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一梦中》细细戏言

18、十七、一张志愿填报表引发的血案（上）

　　十七、一张志愿填报表引发的血案（上）
　　苏北和他爹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在高考后第二件头等大事——填志愿的时候，二人发生了严重分歧。
　　苏北考得不错，据他自己分析，那个分数绝对能让他去梦寐以求的学校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他爹那一关就过不去。
　　苏北妈是一个开明无比的女人，在教育问题上，对苏北实施的是野生放养政策，美其名曰“学习这种事情是靠自己自觉的”，其实我觉得她是懒得管，任苏北自生自灭了。
　　苏北爸的意思是让苏北去学金融贸易管理之类的热门专业，将来就算不能子承父业，也能自己创业，再不济也能有个高薪的工作。
　　苏北不愿意。他和我讲过他的梦想——当一个新闻记者和摄影家。
　　他说，他想走遍全国乃至全世界，把那些美好的、丑陋的；光明的、阴暗的，全都挖掘出来放到人们眼前。
　　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觉得他在做梦。
　　不过，有梦想终究是好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想，不管能不能实现。
　　所谓梦想，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有一个奋斗的目标，让一个人的心永远饱满年轻，这样，人生就会充满希望，不会暗淡无光。
　　丢失了梦想的人，心就老了，也就只能碌碌无为，机械地过完剩下的漫长无趣的人生了。
　　比如我。一千年的时间太长，漫长到足够我一点一点遗忘所谓的梦想。
　　不过，作为一只鬼，没有梦想才是正常的吧。“一只有梦想的鬼”什么的，听起来就很高级，估计说的就不是我的故事了。
　　其实，罗里吧嗦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说明一个意思——我是苏北的支持者。
　　苏北和他爹在南北对话中多次进行沟通，未果，最终和平谈判破裂，两人互不相让，僵持不下，局面进入白热化阶段。
　　最终，苏北他爹采取了强制执行的铁血政策，没收了苏北的高考志愿填报表，“明天我帮你交上去。”
　　苏北低着头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放在双腿上，突然沉声道：“你以前都没有管过我，现在凭什么来对我指手画脚？！”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目光凌厉，样子有点像一只受了伤以后变得凶狠的小兽，“这是我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来帮我做决定！”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苏北妈在这次“志愿事件”中始终不发一言，在苏北向她这个唯一能说上话的现场观众投去求助目光的时候，也只是静静地把头转向窗外。
　　我想只有我一个鬼听到了她看着窗外的天空时，那声轻轻的叹息。
　　我一度以为苏北会以离家出走、一哭二闹三上吊等等激烈的方式进行反抗，谁知道，他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呆呆坐着，不开灯不说话也不吃饭，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把从厨房里偷出来的面包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就这么算了？”我陪他在房间里呆呆坐了一个下午，实在是憋不住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比如装死、跳楼什么的，我还可以帮你实行，保证你过程惊险，结果欢喜，十分方便，凭你的脸给你打六折，只收400万元冥币。”
　　苏北没有理我，哎，连一个白眼都懒得赏给我的冷笑话，看来还沉浸在自己悲伤愤怒的思绪中。
　　看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我也收了玩笑的心思，坐在他床上，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苏北反而说话了，他拆开面包的塑料包装，咬了一口：“明月，有没有人逼你做过你不想做的事情？”
　　我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有些自嘲地笑笑：“逼婚算不算？”
　　苏北愣了愣，坐到我身边来，咬了一口面包，对我笑：“看来你比我还惨。”
　　“哎，是啊是啊，”我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盏圆圆的白炽灯安静而沉寂，“我还不敢反抗，我们家老头子可比你爹恐怖多了。”
　　“那后来呢？”他吃完面包，回头来看我，“你有没有逃婚？”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哪是想逃走就能逃走的……”我鄙视地看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后来还是没有嫁过去，因为成亲的前一天晚上我就死了。”
　　脑海里忽然翻起红色的波浪——那是我大红色的嫁衣，红的像那晚我吐出来的血，红得像那晚绣楼里烧起来的火。
　　娘亲疯狂的笑声，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声，还有二哥唤我名字的声音……那么近，近在耳畔；那么远，远在千年以前。
　　遥远的回忆倏忽汹涌澎湃而来，又倏忽静静远去，我喃喃重复苏北的问题：“我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死的？”突然觉得很可笑，用手捂住眼睛，我也就真的轻轻笑出声儿来，“怎么死的？我忘了。”

