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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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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开始悉悉索索的下起来,庭院里的景象却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我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红中有些生气的看着我:“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今天一早她就让我走?!”
所谓的她,在座的几乎都有几分明白。但我不想在这里把话点破,于是放下碗筷站起身道:“有话出去说,不要在这里。”
看看周围清一色的黄花大闺女,红中再傻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久待,于是点点头:“好吧,但你要给我一个答案。”
“好”
看了看一脸莫名其妙和无名兴奋的点墨,在看看仍旧发着呆的翠羽,无奈之下我只好先行告辞。
点墨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竟然一脸红晕,咧着大嘴冲我嘿嘿直笑:“去吧去吧,回来咱们,接着聊。”
一阵恶寒袭来。
烟雨亭里,女子擦擦刚吃完驴肉卷饼的嘴,端起杯子嘬了一口茶。
“嘿,好饱~”
“白桐!我不想跟你吵架!”红中捏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对我说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你失踪这么大的事情,你爹恨不能把整个盛京翻个遍,找到迭香楼也是迟早的事。”
红中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他们见面了?”
我笑笑:“那你以为红姐这么急匆匆的放你出来是为什么?”
“不会的,那女人不会那么容易答应的,苏家···”
“哦~”我故意拖长了音,笑笑:“你还不笨。”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如同黑珍珠一般明亮的眸子。
“你什么意思?”
我续了一杯茶水,然后倒掉,又重新续上:“你是怎么猜出自己的身世的?”
小时候曾经无意间在我爹的书房里发现了我爹的手札···”
说到这里,红中抬头看了看我,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姚令苏家在朝中的地位已经威胁到皇权,我爹因同那女人已有婚约。九原国师便给他下了密蛊,让他说出苏家七星锁的秘密。至于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不知怎的我爹找了一个叫苏阆苑的人断了他的情丝,消除了他的记忆,压制了蛊术。”
见我没什么反应,他接着说道:“我爹在决定斩断情丝之前又不舍得毁掉手札,就封在皇帝御赐的古董里。要不是我我七岁的时候曾经贪玩,打碎了那个花瓶,想来那本手札应该还好好的封在里面。”
我看着他,眼睛里再也溢不出笑意,口中却不禁冷笑起来:“你爹可是个傻瓜。”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红中怒道:“没人可以这么说我爹!”
我不置可否的吐出了一口气:“真正出卖了苏家的,从来都不是他。”
“你说什么?!”红中差点没跳起来:“不,不是我爹,那是谁!”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皇帝之所以灭掉苏家并非是因为威胁统治,而是他要用苏家人的血做一些事情。至于是什么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一次萧寰大赦苏家并没有那么简单。你身上流有苏家的血液,左肩上的红莲便是最好的证明。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红堪是你娘的?”
“她不是我娘!”
“不管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反正事实如此。”尽管看见某人握紧了拳头,我还是实话实说:“你以为你这么做就可使迭香楼免于盘查?少天真了,少将军。”
“你!死白板!”
“回归正题,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决定自动忽略他的称呼。
“那女人亲口说的。”
我点点头,看来红堪也早就看出事情不妙了,可迭香楼始终不是一个永远安全的地方。既然我没有办法消除红中的红莲,那就好把他整个人送走了。
“诶,问你话呢!”
少将军皱着眉头揪着我的耳朵大声嚷嚷。
“哎呀,你干嘛?有事儿说事儿,别动手动脚的。”
“你究竟是谁?”
嗯嗯,不错,终于问到正题上了,我抖擞了一下精神,摆了一个自以为比较帅的姿势,单脚踩在凳子上,一手叉腰,茶壶状仰天45度,拍拍胸脯哈哈大笑道:“本姑娘就是苏阆苑!现名苏桐!暂姓白。”
哐当!!
红中跌到椅子下面。
好吧,你需要适应我明白,我微笑。
许久,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另一只手身上来,接着,红中慢慢的爬起,一双圆圆的狐狸眼瞪得老大了。见我眼含笑意姿势依旧,他嘴角抽搐又抽搐。
“你,你先把腿放、放下来。”
切,本姑娘最瞧不起不懂艺术的土蛋。横眉冷对一会儿,还是妥协了。
“我以为苏阆苑是个男的。”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眼中会流露出一种衰败的死灰之气吗?
