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缃绮

1、玻璃心（全文）

　　Part 1

　　他们结婚的那天，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区别。也可以说，和平常的生活作息时间没什么区别。
　　他们两个人，只是抽空去民政局花了几块钱，领了一张结婚证。而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工作。
　　男人是再婚。女人是第一次结婚。

　　男人的前妻车祸死了，留下了一个不满1岁的小男孩。
　　男人和女人是同一个大学的校友。女人刚步入大学的时候，男人在读研。
　　他们相差4岁。
　　女人大学毕业以后，就留在了单位工作。没有谈过恋爱，没有暧昧的对象，没有结婚。许多同事和家人都催女人快点找一个对象结婚，否则年纪大了，黄花闺女也要打折扣。女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平凡而忙碌的生活。

　　男人正式进入工作时，女人已经在单位里待了几年了。
　　刚进单位的男人很快和同校毕业的师兄师姐们混熟了，连带上她这个小学妹也混熟了。
　　男人和女人不在同一个科室，有交集的机会很少。
　　男人在学校里就是一个才子，成绩优异，人缘好。如今参加工作后，更是得到了领导的青睐。青年才俊，便是如此一说吧。

　　后来，男人30岁出头就当上了科主任。结识了一家外企的小白领。
　　小白领长得很漂亮，人也很活泼。
　　他们两人结婚1年多后，便有了孩子，次年，小宝宝出生了。

　　女人顶着“大龄剩女”的光荣头衔，继续在同事和家人一片谴责声中平淡的生活着。
　　其实这些年来，女人的身边并不乏优秀的男士。可是女人只是和他们保持着“朋友距离”，从不逾越。
　　女人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定下来。但是和那个追求者谈了近2年后，女人还是和他分手了。
　　女人很能干。单位里的工作一直利索且细腻。
　　女人会烧一手好菜，会做很好吃的点心。

　　后来的后来，男人的妻子在一起车祸中死了。作为同事的女人，也去吊唁了。她看到男人空洞的眼神以及男人身旁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小可怜。
　　女人是极爱小孩子的。至此后，女人经常帮忙照顾男人的小孩。闲言闲语也这样流窜了起来。有的人说，女人抓住了大好时机，可以吊到一个金龟胥。也有人说，女人好好的男人不找，偏去找一个丧妻的那人。更有人说，女人寂寞得时间太长了，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虽然流言这样地传着，但是男人却也不放在心上。他的这个小学妹很少说话。这次开口说愿意帮忙照顾孩子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后来听到她说她喜欢小孩子，便也没有拒绝小学妹的热心帮忙。
　　男人看到小学妹帮助小孩子洗澡，换尿布，穿衣服，像极了一位真正的母亲，虽然小学妹并没有结过婚。想到自己去世的妻子在世时，什么都不会做的样子，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Part 2

　　斟酌许久后，男人约女人出来吃饭。
　　我们结婚吧。这是男人对女人说的话。
　　女人笑了笑，说，好。
　　于是他们便拿了身份证去领证了。
　　没有喜帖，没有婚宴。女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和男人拍一张婚纱照。不多，就一张。
　　拍婚纱照的那天，男人突然发现，其实他这个小学妹是很美丽的。只是自己平时并没有发现而已。
　　同事们得知他们两个结婚后，各种不同的声音都有。女人的父母也闹腾了一阵子。但是女人回到男人的家里，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单纯地买菜、烧饭、洗衣服、带小孩。
　　男人心里很清楚，他娶这个小学妹，只是想给小孩找个母亲。
　　女人心里也很清楚，男人娶她只是为了他的孩子。但是女人并不介意。每天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男人下班回来吃。洗干净的衣服叠整齐放在男人的柜子里。家里打扫地一尘不染。婚后的女人并没有刻意改变男人家里的布局，一切照旧。唯一有所改变的，就是男人的书房里的书橱换了个大的，因为女人爱看书。
　　女人的好友问她，为什么那么多人，偏偏去选择做别人的第二个老婆？
　　女人说，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Part 3
　　女人35岁，送儿子去上小学。
　　女人40岁，去儿子的中学开家长会。
　　女人43岁，去儿子的高中代表学生家长发言。女人的儿子，已经成年了。眉目间像极了男人年轻时候的样子。
　　已经成年的大男孩却越发喜欢在母亲身上撒娇。女人把他，当成亲生的儿子一般。因为女人婚后，没有要孩子。

