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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孩子 我不知道我 ...

  •   又是一年的冬季,七个年头过去我还是受不住北方的寒冷。这里的冬衣再厚也不能御寒,塞着粗棉的笨重棉衣穿在别人身上暖和,我穿着就会被冻死。曾想过买一件皮裘,但把县太爷每年送我的银子加起来也不够买一只袖管。还好我有一件白色的鸭绒服,那时候穿在身上带来的。这些年我小屋里的东西被人偷了不少,但这件衣服我一直藏得很好,冬季一过我就会把它用粗布包着放进木匣子里,再埋在一块地板下面。如今白色已边成脏脏的灰色,不过还是很暖和。什么都可以失去,它不行,失去了它我会死的。

      扫干净门口的雪,趁着身体暖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大清早还没劈柴没有热水可用。洗完脸像往常一样背上背包到镇上吃早点,锁门时发现袖子又破开了。这衣服本是穿不坏的,只因前年烧柴火时火星溅在上面烧了一个洞,后来又挂上木钉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用针线缝上不久又会裂开。哪里能买到结实的线呢?

      走了一刻时钟来到镇上,目的地是食满楼,镇上一家东西最贵的食楼。这里的菜肴我是吃不起的,只能喝一碗红豆沙,三文钱,别处只卖一文,但这里的最好喝。喝上一碗甜甜烫烫的红豆沙身体能暖上好一阵,想着口水就在嘴里打转,加快步子拐进西街口。

      远远地看见土地灶前坐着一个孩子,路人纷纷向他侧目。引人注意的该不是他衣衫褴缕的模样,外面兵荒马乱镇上有许多这样逃难的人,兵荒马乱,我也只是听人说的,直到现在镇上还是一片详和。

      那确实是一个吸引人的孩子,年约八九岁,虽然单衣又脏又破烂但小脸确是干干净净,脸色被冻成吓人的青紫色,精巧的五官让我想到一个词,粉雕玉琢。他显然已受不住寒冷,可仍然挺直腰板靠着身后砖墙,双手握成拳头极力抑制住身体哆嗦。

      对上清明的冷眸我才发觉自己竟停下了脚放肆地盯着人瞧,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对面的食满楼。我是冒犯了他吧,他的眼里有怒火。

      坐在门口的位置,偏头就可以看见他。他的跟前人来人往,有一个好心的妇人在他面前放下几个铜钱他却视而不见,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难道是冻僵了不能动?很快伙计端来红豆沙,我趁热乎捧着碗大大喝了一口。放下碗再看门外他已经摔在地上,没多看一眼转头继续喝我的红豆沙。这一年小镇冻死的逃难人已有十来个,就算能救他这一次,以后他也活不了。

      今天的红豆沙不够甜,我剩下一半在碗里放下三文钱离开。出门看见躺在雪地里的小身躯犹豫要不要从另一头饶道回去。怕什么,他又不一定死了,再说死人我也不是头一次见。双手抱在胸前埋下头,快步从小身躯前走过,目光忍不住斜了斜,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下。

      心里的一根弦被那只手猛地拉紧,想不也不想就俯身将他抱起冲进食满楼。老板能不能借我一盆火炉,我大喊着。火炉,没有,出去!老板走出柜台,连同伙计一起把我推出了大门。

      冰块一样的小身子只有鼻下还有一点热,顾不得是街上我当众脱下外衣包住他,然后在众人唾骂声中抱着他到了医馆。谢天谢地,大夫肯救他,也肯让我站在火炉边,没有外套我快要冻死了。

      强行灌了几大碗烫热的药汁后他睁开了眼,我没有诊金再为他诊治别的毛病,付给大夫一百文钱之后背着他回我的小屋。中午时分下起大雪,没穿外衣我也不觉得很冷,背上背着人很暖和。经过馒头店摸摸荷包还剩两文钱,卖了四个馒头递给他一个,他迟疑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可僵直的手指拿不住。

      揣好馒头一路小跑回到小屋,把小家伙塞进被窝里后马上劈柴烧起火盆放上铁茶壶。烧开水后抱起他和着水一口一口喂他吃馒头,起先很难下咽后来竟将四个全吃了,好歹也跟我留一个啊。

      面对陌生的我他没有丝毫戒备,很快熟睡过去。我劈好次日用的柴火才上床榻,我瘦他小床还容得下我们两个。双手拥住他为他取暖,他身上的脏臭味实在刺鼻,决定明天给他洗澡。记忆中也和弟弟这样一起挤过被窝,胆小的家伙明明自己怕雷声硬要说是来给我壮胆…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不曾与人这么亲近过,他是这小屋里的第一个热客人。

      梦,粉色碎花裙的梦。梦里我穿着碎花裙像只蝴蝶一样尽情地旋转跳舞,突然身体一沉脚步停了下来,再看身上穿得已经不是碎花裙,那是什么衣服,是这里的衣服,可又不太一样,华丽得令人眩目…

      我不知道我带回了一个什么身份的孩子。三天后的早上我从镇上买早点回来,小屋已被一大批人和马围住。好高好大的马,好凶好威武的人,吓得我不敢靠近。可想着屋里有我的背包、有孩子,我捡起一根棍子豁出去地走过去。可想不到他们非但没有拦我,还为我让开一条道来。

      屋里有六个人,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跪了一地,只有一个老者站着。屋子被他们挤满我只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五个穿着华服的人向床上身穿破衫的孩子下跪。

      “你就是天虫女?”长须老者走到我面前问。

      我点头。天虫女,这里的人是这么叫我的。七年前我和漫天的蝗虫同时出现在镇上,所以他们叫我天虫女,大概是祸害、扫把星的意思。

      老者锐利的眼睛盯着我,将我打量了一番后说:“收拾东西,随我们走。”

      我背上补丁的背包,从屋后的地里挖出钱罐拿出里面的五两银子,出了门又返回去找出那双一直没舍得穿的新棉鞋换上。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交,快摔地上时有人扶住了我,是那五个年轻人中的一名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身边的女子问。

      “名字…”我有些茫然。

      女子挑眉笑道:“没有名字?天虫女该不会就是你的名字?”

      “秦…秦书书。”秦书书,好些年没人叫过,再过不久我自己也会忘了吧。

      男子点点头,指着最后一辆马车说:“秦姑娘请上马车。”

      相较镇上的人这些人对我已算很好,这个男子又更加亲和,我随他们走应该不会比现在过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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