“诶?为什么?”
“我爹在手札中提到这个人的次数并不多,但是描写的却十分细致,:远远望去,那人极为彪悍的抬起石头朝我砸了过来,苏家果然人才济济,连个挖煤的都那么英伟。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人的胸肌甚为发达,果然是练武的奇才···”
我冤枉,那一天在研究点石成金术,脸上是脏了些但也不至于···
“我是女的。”
“我知道,我爹有时候比较迟钝。”他点点头
我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了,从袖子中取出一封写好的信,对他说:“你现在既不能回家,也不能呆在跌香楼,你拿着这封信到永信客栈,掌柜的会给你安排住宿,我想不久就会有人来接你的。”
“什么人?”
“云弥山庄。”
“什么!云弥山庄。”
“我知道现在朝廷和云弥山庄的关系并不是怎么好”我看着红中莫名其妙的激动表情,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点墨:“但是目前萧寰是不敢动云弥山庄的。”
“云弥山庄···红杏公子?”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红杏公子,红杏公子啊。我能见到红杏公子吗?”红中激动地问
“大概,还是见得到吧”
我心想,苏红杏吃饱了饭就爱乱逛,你想看不见他都难啊。
“你干嘛那么激动?”
“红杏公子是我的偶像之一啊。”红中激动的握住我的手说道:“之前我有三个崇拜的人,一是我爹,男人中的男人,将军中的将军。”
孩子,你难道没见过你爹看到小鸡小猫小狗小动物时的那种纯情傻样么?还男人中的男人嘞。
“第二个呢?”
“二是苏阆苑。”
“我?”
“我原来以为苏阆苑是个男人,那傲人的胸肌和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魄力,阆苑纯爷们,铁血真汉子啊!!”
说着,还敬仰了一下。
我勒个去的,老娘哪里纯爷们真汉子了!见我快要喷火,红中还是很知趣的停下了他那无知愚蠢的举动。
不过,我也算明白了,这个长着狐狸眼睛的小白脸崇拜的对象都是那些,咳咳,很彪悍的爷们型男人。
“可是,这跟红杏公子有什么关系啊?”
“我的第三个偶像就是红杏公子啊,人传言红杏公子,毫气干云、武艺高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铮铮铁骨、有着任何人都无法与之对视的魄力,人送外号阎王避!”
看着天真的红中一脸钦佩的目光,我深深为他的将来感到悲哀,这孩子不能再受打击了。
“你见过红杏公子吗?”他一脸雀跃的望着我。
“呃,勉强算见过吧。”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男人,很英雄?!”
“这个,咳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我心虚的看着天:“哦,时候不早了,我送你走去客栈吧。”
“嗯,好吧。”
我赶忙拿起伞走下楼去,余光瞥见冰雒忍俊不禁的样子也只好无奈的出了一身虚汗。
冰雒对我说:“这孩子其实很傻很天真。人也不错。”
“是啊,他全家都是好人,就我是坏蛋行了吧,扫把头。”
气不过回了嘴,脑袋上立刻挨了两个爆栗。
盛京之中,以“皇极镜曜”为中心建有四城——东苍玄、南茯苓、西葛舟、北姚令。我们租了一辆马车,才来到苍玄城城门底下。苍玄城是官员贵族的聚居地,因而也就透出了一份高贵和傲气,看守门人见我们乘的是辆半旧的驴车,便把我们拦下,鼻孔朝天的问:“哪儿人啊,有通行牌令吗?”
红中气恼,刚想上去亮亮小将军的身份,我忙拦住他,从袖中掏出个不大不小的木牌,那人看了看,哼了一下:“人进去,车不行。”
我点点头,给了那赶车人五个铜板,同红中进了城。
“你那是什么?”
“通行牌令啊。”
“咦?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玩意儿?”
我哑然失笑:“你一个将军公子,哪里用得着这。再说你身边不是达官就是贵人的,玉佩一拿就是个信物。”
红中这才想到自个儿的玉佩早就被换成了烧鸡。
我正想嘲笑他这个耷拉脑袋的衰样,却没想到这家伙像是吃了什么十全大补丸,眼睛刷的一亮!
“白板你看!雅集坊!”
