的人排斥,一齐逐渐熟悉了这个地方,一起潦倒失意,一起醉倒街头……
那么多那么多一起走过的难忘时光。
其实,很想回到那样的生活的。
可是,他想飞,他想要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而他——又怎舍得这样的一颗想飞之心停留在这样的一个狭小之地。
但是今天,看着那人再次起笔,王小石的心,还是起了波澜。
“二哥,不如我们——”
“副楼主,楼主有事请您尽快回楼商议!”
王小石转过头,看见朱如是站在门口毕恭毕敬的禀报。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白愁飞看朱如是已走,想起来刚刚王小石好像有话要说。
“刚刚想说什么?”
王小石挠挠头,憨憨的笑了笑。
“没什么!”
也真是的,刚刚怎么就突然出口想要二哥留下来呢?也真够胡闹的!幸好被朱如是打断,要不然还真不知怎么收场。
那样的人,就应该是像明月一样光彩夺目万人景仰的,怎么能让他再次沉寂在这俗世红尘里?!
“那我先回楼子里了,这幅画下次再帮你画完。”
“恩,二哥你去吧。”
目送那人离开后,王小石才留意到桌上的画。
那是一只引颈向天振翅欲飞的白鹤。
一只仅有一半翅膀的白鹤。
他说过下次来的时候会再帮他画完,所以王小石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为了不让温柔找到,还特意放到了屋梁上。
可是,两月以后那人再来,却是要他去刺杀诸葛正我。
之后的一切,覆水难收。
王小石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墨痕,渐渐湿润了眼角。
“如果我说出那句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为什么当时没有固执的留下你呢?”
“二哥,你说过要帮我画完的。”
“这只鹤,还缺了一只翅膀。”
“想飞之心,永远不死。”
“难道当真是天意吗?”
就像是夜空里最明亮的星子坠落一样,那一点水渍将未完的断翅渐渐晕开。
“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