　　45岁，女人在医院体检时被检出癌症晚期。还剩2个月的时间。男人知道后，内心竟是不舍得感觉。
　　男人问女人，你还有什么心愿没有达成的，告诉我。
　　女人说，你陪我回学校看看吧。这么些年都没回去，怪想的。
　　男人便陪着女人重新回到了大学里。他们看着一张张年轻张扬的脸，忽然觉得时光飞逝，一眨眼都过去了。男人牵着女人的手走过那条林荫小道，沿着学校操场和实验大楼慢慢地走着，然后走到翻修过的学生宿舍前面。年轻的大学生们忙忙碌碌地进出大楼，仿佛岁月并没有流失过，仍然停留在19岁的仲夏夜。男人依旧是当年那个充满才气的男生，女人依旧是当初那个安静的少女。他们各自背着书包，在人群中匆匆走过。

　　女人的儿子问女人，妈，你还有什么心愿未完成？
　　女人说，把你健康地抚养长大，便是我一生的心愿。

　　女人在丈夫和儿子的陪同下，很安静地走完了人生最后2个月。最后，女人是在微笑中离开人世的。

　　女人走后，男人突然发现生活是如此地不适应。原本一回家便看到的热饭热菜被冰冷的厨房所取代。仿佛女人还在琉璃桌前忙碌着，围着围裙，穿这宽松的居家衣服。微笑着对着刚进门的他说“回来了，辛苦了。”
　　书房里，大书橱里女人的书，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男人记得他以前问过女人，她买了些什么书？女人说，都是以前来不及看的书。
　　今天男人突然想起，那么些年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女人看的是什么书。鬼使神差地，他随手拿起了一本纸页泛黄的旧笔记本。打开的第一页，便是一张多年前，男人参加学校演出时的现场照片。看得出，这张照片是用手机拍的，男人年轻时候的脸，模糊地出现在老旧的照片纸上。背面写着，“淡泊的你，走入了我的心”，男人手一抖。
　　继续往后翻页，

　　“今天，上午的考试结束，和室友们无所事事，便想起了学校今晚的演出表演。刚走进演出的会场，便看到观众席中站着一个男生。他仿佛与周围嬉戏地玩笑声毫无关联，就这么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高高的个子，穿着黑色的外套，皮肤偏白，带着金属细边框的眼镜。我以为他是工作人员，便没有细看。后来，看到他出现在舞台的左手下方，安静地看着台上同学极其华丽的演出，更是加深了他是工作人员这一想法。
　　最后一个节目—朗诵。全场都在唏嘘朗诵的无聊性时，他从容优雅地走上了台。他的声音，像极了中学时代里那些语文录音带里的声音。成熟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此刻，仿佛我周围的嘈杂的声响都已消失，我的世界中，只剩下了他，一个才华横溢的男子。”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我爱上了一个不认识我的人。”
　　“我终于鼓起了勇气，加了他所在的□□群”
　　“今天下课，我看到他了，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身边走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我的心，有点痛。”
　　“每天的每天，我站在宿舍的阳台上，总是希望透过那微小的夹缝，看到你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此刻，我是幸福的。有人说过，这辈子，能够有一个让你等的人，便幸福了。”
　　“看他喜欢看的书，走他走过的路，摸他摸过的树，坐他坐过的位子……”
　　“我知道了他会出现在哪间自修室。于是，每天，我都傻乎乎地抱着书，从他所在的自修室门口走过，为的就是多看他一眼。后来一天，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自修教室，坐在了他的身后。没人知道，此刻的我，心脏仿佛就要跳出来了！”
　　“听说他将会被保送到好的医院工作实习。怎么办？我很想和他在同一个医院工作。我要努力读书，让自己和他一样优秀！”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这家医院，终于，我可以见到他了。”
　　……