若说茯苓城的迭香楼是盛京酒色之最,那么雅集坊便可称得上是整个大启的书香魁首,且不论经史子集、歌赋诗词、官家八股抑或残本孤卷,便是那风月云雨的禁书,但凡你耐得下性子去寻,总是能满载而归的。
少年满脸雀跃的拉着我手从这里到那里。
“你瞧,这里的兵书最齐全。”
“你看看,许恒之许老夫子的《九州物华录》在这里!”
“哇哦,《兵器谱》排名里红杏公子的暄凌剑竟然超过了峒山仙人的雨眠琴!”
我倒忘了,这里是他的地盘。
“我说红中,永信客栈可是在华歆区。”皱皱眉头提醒他:“你想空着肚子上路不成?行行好吧咱们赶紧赶路,或许还赶得上吃中饭。”
“不急嘛。”红中咧着大嘴回头嘿嘿一笑:“客栈又不会跑,我知道一个地方的菜做的最好,中午咱们就去哪里吃。”
“你说要什么?!你没病吧你,除了永信,哪里吃饭都是要银子的!”
“就是因为你总是钱啊钱啊的才会长的这么小。”
“要你管!”
我们吵吵嚷嚷的引来了不少鄙夷的目光,红中却是坦荡的不行,一副小爷就爱横着走你们能怎地的表情,羞愧啊,我恨不得同某人马上划清界限。
可是,到底没有亲自来过盛京,我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任由这位少将军拉进一个装饰的富丽堂皇的书斋。
“呦!这不是钟将军吗。”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垒的高高的书堆上传来,我抬起头,白花花的胡子足足有一米长,小老头挥舞着双手仿佛进来的是他亲孙子,热情的恨不得马上跳下来。
“嘿!轩辕!”红中很开心的挥挥手,笑得那叫一个山花烂漫。
小老头轩辕蹭蹭蹭从书堆上下来,啪嗒啪嗒的小跑到我们面前,我很奇怪他为什么没有被拖在地上的胡子绊倒。
“啪!”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开心的击掌大笑。
“唉,这几天忙着收拾库里的书,顾不得打扫屋子,见笑见笑。”轩辕眯着眼睛朝我笑笑。
“哦,没,没关系。”
“钟将军,这位小哥儿是···”轩辕笑偏过头朝红中嘻嘻的问道。
难道他看得到冰雒?
不对,他在看我!
我看见红中在努力憋着笑,肩膀一耸又一耸:“轩辕,嘿嘿,她是个女的。”
“不是啊,虽然蒙着脸,可凭老朽活了的这么些年,分明看得出是个男孩儿!”
“你算白活了——”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又一个个字:“没看到我的女式发髻吗?”
“发型可以变换,但是小哥,你的胸肌是骗不了人的。”
“哗啦!”
一拳打飞臭老头,我舒畅了!
轩辕从书堆里爬起来,犹自摇了摇头,打死不信我是个女的,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宰了他!
一个时辰之后
“哟!轩辕,这部《华庾职方志》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嘿嘿,这是小老儿在一个山旮旯里拣到的,没想到后来一验竟然是真本。”
“真羡慕你,这本书借我抄一下可好?”
“随便你。”
红中屁颠屁颠的捧着书走开了。我在店里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伏案抄书的钟小将军身旁。
“你既然这么喜欢读书,当初为什么不考个文官当当?”
少年一愣,抬头看着我露出极为不屑的表情,撇撇嘴道:“那些个穷酸文人,张口闭口的之乎者也,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其实真到了关键时刻,会拽几句酸文顶个屁用,还不是靠小爷手上的一把银枪。好男儿当驰骋沙场,习武才是正道!你看我萧伯伯,在战场上把敌人杀得屁滚尿流,那才叫爽快。”
萧?梁王萧凤别!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犹自笑道:“既然这样,你做什么不去崇拜你那位萧伯伯?”
红中摇摇头:“萧伯伯长得太漂亮。”
这小子大男子主义竟然这么强烈,我哑然失笑。
抬头看向窗外,依旧细雨蒙蒙。
梁王,梁王——
不知过了多久,这小子才从书斋里出来,我的肚子却早已经饿得咕咕叫。
“看你赔了本少爷这么久的份上,爷请你吃鼎味居。”
“你有钱么?”
