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倦》暖夜

2、第一章

　　敲锣打鼓，鞭炮一声声，从城南绵延到了城东。道上两边挤满了百姓，看着迎亲的队伍吹着喜庆的琐呐调子往城东苏家而去。

　　“老丈，怎么这么热闹？”有三两的外乡人，好奇地问一边的白发老翁。知道是婚喜之日，却甚少见到这般几乎全城万人空巷的场面。

　　白发老翁轻咳两声，略病的容颜看来竟也被迎亲的喜气映红了脸：“苏家小姐今日出阁啊，苏家在镇上也是大门大户，嫁的又是朝中江丞相的公子，怎能不热闹。”

　　“怪不得了。”

　　“说是这么说，苏家小姐貌似天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嫁入江家是可惜了。”一旁的少年叹了声，眼中微有不忿的神采。

　　外乡人好奇起来：“此话怎讲？江家两位公子都是文武全才，怎么会委屈了这苏家小姐？”

　　“哼，这位兄台有所不知了，江家还有位三公子。”少年顿了顿，卖关子地说道，“这三公子身染顽疾，怕是活不过今年夏天了，苏小姐嫁的正是三公子，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么？”

　　倒也是。外乡人轻轻一叹。一阵清风拂过，叹声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吹不散的是，敲锣打鼓的喜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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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镜中映出的绝色容颜，大红色的嫁衣着身，却掩不去眉间的淡愁和脸色的微微发白。转过头看桌上的物事，凤冠霞披，一声轻叹漾出唇。

　　嫁衣为人而着，霞冠为人而戴。然而此人，却不是她心之所属。

　　“小姐，不能叹，叹了就不吉利了。”乳娘出声提醒着，却止不住自己鼻间的酸意。

　　不能叹呵。苏珩微微牵动唇畔，却勾不出完整的笑容。横竖不由人，她嫁了便是。

　　“珩儿。”柔软的声音来自门外，门口步入一个妇人。由丫鬟搀扶着，穿金戴银，面有病容。

　　苏珩站起身，走上前扶妇人坐下。“娘，天气仍寒，您应该在房内休息才对。”

　　苏夫人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拍了拍。“珩儿出嫁，为娘的怎可不来见见女儿。”

　　“娘言重了，娘养好身体，珩儿自当日日陪娘抚琴刺绣。”

　　苏夫人拉她坐下，伸手帮她笼了笼两鬓的发：“我的珩儿，这般快亦要出嫁了。”眼角已有泪沁出，舍不得啊，怀胎十月。

　　苏珩默然一笑。只是握着母亲的手，半晌无言。

　　“小姐，江家的花轿已到门口了。”

　　重重的凤冠扣上头，苏珩只觉眼睛一涩。铜镜中映出自己的身影，着嫁衣的人，较之往日更为娇美，然而眉间生气淡化。

　　红巾罩上，苏珩低头看地。从今往后，生命里只有夫君，病痛生死，终为江家人。

　　“珩儿……你……是不是怪娘？”有声音传来，微微哽咽的。“怨娘，娘不知道，你爹应了你的婚事，是不是害了你。”

　　苏珩微叹，握住母亲柔若无骨的手：“珩儿不曾怪过爹娘。爹教过孩儿，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江家对爹的恩情，理当由她来偿的，即便叫她粉身碎骨，亦皱眉不得。

　　“珩儿，吉时到了。”苏父步入房内，轻扶住泪流满面的妻子。对这个女儿，是有亏欠的。然而江家的知遇之恩，亦是要偿的。江家希望珩儿入门，他亦只能这般。

　　默然地转过身，由丫鬟搀扶着跨出门槛。苏珩合了合眼，从今后，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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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一名青衣男子站在大堂里，脑后的长发随意拘成一束，用白玉带绾起，垂下在背上的发尾，随意坠着几缕冷色的银线，夹杂在发中尤为鲜艳夺目。

　　此刻他那双暗棕色的双眸已经不复平日的温润斯文，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怒气。薄唇紧抿着，修长的手指间握着一个白色瓷杯，喀喀作响。

　　“马上换了新郎装束，代你三弟迎娶苏家小姐。”厅中的中年男子对他的表情并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抚着颚下长须，声音中自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荒谬！”青衣男子手中的杯子在喀一声后碎成几瓣，掉落在地上，随之而至的是几点血迹，滴在青石砖上醒目得很。

　　“二少爷！”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蓝衫小厮看到青衣男子手上的血惊呼出声，咚地一声已经昏倒在地。他是见血晕的体质，并且以愈演愈烈的局势进行着。

　　江凤天转头看了地上人事不省的贴身小厮一眼，皱皱眉。“来人，把江荫抬到后头去。”今天是吉日？根本就是算命的鬼话连篇。先是他接到弟弟病情加重的快报从杭州连夜赶回，到家后才发现有更大的事情在等着他。

　　代弟娶妻？简直荒谬绝伦！

　　“天儿，去换衣服。”江政再下命令，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妄想！”江凤天狂妄地看着父亲，背后的银丝轻轻晃动着。他甚少拿出这样的表情来，然而心思一上来，是说什么也不肯让步的了。

　　妄想？江政眸子一沉：“莫非你要你弟弟爬出去踢轿门？兄长是这么当的么！”

　　“您老人家既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帮他允了这门亲事！”江凤天冷冷地道。“凤林体弱，并不适婚。”

　　江政一拂袖子站起，走到他身边：“正是因为病情有恶化之势，我跟你娘才想出这冲喜的法子呀。”

　　江凤天眯起双眼：“冲喜？凤林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大夫束手无策的事，成亲便可以解决？！爹，凤林同意你这么做么！”

　　“他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知道我们对他好便成了。你究竟去是不去？”

　　“不去！”拒绝得极干脆。

　　“吉时快到了，难道这个当口，你要苏家小姐脱了嫁衣受世人耻笑？”江政仍是试图说服二儿子，他了解这个孩子，并不真正是冷血铁肠的人。

　　受世人耻笑。江凤书眼睛一痛，又想起那刻意被压制下来的身影，在世人的辱骂声之中，呕出一口血后无奈地合上双眼。

　　他握紧双拳。“我去！”话音刚落，已经跃出门去。

　　江政抚抚颚下须，看着二子消失在门口的身影，长叹了一声。终于还是提起脚，紧跟着出了厅门，朝后院走去。

　　他这么做，真的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