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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筝声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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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声又起,呢喃的语调开始掺杂进丝丝清朗率真。“叶上初阳干宿雨……”我朗声唱,歌声悠扬,而身体只是坐在水中,摘一枝荷叶于手,与曲调相协调地摆着似有似无的舞姿。
“水面……清圆……”我慵懒地擎一枝荷叶,在水中翻转了一个身,头仰向后,黑发泻入水中,侧转头对着台下,嫣然一笑。由白入深红的裙摆漂浮在水面上,衬着四周或高或低的青绿荷叶。
“一、一、风荷举……”字字清晰,像是一一数来,又含着一些娇俏。唱罢,轻咬住荷茎,转过身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左腿抬起,雪白的脚尖绷直,高高竖着。头缓缓向后仰,咬着荷茎,使荷叶也竖着。
只是短暂的停顿,即咬着荷叶,站起身,快速地翻转起舞。古筝声也随之加快,跳跃感更强。我不停地做着各种旋转的舞姿,使裙摆在空中一圈一圈飘开,水珠“滴滴答答”洒在水上,洒在荷叶上,洒在琉璃盆之外。
筝声像是山泉在极陡峭的山石上滑过,叮叮当当,珠玉落盘,节奏轻快之中,又有妩媚娇俏。抖落而下,珠玉满地,我踩着那乐声翻飞跳跃,折腰婉转,巧笑嫣然。黑色的发丝、红白渐变的纱裙、绿色的咬在绛唇边的荷叶、晶莹透亮的水珠,在似嚣张而不喧闹、似浮华而不俗艳的乐声中交织着,流连不绝。
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狂欢。不是快速变化的舞蹈,不是嚣张诱惑的舞姿。腾挪旋转之中,我只想着我是一枝擎在清圆的水面上的清丽脱俗的荷花,放肆着自己的美丽。像是又回到很多年前在水中初次起舞的场面,月光皎洁,水珠汗珠从肌肤上滑落,而我永不知疲倦。
开口唱歌的时候,总是觉得那股绵柔的力量在四肢百骸诱惑着我舞动。而每当舞到忘我的时候,又有无限的情绪要从喉中涌出。
似乎那些属于我的情感,那些属于我的快乐与哀伤,只能通过歌与舞来宣泄,缺一不可。又似乎当我边歌边舞时,我会离那些属于我的情绪、那些悲欢离合、那些人间烟火,很远,很远。
而乐声终归渐渐低了下去。我慢下动作,吐出荷茎,舒展歌喉,绵绵而又微带着力量与倔强地唱道,“故乡遥……”
故乡遥,故乡遥。故乡在何处,何处是故乡。
“何日去……”不愿有那么多的哀伤,情伤而滥。缓缓随着乐声摆着舞姿,眼睛在水气中蒙眬得什么都看不见。
以荷叶为伞,背对着台下,摇曳,低吟。“家住……吴门……”
“久做……长安旅……”依然背对着台下,像是在前面的舞蹈中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懒于面对台下的种种。
“五月……”我转过身,放下荷叶,伸手揽过自己半湿的长发,侧腰拧干,浑若不在台上,而似处于自己闺房之中,发出幽思之吟,“……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我肆意摇摆着踏着水花,把拧干的长发披散到脑后。
转过身,立在荷叶丛中。“梦入芙蓉浦……”幽咽渐入无声。
古筝也缓缓停下来。
满厅皆是沉默。
我背对着他们,收拾了一下情绪,然后转过身,站在水中,静静地扫视全场。
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华衣男子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吧。他也在看我。我们俩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的眼睛很清很亮,像是我最爱的山里的泉水,没有一点杂质。他很专注地看着我,眼神中似是有惊讶,有喜悦。
等我回过神来,从他的眼睛里逃开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大厅的人竟都在注视着我们。
脸上一烫,来不及思考原因,就要起身行礼退出。毕竟身上的纱衣都已经被我舞蹈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很多,脸上、头发上也沾着水珠、汗珠。自己的样子肯定够狼狈的。
弯腰屈膝福了一福,提起湿漉漉的裙裾,赤着脚跨出琉璃碗。看众人的反应,特别是他的反应,这次的歌舞应该是成功了。娘,你是不是早预料到这些了?
“菱姑娘且慢!”
