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川明月雪影疏》梖多少爷

10、第三章 03

　　扶桑的沉默是有缘由的。因为此时此刻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面对身后的这个人，如何去面对她那别有深意的做法。
　　他知道，她只有八岁，一个刚刚学会索要爱的年纪，一个刚刚贪婪着爱的年纪，一个刚刚看向这个婆娑世界的年纪。可是，年幼并不是犯错的借口。
　　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爱”这一字。她爱母亲，所以她恨父亲；她爱自己，所以她恨父亲；而她没有想到，她也深深爱着父亲，所以才会在故意躲起来后，看着父亲为她着急而欣喜，看着他吐血而心碎。她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以至于只有这样做，她才能再次感到自己被人所珍爱。或者说，她这样做是让自己不那么痛苦，不那么孤单，让自己重新找到世界的支柱。母亲的死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太过深刻的记忆，她像是被突然抛弃在荒野中，只有她一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所以才会做出一些看似胡闹的行为，其实，她只是想知道，原来自己并不孤单。
　　这些，扶桑都懂，遥望当年，谁也这样做过？但是······
　　是的，她贵为郡主，自小安富尊荣，在无尽的宠爱中长大，纵然王爷无权，但是那一派平和与温馨是用怎样的权力也换不来的。她，生于荣华，长于富贵，如果没有王妃的死，穷极她的一生，也不过是包在锦缎中的木偶，不懂得什么叫做痛，什么叫做伤。但是她没有办法，她身上流淌的是皇族的血脉，注定要经历常人无法想象也难以企及的痛苦。如同他，他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他只记得八岁那年，他辛苦抄录的书籍被烧得只字不留，只记得八岁那年，学会了怎么说话，学会了二哥一个眼神一个举动的意义只为了讨好。谁没有八岁，谁不曾年幼？稚子无知，当真是个笑话，想要在那个吞人噬骨的地方活下去，那八岁孩子的心性早已丢得分毫不剩，不然如何能活得下来？
　　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幼稚的情愫破坏真正重要的东西，何其可笑？！

　　扶桑的嗓音是冰凉的。他本是谦谦君子，如今透出的彻骨寒意让人不由的一颤。
　　“你在怨恨什么？”
　　“我没有怨恨。”她回答的极快，就像是之前就已知晓他会问这个问题。
　　扶桑再次陷入了沉默。她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他身上的青色，深深浅浅的映在黑夜之中。一会儿，扶桑默默的转过了头。两人眼神对视的刹那，她立刻把眼神避开，没由来的慌乱，像极了心中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被人看破一样，害怕至极。
　　“你恨王爷对不对？”
　　她顿时呆立。
　　恨，这是一个怎样的字啊！父女血亲，骨肉相连，如今在外人眼里竟是一个“恨”字。这个字太沉重，也太冰凉，让她无力承接，只能用沉默来回答。
　　但扶桑是无法忍受她以沉默来代替一个明确的回答的。他用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下颌，逼着她与他直视，也逼着她说出一个答案。扶桑的眼光里满是冰凉，他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的确，在他眼前的这个人，早已超出了一个孩子该有的纯真。而这，又怪得了谁······
　　恨吗？事到如今，她对父亲的情感已不是一个“恨”或是“不恨”所能概括的了。她对父亲不可能是十分的恨，当然，也不可能是十分的爱······
　　于爱之中有着无法抹去的痛恨，于恨之中又有着无法磨灭的爱恋。
　　这，该叫她如何回答？

　　“我错了。”终于，她收回闪躲的眼神，坚定且诚恳的望进扶桑的眼睛里，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尽管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但扶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就是这样短短的三个字让扶桑的铁胆铜心也微微的一动。她，天朝郡主，是金枝玉叶，是皇亲国戚，向来尊贵不服输，即使王爷王妃为人谦和，但她毕竟是骄傲的，无关家教，无关性格，这是身份使然。所以，自小，她何时说出过这样的三个字？！如此情真与意切，让扶桑也感到了意外。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用力的手轻轻地松开了。

　　“扶桑，你是叫扶桑吧。”她语气带有一种孩子独有的急切。
　　扶桑不明白她的用意，便缓缓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个人是矛盾的，她混杂着成熟与稚嫩，以至于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扶桑，用秘密来交换秘密，你觉得如何？”看着她努力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以期吸引起他的好奇的样子实在有趣。此时扶桑的冷淡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消融。他又一次微微点了点头。
　　她看着扶桑微微点头，心中的疑惑终于能够解开了，连语气也带有一种迫切。
　　“好，既然你也同意了。那么，我要问你一件事。”
　　扶桑转身将房门关上，接着，面对着她，说：“什么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片刻，道：
　　“我想请你告诉我，我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到底和当今圣上有什么关系？你说的始作俑者是什么意思？”
　　她的问题如此之多，让一向平和的扶桑也不由的皱眉。他忽略了一件事，他忘了她是“她”的女儿，自然有着超越同龄的聪慧。没想到自己拿来说服王爷的说辞竟被她给记住了。扶桑知道这个答案对于她的重要性，也知道王妃在她心中的地位，但是，这件事，不能说。
　　她看着扶桑紧皱的眉头与紧抿的嘴唇就知道，他不想告诉她答案。于是，她慢慢踱步来到了父亲的床边。她握起父亲的手，一下一下的揉搓着。
　　“扶桑，我也有个秘密，一个关于你的秘密。”

　　扶桑不能不好奇。他与她在此之前从未见过面，她如何知道他的秘密？那是一个什么秘密呢？
　　“好，你说。如果这个秘密所言不虚又足够重要，我答应你，告诉你真相。但是······如果······那么你永远也不能向任何人问起那个真相。”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