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两情天》公子言

13、静杉的回忆

　　那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冬日，静杉接到自己父亲的电话，说母亲生病了，正住院。于是心急火燎地赶往医院。
　　医院里的气味永远都是那么让人讨厌，总是弥漫着一股让人恶心的药水味。静杉皱着眉头，进入母亲的病房。看见父亲正端着一碗清粥，一勺一勺地喂着母亲。看见母亲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爸，妈妈没什么事情吧？”静杉轻轻地掩上门问道。可是就在她刚刚开口问的时候，父亲的电话却适时地响了起来。
　　电话刚过，父亲就说道：“我现在有点事情，静静，你先照顾一会妈妈。我出去一下。”
　　“哦，好的。”即使是很想要知道母亲的病情，但是既然父亲有事，自己还能够说些什么呢？静杉接过父亲手上的小碗，在母亲的病床前坐下，学着父亲的样子给母亲喂粥。
　　“静静，带我出去走走吧，整天躺在床上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呢。”母亲却没有喝这到嘴的粥，反而想要出去走走，“你就自己去做你的事情吧，我叫静杉带我出去晒晒太阳。”
　　静杉的父亲微微思考了一下，笑着说道：“也好，我去护士那里借辆轮椅来。”说着转身出门借轮椅去了。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不错呢！是吧，静静。”
　　“恩，”静杉心不在焉地回答，“妈，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突然就……”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要知道，即使当面问母亲也一样想要知道。
　　“呵呵，没什么啦，只是今天刷天花板上的灰尘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腰，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病痛。医生说只是腰间骨错位，正正就好了。”静杉的妈妈很不在意，只要有静杉在身边就一切都足够了。
　　谁说不是呢？等到父母老去，谁不是最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陪在自己的身边么？
　　“静静，最近过的怎么样？小杨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啊？”母亲总是最关心自己的孩子，不管生活还是工作i，更甚是自己的另一半也一样关心。
　　但是却没有听见静杉的回答，于是静杉妈妈又问了一遍，发现自己的女儿依旧没有回答自己，以为两人闹了什么别扭，回头刚想要说她一两句，没想到一回头，却看见自己的女儿正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一位少年。那少年双唇苍白，脸颊消瘦，一对剑眉入鬓，却显得更加的病态。只见他平静的坐在轮椅上，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灰色帽子，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偶尔和坐在自己身边的漂亮女孩说一些话，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笔记本，双手是指如飞，不停地打着字。
　　“你先休息一会吧，你看这么一会又是一头汗了。”那少年身边的女孩子轻轻地将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端走，放在一边，然后为他拉了拉铺在膝盖上的毛毯，然后从手边的提包里拿出一张雪白的纸巾，为他小心地拭去额头的汗珠。
　　“傻妞，你就让我多写一会儿吧。我现在不累。”那少年探起头，脸上映出一片金色的阳光，似乎被阳光刺到了眼睛，微微地抬起手想要挡着照到自己脸上的阳光。
　　“你不要动，我来！”那女孩看见男孩想要伸手，慌忙将他的手按住，然后又用毛毯盖上，自己侧了侧身子，将那道阳光尽数挡住，“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许再写了。医生说叫你好好休息，脑力劳动尽量就不要再做了，特别是写小说！乖，你要听话。现在我偷偷地让你写一会，说好的一天半个小时，你可不许耍赖皮哦。”女孩皱了皱琼鼻，就像是哄小孩一样哄着那个男孩。
　　“傻妞，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了，才这般着急，想要将它写完。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的。我已经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而你的人生。”男孩还没有说完话，女孩就捂住了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了，“不会的！不会的！医生说，只要好好休息，不要累着就好了。你不要这么想，不要！傻妞不要你这么想！”说着，那女孩已经泣不成声，趴在了男孩的腿上。不停抖动的肩膀看得出她正在哭泣。
　　男孩抬起头，双眼看着蓝天，似乎正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眼泪，一只手却从毛毯里拿了出来，轻轻地拍打着女孩的背，说道：“别哭，别哭，傻妞多大的人了，还哭，这里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害羞。乖，不要哭了。”

　　“多好的孩子啊！”静杉妈妈看着不远处的那对男女，感慨万千的说道，“这男孩患了绝症，这女孩还是一直陪着他，听医院里的护士们说，这男孩的命不过三年了。真是可惜了。”说着，似乎自己都被感动了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擦自己眼角的泪水，“怎么了？静静。”
　　静杉听见自己妈妈的话，手上止不住一抖，立马就被自己的妈妈感觉到了。“妈，你说什么？他命不过三年？！”静杉慌忙再一次求证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啊。真是可惜了，听说这孩子还是个作家呢！”静杉妈妈无比惋惜地说道。
　　静杉顿时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有什么爆发了一样，怔怔地站在原地，“陶，陶冶！”

　　那边那个男孩似乎听见了静杉和她妈妈的对话，忽然抬头看向他们。然后立马就低下头去了，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傻妞，傻妞，我们回去吧，我累了！推我回去吧！”双手拍着女孩的背，心急地说道。心急的想要离开这里。
　　但是静杉这时候已经叫出了他的名字，女孩也听见了，回过头来看着静杉母女。她的脸上还挂着残余的泪水，好奇的打量着静杉。陶冶听见静杉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只好硬着头皮伸出手来向着静杉挥了挥，“嗨，好久不见，静杉。”
　　静杉轻轻地对母亲说了一些话，无非是让她等一会的话，然后向着陶冶走去。
　　“傻妞，你去陪陪阿姨。我和我的同学说几句话。”陶冶亲昵的拍着女孩的手，说道。那女孩听见他也这么说，便起身站了起来，仔细地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这才向着静杉妈妈走去。走过静杉身边的时候，还微笑着与静杉打了个招呼。