“土包子了吧,咱们将军府的人在这个城里吃饭买东西,都是记账的。”
“哦~”
五层的雅致高楼坐落在玄武城主街道的南侧,看起来果真气派十足。
“这家店架子够大,一月之内关门十天,雷打不动。”红中一边拉着我朝里面走,一边给我介绍。
我汗颜,其实鼎味居的饭菜我经常吃,很想告诉他,孩子啊你误会了,不是店主架子大,是相请之人太可怕。苏红杏那张万年老寒脸,我想想都要打哆嗦。
“来来来,我早就定下了位子···”
我楞了
红中拽着我直奔五楼雅座,站在高处,苍玄城的景象一览无余,我一屁股杠杆坐定,却差点没有蹦起来。
“钟公子!”一个青衣小厮满面春风的跑过来:“我们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怎么会,梁王西征得胜,我怎么回不来看。”
“咦,难道您还不知道,梁王早已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说老实话,钟公子,您不会又被钟将军罚禁闭了吧。”
“去去去,你懂什么!快说正经的。”
“嘿嘿,您也知道但凡是从西边来的,总要绕过云弥山,这是咱们圣上都认可的事儿,没想到这次云弥山庄少庄主竟然让梁王从云弥山上抄近路过,真是天大的面子啊。”
我和红中都愣了,再看看冰雒,他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谁都知道,新帝继位不过几年,梁王萧凤别作为大启国史中第一位王爷,本就荣宠极盛,再加上这些年战功累累,民心所向,小皇帝不可能不有所顾忌。皇家无血亲这句老话梁王没有可能不懂,这个时候从云弥山中过,糊涂的人才会以为这是天大的好事。
这样想来,依照苏红杏的性子,八成是半胁迫半威逼的把萧凤别“请”上了于云弥。
我再一次觉得汗颜。
“真想见识见识暄凌、凤鸣双剑一较高下啊。”
“死红中,你就不替你萧伯伯担心?”
“我担心有个屁用。”
呃,当我没问。
没看见萧凤别,红中显然意兴阑珊,我讲的几个笑话连自己都觉得很冷,索性也只拼命把珍馐往肚子里填。等到风卷残云过后,才看见掌柜的老泪纵痕的趴在楼梯口看我们,一张褶子脸上分明写着:“暴殄天物、牛嚼牡丹”八个大字。
尴尬一下,饿极了谁还管什么味道,填饱肚子再说。
“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打了个嗝问道。
红中点了点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女人,你说实话吧,你其实就是个男的。”
“找打!”我从袖里抽出铁扇子,“啪啪啪”的打在某人头上,看着高高耸起的三个包,我的世界平静了。
“老子一天对你好,你就上房揭瓦是不是!!!”少年捂着头大吼道:“男人婆,没人要!”
懒得理他。
眼看快到永信客栈,我却停了下来。
雨中,那个男子走来。
宛若那一夜的离殇,是风在雨中飘摇,还是与在风中哭泣?
油纸伞下,一袭宽大的青衫松垮的披在身上,腰间只坠了枚金嵌绿松石,如水的乌黑长发随意的搭在肩上,没人能从这样的装扮中找到战神的影子。
那眉眼之间,像极了一个人,哦不,应是那人像极了他。
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盛气凌人、一样的冰眸璀璨。
只是多了一份世故、一份沧桑,和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
萧凤别。
“萧伯伯!”
红中很开心的跑上去:“萧伯伯!”
萧凤别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他摸了摸红中的脑袋,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下:“不错,又长高了。”
我攥了攥衣摆,白色的绸衫瞬间沾满了汗水,我不害怕,只是心慌。
“你爹还好吧。”
“还不是那样,除了去校场练兵就是在家里教训我。”红中故意学着他父亲的声音说道:“告诉过你多少次,说话就说话,别张牙舞爪的的,你是个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成天吊儿郎当的,丢的是咱们钟家的脸!”
萧凤别低笑,眉眼弯弯。
就在这时,萧凤别且抬起头,冰一样寒冷的眸子就这样盯着我,一动不动。
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一双手扶住了我,那带着微微香气的手就这样支撑着我如秋风落叶般不堪一击的心灵。
冰雒
萧凤别越过红中看向我的目光愈加凌厉,嘴角却微微挑起,挑起一抹轻蔑的微笑。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