一个黑衣绑袖劲装打扮的男人挡在了我的面前。皮肤黝黑,目光锐利,神态严肃,右眼眼角处有一道一指长的刀疤。他应该就是娘所说的齐相身边的右护卫毁天。这个人从我进场开始就随侍在他的身边。那他,那个眼神清亮的男子,果真是公子随风了。
“我的衣服湿了,下去换一身衣服再上来,不行么?大爷就这么急着买了小女子么?”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欲学娘所教的楚楚可怜之貌,但看到毁天一手按剑,把我当贼的样子,就又忍不住出口讽刺了一下。出了口又后悔了,但想收回已不可能。因为,显然厅上的人都听到了。王妈妈在一边拼命地咳嗽,客人中传来忍俊不禁的“扑哧”声。
我斜眼瞄了一下他,他仍然是端坐着,一双亮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只是隐含了一层担忧。我心中一凛。莫非齐相对我的事已有察觉?可是我还没有行动啊。
毁天神色不变,“菱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是齐相府中一名侍卫,本不该挡着姑娘。只是此事事关半月前齐相府中一场行刺,因此还请姑娘移步。在下为了相府的安全必须检查一下。”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也是一惊。半个月前的雨夜,娘身负重伤推开了我的房门。失血过多,再加上多年寒疾,娘只来得及交待要我以美色伺机接近相府公子随风,并借此行刺齐相,就溘然离去。难道,半个月前那场轰动边城的行刺案竟真是娘所为?娘,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又要把这样艰巨的任务交给涉世未深的我?
“难道毁天侍卫你怀疑我这样一个平凡的风尘女子会是那个逃出了相府天罗地网式搜查的刺客?”
“姑娘能知我是毁天,已是不凡。”毁天迅速地接上我的话,犀利的眼神猛盯住我。
厅中又是一阵哗然。竟有人惊呼出:“原来他就是毁天灭地中的毁天!”
糟了,心中一急,居然说漏嘴了。
“天下谁人不知齐相府中无人能过的毁天灭地两大高手。小女子曾听人闲谈,因此由你的容貌略略猜了猜。没想到,倒真猜中了。”我死撑着,僵硬地抽动面部肌肉,想摆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而毁天的冷笑又让我心中一寒。
“且不说这个。我无论如何也是边城第一歌舞场倚水苑十年来最隆重推出的歌舞双绝的清倌儿,你这样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检查检查’,且问问今天的客人们依不依。况且,你这样污蔑我,有什么证据么?小女子虽然只是风尘中人,但也知做事要有根有据。我的名声重要,若要检查盘问,当着厅中众客人的面即可。”只能装清高在这里死撑了,手心里已出了很多汗。
“好吧。姑娘是个爽快人,在下也就直说了。不知在座各位在菱姑娘跳舞之时可曾闻到一股极其特殊的香气?诸位皆是齐楚两国的一流人物,见识不凡,名贵珍稀之香自是揽历无数,不知可识得此香?”毁天此语一出,又引起一阵骚动。我听了听,竟多是说从未见过这种香气。而我,并不曾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
“此香确实奇特,温暖异常,却又含清冽之气,与普通兰麝冰片熏燃之香皆不同。并且似乎在长期熏燃之后会沁入皮肤之中,姑娘安静之时便清淡收敛若不可闻,舞蹈行动之时则漫入空气之中,愈发醇厚醉人。在下对此香亦十分好奇。”清朗的声音从大厅的角落里传出,众人目光所至,一个缓带轻袍的年轻公子从昏暗里走了出来。
黑锦云纹长袍,玉色腰带,轻摇一把紫檀折扇。眉目如画,俊美潇洒。他微笑看着我,可我却觉得他周身无不散发出一股不可违抗的压力。
从毁天点出我的身上香气开始,到这个陌生男子的突然出现,我的心渐渐凉了下来。我一直不知道这个香有什么奇异的地方,自幼娘便极爱熏此香,娘叫它暖香。而我也只是觉得此香闻起来非常舒服,特别是在体寒之症发作的时候,一炉暖香可以让我轻松下来,暖起来。娘亦有体寒之症,冬天下雪的时候发作起来很痛苦,因此自制了很多这种香,常备身边。十七年来,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寻常暖香。
那么,料想娘当时行刺齐相,定是散发出了这种香气。娘自己,恐怕也不知有此事吧。熏香日久,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香气了。但平常人遇上,却定会记住。
娘,接下来小菱要怎么应对?小菱怨你,竟什么都瞒着我。娘,你究竟是谁?我又是谁?