　　“坐吧，”陶冶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长条椅，示意静杉坐下。静杉坐下之后，陶冶才开口说话，“阿姨生病了？可还好？”他没有说自己的事情，反而开口先问起静杉的妈妈。
　　“恩，只是摔伤了，过些日子就好了，”静杉低着头，轻轻的回答，“你怎么了？今年你应该是大四了呀？怎么会这样？”
　　陶冶俯身从身边的草丛里拔出一条细长的草茎叼在嘴上，看着漫天的浮云来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想是历经了多少年的沧桑，与他二十出头的年龄一点都不符合，“恩，本来是应该大四了，只是身体不好，退学了。我们也多年没见了吧？这么算起来该有五年了。怎么，老同学见面怎么就会在医院里呢，你说，这世事，果然是我们这些凡人所难以预测的呀！”陶冶似乎并不想要提及他的病情，反而推开去，绪一些多年不见的同学情谊。但是他的话语间，似乎对这世事却没了一些青少年的挑战，平淡而且镇定，就像，就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的语气一般。静杉多次想要问他的身体状况都被他巧妙地带了过去。
　　“那女孩，是你的女朋友？”静杉知道陶冶不想要再谈这些，只好问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后来不是听说你和梦卿在一起了么？”
　　陶冶听见这话，眼睛里的光芒顿时一黯，但是很快就变了回来，“我怎么配得上她呢？她们这么优秀的女孩，在我的身上，只能是耽搁了罢了。”
　　两人就这么说了一会话，“我有些累了，你也带阿姨回去吧，外面风大。”陶冶似乎想要结束这次偶遇。但是静杉也从他的脸色上看了出来。这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又已经密密地接了一层汗珠。颜色愈加的苍白起来。
　　静杉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你多保重”之类的话语，然后就站起了身。那边那个女孩一见静杉站起身，就慌忙地跑了过来。
　　“累了吧？你看又都是汗水，我们回去吧。”静杉回头看见女孩正体贴地为陶冶擦着汗水，然后小心地推起陶冶的轮椅。
　　陶冶看见静杉回头，对着她微微地笑，只是他的笑说不出的虚弱。

　　“静静，那个男孩是你的同学？”静杉心不在焉地推着母亲回病房，听见母亲问自己，“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刚刚那个女孩子也是个好孩子啊！哎！”母亲的叹气似乎惊起了静杉心里一阵波澜。
　　“恩，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很久不见了。”静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淡。

　　如果时间停止在那么遥远的回忆里，我们都没有相遇之前，我们的生命中没有彼此的出现。如果生命可以自由控制，我愿意不再遇见你。

　　晚上，静杉在医院里陪着妈妈，父亲因为事情没有忙完，所以一直没有回来。静杉提着水壶去开水房打水，就像是还在在学校一样。但是在水房里，静杉却遇见了白天陪着陶冶的女孩。这个女孩子此时正蹲在地上嘤嘤哭泣。静杉想要伸手去招呼她，安慰她。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时候女孩的水壶似乎已经满了，于是静杉正好轻轻地拍了拍女孩消瘦的肩膀，“你，水壶灌满了。”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看见静杉，慌手慌脚地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这才回头对着静杉善意的笑笑，“不好意思，见笑了。”女孩子似乎有一点冷漠，有一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似乎之前白天见过的事情早已经遗忘。说完话就转身提起水壶想要离开。
　　“陶冶他，好么？”静杉看见她转身就要离开。
　　只见这个女孩却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她的哭声却不可抑制的传了出来。
　　这一切果然都是真的么？只是三年的寿命，但是即使是三年之后，我们也仅仅只有二十六七而已，命运果然这么不公平么？
　　静杉走上去轻轻地拥住女孩的肩膀，但是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此时的那个女孩，就像是一名迷路的小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女孩很久之后才声嘶力竭地叫着，泪流满面。
　　女孩躲在静杉的怀里哭泣了一阵，这才开始慢慢地说起陶冶的事情，“他真的只剩下三年的寿命，医生说过，他只有好好地休息，他才可以活过三年。可是他一直挂心着他的小说，他不愿意停下来好好休息，一直想要写，不停地写着。只要我一不看着他，他就会偷偷地写，偷偷地拿出他的电脑来写。我知道他写的什么，但是不介意。我只想一直陪着他，一直一直好好地陪着他走过这最后的一段时光。只要能够好好地看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女孩就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样，可以倾诉，“即使是每天晚上他在睡梦里叫着别人的名字，但是只要我能够看着他，我真的就满意了！”
　　那一晚，那个女孩与静杉说了很多很多。最后渐渐地就在她的怀里睡着了。静杉的眼睛里也都是泪水。但是没有一会，女孩就猛然间醒了过来！此时静杉的那壶谁都还没有灌满，“我要回去了，他睡着了，我得回去守着他。”女孩说完就弯身提起水壶飞快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