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江湖》折竹知雪重

36、仲夏雪

　　经此一番变故，两人相处倒自在了许多。半个月后唐浔将叶菱送上了千雪山庄，自己便也留在山庄照看，顺便等待雪无尘的消息。
　　一日，叶菱早饭已毕，正卧床养息，突听唐浔兴冲冲地进了来，边走边道：“叶菱，快收拾一下，今日有雪。”
　　绿萼闻言也是展了眉，忙上去打了帐子，扶叶菱起身。
　　二人随唐浔出了门，才知道雪家众人都已等在厅上。叶菱疑惑地看了唐浔一眼，记得雪无尘说过唐浔并不想让长辈知道预测这回事。
　　唐浔注意到她的眼光，只微微一笑。
　　叶菱陡然间明白了，这些日子庄里为微融的事悬着心，虽然对雪无尘极为信任，但仍旧消沉了去。唐浔正是借这个机会，逗大家开开心。不禁暗暗感叹：他在千雪山庄的时候，真是孝顺体贴的紧。
　　因为人多，除了夫人小姐不会武功外，一应亲眷下人都身怀绝技，雪彦吩咐备了三乘轿子，让夫人、晴大小姐、菱姑娘坐着，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到了山顶。
　　山顶仍旧等着很多游人，有武林人士，更有官家亲眷，也有不少浪人。见雪家众人上来，个个是仙风道骨，白衣胜雪，绿衣若萍，不禁看的痴了。
　　有些江湖人上来攀谈，雪彦让家眷进了千山千雪坞，自己在外应对。不多时，一个小乞丐壮了胆子过来讨钱。雪彦身上没有带银子，正要唤管家，只见对面攀谈的人袖子一动，就要将那小乞丐掀翻在地。他伸手一拉，将那小乞丐护在了身前。
　　对面的人有些不安：“雪庄主，这个小子冒犯尊驾……”
　　却突听到那小乞丐尖声：“啊！爷爷，我把您的袖子弄脏了。”
　　雪彦低头看去，雪白的袖子上粘了一抹黑黝的污渍。他温和地笑了，对那小乞丐说：“不妨事，可以洗的去。”叫来管家，让拿些碎银糕点领了这孩子去。
　　其他的小乞丐见他得了乖，一拥上来，雪彦让管家处理，自己转身进了坞内。
　　唐云曦见了他身上的污迹，忙帮他把外衫去了，递给丫鬟。笑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雪彦摆摆手，把方才的事说了。
　　唐云曦笑道：“那也罢了。”
　　正午时分，气温陡然降了下来。火炉里生起了火。
　　绿萼把带的一件白色缎面绣兰花的袍子替叶菱披上系好了，又端了热茶来让她喝。
　　唐浔倚在一旁只看着笑。
　　叶菱不理他，自己捧着热茶慢慢地啜着。如今不比当初，不能用内功护体，又受了致命的刀伤。她是医生，知道身体是自己的，不肯亏待了去。
　　唐浔坐的地方正是窗边，他见叶菱不和他吵，也自觉没意思，便巴在窗户边往外看。
　　突听叶菱咳嗽了起来，唐浔起身正要过去，雪彦已到了。他握住叶菱的手腕，微微皱了眉，叹道：“还是沾了寒气，身子怎地弱成这样。今年隆冬的时节，也没见叫过一声冷。”
　　叶菱听了这话，鼻子一酸，莫名地心中像燃起了一簇火苗，暖烘烘的熨帖。
　　唐浔站在那里，神色竟有些感伤。
　　平地里听得一声：“下雪了！”
　　众人纷纷舍了手中的消遣，打帘子出了去。
　　雪彦说：“菱儿，你就在窗子边看看罢了，伤好了有的看。”
　　绿萼走过来搀了她过去，唐云曦看着。唐浔让到旁边，对雪彦说：“姑父，您和姑母出去吧，里面有我和绿萼姐姐照应。”两人方出去了。
　　窗外正种着几株梨树，另开着许多紫色红色的花，本属于仲夏的景致沐浴在洁白的雪中，让从来清冷的雪也染上了姹紫千红，让从来炙热的夏也带了万般柔情。
　　“比如说仲夏能看到一方冬天的景致，那隆冬能看到一方春天的盎然吗？”
　　“若世上有这样的地方可寻，倒不妨一试。”
　　“何苦在仲夏期许隆冬，何苦在隆冬期许早春，四季总有轮回，各景都曾相伴。”
　　“也罢，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一盅。”