“姑娘沉思良久,不知是不是在想如何解释这奇香的来历。诸位料已猜到其中情由了。当夜行刺齐相之人,浑身散发出与菱姑娘一样的香气,并且在与我打斗的过程中愈发浓烈。后来刺客中了灭地师弟一剑,刺入肩头,仓皇而逃。我师兄弟二人从不会放走一个敌人,但此人身法极其诡异,姿势曼妙如舞蹈,轻身功夫极好,加上大雨冲洗掉她留下的香气,竟让她逃了。此后半月中,明察暗访,皆无结果。不想今日,也是我齐相之福,我随公子前来,竟意外找到了刺客。”毁天见我面色凝重,沉默不语,说话中又多了几分底气,竟直接指出我就是刺客。
“况且,那晚刺客身形娇小,应是女子。而且其打斗的身法,婉转多变,与今日菱姑娘之舞颇有相似之处。菱姑娘,不知你作何解释?”毁天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身上已隐隐有杀气。而倚水苑外环伺的齐相府侍卫,也一点点逼进大厅,包围住众人。
我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缓缓说:“如果说这就是你拿来污蔑小女子的证据,毁天侍卫你未免也把在座的诸位看得太幼稚了。第一,此香虽很奇特,但并不代表天下只一人持有。所以,有此香气的也并不一定是刺客。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我从小住在刺客家旁边,她们家烟熏火燎的香气天天通过窗子钻进我家,因而我身上也有了这香气,有没有可能呢?或者说,我是一卖菜的,此刺客每天必来我摊前买菜,讨价还价半个时辰,这样十几年下来,我也变得很香了,有没有可能呢?再或者,此刺客刺杀成癖,每天都要来我侍卫的府中行刺,每次我都和她打上一架,因而时间长了,我也香了。有没有可能呢?”
厅中已是一片笑声。而毁天的脸色愈发难看。我瞄了一眼随风,见他仍是神色平静地看着我,更加心安。于是,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虽然小女子刚刚胡掰了些,但诸位应该也明白了小女子的意思。以香断案,毁天侍卫是不是被齐相逼急了,忙着交差啊?(底下又是一阵哄笑。)第二,小女子丝毫不通武艺,只善歌舞。但亦见过人耍刀弄枪,发现,武艺与舞蹈虽有很大不同,但都是肢体的协调运动。男子练武与跳舞,必然都充满阳刚之气,力道刚毅。女子练武与跳舞,必然也都是善变灵巧,以柔克刚。所以你觉得刺客与我有相似之处。毁天侍卫你长年随侍齐相左右,难得亲近女人,因此,女子的身形步法在你看来一般无二,也不是没有可能。正如养的看门狗看见陌生人都一个样子一样。”厅中一片吸气声。毁天的脸色已经差到极点了。
我在心里长长吐了口气。虽然很有点牵强,但至少说出来条条是道,让这么个不善言辞的武夫去辩驳仔细,估计他一时半会儿办不到。更何况,大厅之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量他也没胆量就这么把我绑走。随风公子一直很和善地看着我,应该不会让他的奴才来为难我吧。想到这里,不由又松了口气。但以后该怎么办,却根本没有胆量去想了。
自从娘去世之后,我就没有胆量去看去想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了。只能,跟着娘的遗愿,走一步是一步。走到哪里,也许都无所谓。
“菱姑娘果真是兰心蕙质,冰雪聪明,竟用这么几句话就为自己洗脱了大半的嫌疑。只是在下不妨提醒一下,据说毁天灭地师兄弟的剑被称为‘留痕剑’,因其剑上有独门秘制的药物,不论是剑刃划破皮肤还是刺入血肉,其伤疤处都会留下一道永远除不掉的痕迹,色如铁锈。正因为如此,毁天灭地的名声才会如此大。因为凡是被其伤害之人,都会留下痕迹。举江湖中遍地豪杰,浑身没有此铁锈色伤痕的,竟鲜有几个。姑娘何不直接以此表清白?”那个折扇男子微笑着走过来,满脸善意,一双美眸直盯着我,精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