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明月雪影疏》梖多少爷

5、第二章 01 黑

　　昭隆元年十二月九日

　　她缓缓张开了双目，沉水香在错金的兽炉里燃烧，发出细微破碎的声音。晨曦透过层层鲛纱拂在她的脸上。她如往常一般发出慵懒的微吟，想躲进被中，却听到了一阵陌生沙哑的嗓音。她一惊，怀疑这并不是自己的声音，又试着说了说话，干涩的声音和尖锐的疼痛让她突然想起那些在梦中不愿回想的一幕幕。母亲的死，父亲的无情，她在雪地里的无助······一个原本活跃的心慢慢冰冷沉寂了下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一层层的锦被底下抽出右手，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右手涂满了名贵的膏药，又被轻柔的蜀锦仔细地包裹着。她微微转动着手臂，身体传来了抽筋断骨的痛楚。脸上却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要细细品味这份痛苦，记住当日发生的一切，然后一点一点的讨回······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清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父亲愈发的瘦了，满脸的沧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从前身上浓浓的风逸已荡然无存，现在在眼前的是一个无情而陌生的男人。她别过头，闭上眼睛，带着隐隐的排斥。父亲走进房间，坐在她的身边，用带有微茧的大手抚过她的脸庞轻轻摩挲。她在心中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离开。她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目光闪烁。

　　昭隆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到底还是帝王家，论搜罗天下奇药珍草，真真是无人出其右者。纵然父亲如今处境尴尬，总归还是要胜过寻常世家。她的伤病本让太医圣手都诧异摇头，却经了小半月无数天材地宝每日流水样的熬汤做药，硬生生地把人给救了回来。只不过，还是作下了病根。那一日，她悄悄躲在门后听到太医压低着嗓子与父亲断断续续的谈话。
　　无法······太重······嗓子······生育······冬日······
　　她在他们结束之前就慢慢回到了床榻上。虽然她年龄尚小，但已能忖度出七八分。她明白却并不觉得悲伤。已经活下来了，不是吗？那一刻，她没有怨任何人。
　　父亲每天都会陪在她的身边。刚开始的时候，她有着深深的排斥和厌恶，但最终，还是妥协在对亲情的眷顾当中。虽然有时会朝着他怒吼，但，谁说这不会是亲近的开始呢？
　　虽说已是深冬之际，今日却有着难得的好天气。她终究还只是个八岁的女童，小半月的休养让她由起先的平静与悲伤后，发展到后来每天都活在极度的郁闷和无聊当中。她有时会对父亲大叫，我要出去！可父亲却一边微笑的安慰她，一边却把被角塞地更严实。偏偏今天那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让人看着都眼馋，她像一只被困在藩篱中的小兽，不断低声怒吼想要冲破身上的束缚。终于在无数次的挣扎过后，她猛地掀开了一层一叠被子，蹑手蹑脚地穿上罗裙，在双脚踏在地板上的刹那，觉得自己终于又复活了。稍稍适应的走了走，微微拉开房门，探头探脑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人，便顺溜地猫着腰逃了出去。
　　她几乎是一路飞奔的来到了在父亲书房后边的小花园。花园位置隐蔽，光线却是极好的。她微眯着眼睛坐在秋千上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悠闲。今日的阳光实在太过舒爽，睡意一点一点爬了上来。她慵懒的像一只猫伏在秋千上，却被一阵阵的脚步声给惊醒了过来。
　　她放眼望去，远处几个约为三四十岁的男子衣带飘飘地走向了父亲的书房。这几个人看上去有谦谦儒雅之风，玉冠束发，倒也风流，并不似平日父亲结交的山水好友。这几人陆续走进了父亲的书房。她诧异，父亲一向不和当世儒士多有来往，一是为了避嫌，二是性格使然。素日来府拜访最多的，便是一些红尘之外的隐士，或醉心于琴瑟，或寄情于山水，几位好友把酒言欢，端的是逍遥散仙。可如今·······到底是怎么了？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安，这，不是平常的父亲。等那些人合上房门后，她悄悄来到了父亲书房的窗下，用手指轻轻戳破了糊在窗棂上的纸。房中的谈话隐约传入耳朵。
　　“王爷，如今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可再有片刻犹豫！”只见一个青衣儒士目光炯炯，伏倒在父亲面前，身后的几人也是急速地跪了下来。膝盖与石板相撞，仿佛就像是敲打在她的心口上，一阵一阵的发闷。
　　而在他们面前的父亲却有着从未显示过的凛冽。那是上位者独有的孤傲、尊贵和一股隐约的无情，让人有着难以言表的压抑和从心底流露出的敬畏。
　　敬畏。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在脑海里的词语。
　　那个清扬和煦的父亲，那个宁静致远的父亲，那个风淡云轻的父亲，她看着那个如今周身都散发着威严的男人，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她终于想起，无论他如何平淡，他还是一个王爷。
　　那些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不仅仅昭示了他尊贵的地位。当年先祖在乱世的金戈铁马、烽火举天中磨砺出剑一般的锋利与威严也同样静静蛰伏在他的血脉之中。即使他曾经是这样的厌倦权力的纷争和龌龊的钩心斗角，即使他被其他皇族欺辱、嘲讽却依旧能守住本心，宁静而悠闲地和母亲生活下去。可他终究渺小，或许这就是他摆脱不了的宿命······皇族的宿命········或许有一天也会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