　　回到庄里后，又等了十来日，微融和无尘的消息一点没有，却传来了梅平生和凌霜成亲的消息。
　　唐浔和雪彦商议，梅平生成亲作为长兄的梅平林必定会到场，目前只能顺此一条线索追查出微融的下落。
　　雪彦也同意了。他对无尘的能力一向毫不质疑，只是这次的梅平林，似乎不是简单人物，况且梅平生素来与唐浔亲厚，他娶妻唐浔也总归要去一趟扬州。
　　当下唐浔收拾行装和叶菱上路同行。

　　却说雪微融被梅平林带了和部下会合，方知唐浔已走。梅平林虽然骂了一句“废物”，但并不见如何意外。雪微融也不疑他们作假，被梅平林一路带到了扬州。虽说不是第一次出门，可却是第一次涉足江湖，她心中的激动显而易见。见了几场暗杀，打斗，梅平林的指头都没伤到。
　　每次结束后，梅平林看着雪微融失望的表情都觉得窝火。
　　“我说，这一路上我也算待你不薄，你就那么希望我挂彩？”
　　“不是……我是想说，不够激烈。”
　　“……”
　　“哦，我小时候也跟父亲出来过一次，后来为找表哥独自也出来过一次，怎么从没见一路行的如此坎坷的。又是暗器又是下毒，大刀大斧也见了不少。”
　　梅平林听了这话，微侧过了头：“你们雪家不在江湖，自然不同。”

　　梅家两公子分家一事，曾是扬州城一个奇闻。
　　话说当年梅家老先生是一流的人品风貌，一管玉箫，吹出了多少清愁俊逸。他虽是武林中人，却爱相与一些文人雅士。天下名流，俱往拜望。一时间门庭若市，至今仍让人思之神往。
　　可是这梅先生到了四十岁，正房李夫人仍旧没有子息。夫妻俩一向相敬如宾，李夫人劝他纳妾，他只不肯。家里清客劝着，也没有用。
　　这些年，梅先生接济的一个姓林的文士家里的女儿，名箫，艳名传遍了扬州城。她又弹得琴，唱得曲，吟得诗，填得词，不少外州的人也慕名前来。梅先生见如此，也不再拘男女之防，和清客雅集的时候便让林箫一起赴会。一来二去，梅先生看她清丽脱俗，就纳了她做妾。
　　梅先生和林美人琴箫唱和，着实过了一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梅先生最敬重李夫人，从来没有冷落了她，林美人自然在下一层。只是家里老夫人看不惯，嫌林美人狐媚，经常冷言冷语，不肯给她好脸色。一年后林美人为梅家生了唯一的儿子，就叫做梅平林。老夫人看孙儿面上，才略缓了些。梅平林长到四岁上，极是聪明可爱，渐渐地成了老夫人心头的宝贝。这一年李夫人也怀了身孕，后来林美人得个病，竟死了。可怜一代才貌倾城的美人，就这样香消玉殒。李夫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有个痨病，梅先生取了名叫梅平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大公子突然失了宠，性子也大变了。不到半年，梅先生已是形容枯槁，不久也去了，从此梅家就萧条了。
　　二公子长到十四岁上，闹着要分家。老夫人无法只得依了。这一分家却奇，二公子只要了梅家产业下的酒楼落日楼，祖屋却由早已失宠的大公子侍奉老夫人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