　　六月的晚风很是凉爽，我坐在市中心的高台上放眼四顾——已经过了子时，四周依然灯红酒绿，但热闹中却也添了几分寂静。
　　我在等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只动物。
　　丑时初刻，我终于看到了那个穿梭在各个窗户间的黑影——貘。
　　关于貘的坊间传闻太多，以至于我已经分不清它到底是妖怪还是神兽还是其它什么东西，不过说它是动物，应该是不会错的吧——虽然它现在是人形。
　　“喂，你跟了我半个钟头了，到底要干嘛？”就在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时候，他突然从一扇窗户里伸出脑袋来，样子有点眼熟，一点也不礼貌一点也不客气地质问我的跟踪。
　　我吓了一跳，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于是扭扭捏捏抓着裙角飘出来，看他一眼，低头想了想该怎么说，然后再抬头看他一眼，刚要说话，就被他一顿抢白：“喂，你不会看上我了吧？先说好，我对女鬼没兴趣，特别是老女鬼。”他对我撇撇嘴，摊开手。
　　老女鬼？……这只自恋臭美的动物！
　　淡定，一定要淡定。我朝天猛翻了一阵白眼，强忍下暴打他一顿的冲动——没办法，咱有求于人，尽量用听起来很温和的声音咬牙道：“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你们这些人啊鬼啊的，就是会用这些七七八八的借口来搭讪。”他一脸“别装了，我看透你了”的表情将我望着。
　　我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忍住施展出了我那上千年没有用过的必杀技能“爆炒栗子”，将灌注了我全身真气的手背，狠狠敲上那只死动物的脑袋。
　　“嗷呜——”原本宁静的夜空里，又一声惨叫一闪而过。
　　一顿暴打之后，那只自恋无比的叫Steven的死动物终于能安静下来好好听我讲话了。
　　真不明白，好好一个中国传统神话中的动物干嘛取一个怪里怪气英文名。
　　“洋气呗！”死动物抛给我一个鄙视的眼风，“这叫与时俱进。”
　　在我用生动活泼的语言绘声绘色重现了当时苏北和他爹吵架的一幕幕场景之后，Steven终于明白了我要找他干什么。
　　“所以你是想要我帮忙给人制造一个梦境？”他做出了总结，然后揉了揉被我的栗子砸到的地方，“原来不是看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本公子啊……”
　　“……”我默了默，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弯曲起来。
　　“别别别！”Steven“蹭”地跳起来，在里我好几步远的地方对我拼命摆手，“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然后他磨磨唧唧地蹭回到我旁边坐下：“其实这种事情，你自己就可以做到啊，托个梦给那个男的不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找我呢，简直是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暴殄天物！”
　　托梦？我还真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而且……我红了老脸，低头扭捏道：“我不会托梦……”
　　Steven用看神经病人的眼神将我望着，咽下一口口水，然后缓缓对我说：“你知道吗？不会托梦的鬼就像不会吃梦的貘，不会游泳的鱼，不会飞翔的鸟，不会吃草的牛，不会吃肉的老虎一样的、一样的变态……”
　　“……”我想他又皮痒讨打了。
　　“一句话，帮不帮？”我瞪着他，他要是敢说不，就再让他尝尝“霹雳连环小巴掌”。
　　“帮！绝对无条件帮忙！”Steven见我面色不善，连忙举双手置于脑袋两侧，以示诚意，然而他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正视我，“不过，这里有个问题，我，我其实只是一个实习生，而且还没拿到实习执照……”
　　“什么是实习生？”貘吃个梦都还有实习生？这年头，什么事都喜欢往复杂了弄。
　　“这个是根据吃梦的能力来划分的。比如说，考试的时候，你能一口吃掉一个恶梦，那你就能拿到正式员工的执照；一口吃掉半个，那就是实习生的执照。”
　　“你一口还吃不掉半个恶梦？”我奇怪，吃梦不是貘与生俱来的能力么？好吧，还有我这个不会托梦的鬼垫底，估计有什么都不稀奇了。
　　“谁说的！我一口就吃掉一个！”Steven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抗议，然后声音马上小了下去，弱弱道，“只不过马上吐出来了而已……”所以直接被判不合格。、
　　“你不知道那个人的恶梦有多变态，多血腥，多……”他顿了顿，估计是想不出形容词来了，“总之是我见过的最变态的恶梦，吃在嘴里又腥又臭又涩，我要是咽下去，一定会拉肚子的！”
　　“可是你们的能力不就是用来吃人的恶梦的吗？”我对他的描述将信将疑。
　　“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一吃恶梦就拉肚子……”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神哀怨，“本来我考试的时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将恶梦一口吞下去的，拉肚子什么的都是浮云，拿到执照才是真理。谁知到那个人的恶梦……你不知道，那个人的恶梦有多变态，多血腥，多……”
　　“停停停停停！”眼看着和他的对话即将陷入死循环，我急忙打断，继续正题：“没关系，反正我不是让你去吃恶梦，你就按我的意思给造个梦就行了。”
　　Steven更加哀怨地看着我：“鬼姐姐，我不会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