　　“我不知道4年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我都想他一遍。不高兴的时候，看到他儒雅地站在路边和同学交谈时，我的心也不知怎么就平静了下来。生病最难受的时候，看到学校本学期奖学金名单上有他的名字的时候，什么病痛都忘记了，一个人在那里傻笑着，傻笑着。可是，就算我这么傻笑着，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学校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傻女孩关注他的点点滴滴。”
　　“有人问我，为什么一直不定下来。我曾经尝试着去接受别的人，可是，我无法忘记他。那就让我继续一个人，守着我的小世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存在的小世界里。孤老终身也罢，被人取笑也罢。至少，有他陪着我。”
　　“他终于来了。他叫我，小学妹。”
　　“他要结婚了，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很爱撒娇。他们站在一起是如此登对，我打心底祝福他们白头到老。他们结婚那天，我去了。黑色的新郎礼服，安静稳重地站在那里，如同古老年代里的年轻祭祀。”
　　……
　　“岁月就这么不经意地流过了。我感到好寂寞。想随便找一个对我好的男人就定下来吧。可是，我却听到了他妻子车祸的噩耗。”
　　“我选择了放弃那个一直对我很好的男人，而帮忙去照顾他的幼子。把这个小婴儿当做自己亲生的一样。同事们之间的流言蜚语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随着自己的心罢了。我怕以后有一天，我连这点仅存的勇气都不见了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吧。我答应了。我知道他只是为了他的儿子能有一个母亲来照顾。也许我这个大龄剩女便是最好的选择了吧。当然，我不在乎。当我听到他对我说，我们结婚吧。我的整个人都处于云里雾里。我觉得自己像是中了彩票，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是丧妻再婚，我没有要求任何的形式，仅求一张我们两个人的结婚照。够了，够了。我觉得我的人生完满了，没有索求了。”
　　“他对我这个第二任妻子是极其客气和有礼的。即使在夫妻同房的时候，他对待我也很客气。我已经有他了，其他的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

　　“我的儿子终于考进了重点高中。身为他母亲的我，高兴了一整天，特地请假带儿子出去玩。儿子依旧像个小孩子似的，特别粘我，而且越大越爱粘着我。”
　　“儿子长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前几天，儿子还对我说，他要考我和他父亲的大学，他说，这是他父母所在的大学，他们的儿子一定也要进去，一家三口一个学校毕业，多好呀。他听完儿子的话，笑了笑说，随你的意吧。”
　　“哎……果然是得了重病。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只是没想到还是瞒不住罢了。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有没有一点点的不舍……”
　　“他问我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我想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和他一起手牵手走在学校的绿荫路上。”
　　“儿子问我有什么心愿未完成。我看着高高大大的儿子坐在病床旁一直陪伴着我，我想，这辈子，什么都值了。我的人生最后的时刻，是40多年来最最最最幸福的时刻。”
　　“亲爱的老公，这些年来，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哪怕你心血来潮也好，翻翻看书橱里的这些书。你会发现，这些都是你曾经读大学时候读过的书。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我写的这些日记上的字，哪怕是最短最短的一句话。可是，你从来对我的东西不感兴趣。我期望被你发现的内心深处的秘密也永远成为了秘密了吧。”
　　“亲爱的，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很想亲口对你说，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从我的大学时代一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我都爱着你。”
　　“我真傻，明明知道这些字不会被他看到，却还是执着地写了那么多……最后的最后，我也许只能在天上继续爱着我的老公和我的儿子了吧……”

　　……

　　男人是流着泪，一字一句看完这积攒了那么些年的日记的。
　　男人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妻子对他的感情是这样的深厚。他一直以为文静的妻子从未有过热烈的情感，比如他们亲热的时候，妻子像只受伤的鸟儿，抖着身体，祈求自己去轻轻地拥抱而已。
　　这时，儿子出现在书房的门口，对男人说，“爸，这么些年，你终于看了妈的日记了。”
　　男人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男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小学的时候我就偷看过了。这么些年来，我也慢慢地懂了。妈的感情是被她藏在心里的，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事情。她对我们每一个人好，付出自己全部的好。她看着你的时候，总是会不禁意地露出满足的笑容。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却把我当自己儿子疼，甚至为了对我好，结婚那么些年，没有要过自己的孩子。爸，你这一生，就错过了这么一个好女人了……”男孩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男人苦笑着走出书房，站在偌大的客厅里。这里，满是妻子的身影。心里像是被生生地割了一刀。
　　此刻的男人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女人，习惯了有女人陪伴的生活了。可是自己却蠢得没有发现，又或许是自己不敢发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可失去的东西，怎么找也找不回来了。
　　有些事情，挥挥手，一转身，早已是沧海桑田……
　　男人疲惫地摘下眼镜，坐在了女人平时最爱坐着的茶几前……
　　来世，我一定会先找到你的。男人心中暗忖。脸上因为懊悔痛苦的表情，此刻变得更加深沉……

　　“我喜欢喝茶，因为那也是他的爱好”
　　“我喜欢读哲学书，因为他喜欢读”
　　“我喜欢去图书馆，因为他经常出现在那里”
　　“我喜欢路过那间自修室，因为他会在那里埋头读书”
　　…………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取今生擦肩而过的缘分，我们，究竟错过了多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