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Want to Be Strong》李鲤鱼

1、第一章

　　杨海容站在GT的门口，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瞪大的双眼使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在11楼的小格子间快速的处理完手中的事情，然后踩着高跟鞋匆匆的往电梯间走去，和每一个中规中矩拎着手提包的白领一样，打卡下班，回家吃饭。

　　而现在她成了最难堪的一个，头发不再是一丝不乱地盘起，衣服搭配得也不是很协调，除却那些盘发的定型膏、精致的妆容和光鲜靓丽的套裙，她和上一个星期的自己判若两人——所谓的“白领精英”和失业游民，也不过是皮相的不同而已。

　　刚刚保安怀疑地打量了她几眼，伸手拦住她向她索要通行证，她支支吾吾地应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翻包，推说自己忘带了，保安却是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告诉她：“对不起小姐，这里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

　　杨海容莫名的红了眼圈，她不是爱哭的人，实在是出于急切：“你再看看，我天天都从这里经过的，我就在11楼，你肯定看过我……”
　　保安答她：“小姐，您即使这么说我也不能让您进去，这是规定。”

　　只是一瞬，杨海容明白了保安眼中的嘲讽。他是真的不认识她，这人来人往的大楼里，她不是某高层，也不曾做过什么突出的业绩，每天昂首挺胸的以为自己人模人样了，其实在保安的眼里，她与周围庸庸碌碌的人们没有任何两样。

　　眼下杨海容被拦在门口，路过的人中有一两个还是她以前的同事，正朝着她指指点点，男的西装笔挺神采飞扬，女的落落大方，不时捂着嘴轻笑两声，他们匆匆地饶过她走了出去，在她面前成了对她的莫大的羞辱。

　　正是下班时间，大楼里的人陆续出来，保安负责地盯着门口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让她有机会溜进去。

　　电梯门又一次缓缓打开，里面的人安静地走了出来，没出来的人是要下负一楼停车场的。还剩三两个，其中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身姿挺拔，透着一股沉稳的气息。杨海容一眼瞥见，蓦地激动了起来，隔着整个大厅拼命挥手，保安见状一惊，怕她扰乱秩序，伸手就要请她出去。

　　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杨海容跺跺脚，扯开嗓子喊：“蒋经理！蒋经理——”

　　深灰西装的男人微微一顿，也不知是真的没听见还是什么，面无表情地按了下行按钮，一眼也没有朝这边多看。

　　杨海容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再度合上，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保安忍不住说：“小姐，蒋经理已经走了，您请回吧。”

　　*

　　“您请回吧”，这是一句多伤人的话，杨海容直到上个星期才真正体会到。礼貌地拒绝，不容人反抗。她犹记得她站在那个男人的办公室里，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男人给了她一个无情的答复，然后文质彬彬地说：“您请回吧。”

　　杨海容木木地站在原地，不过几秒钟而已，她就突然像从睡梦里惊醒一样，拔腿向外冲去。

　　保安看着女人脑后摇曳的马尾和略显愚蠢的奔跑姿势，摇头笑了笑。

　　*

　　蒋秉之拉开车门的时候，司机小陈正朝他招呼：“蒋先生！”男人点了点头，弯腰坐进后座。

　　“蒋先生，去哪里？”
　　“直接回去。”蒋秉之松了松领带，后背陷在舒适的椅背里。
　　“蒋先生，刘小姐刚才来电话，要您方便的话记得回她。”

　　蒋秉之从包里掏出手机，果然，私人号码的这个手机上显示着未接来电，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他哼了一声，一边回拨一边告诉小陈：“她下次要再骚扰你，你不要睬她。”
　　小陈发动车子，笑道：“我可不敢。”

　　“大忙人，我要找你一次比登天还难。”电话那头的女声轻快明亮，带着笑意。
　　蒋秉之：“不敢，刘老板有什么吩咐？”
　　“什么老板不老板的，你见过老板日子过得比员工还苦的吗？”电话里的刘鲸叹了口气。
　　“当老板的都这么说，好像谁都是十八层炼狱熬出来的一样，要多困难有多困难，拿钱多的说苦，拿钱少的也说苦，”蒋秉之不为所动地望着窗外，“是有什么棘手的事了么？”

　　正说着，缓缓变换着路景的窗外突然扑上来一个人，具体地说，是一张脸。

　　因为车子刚刚驶出停车场，离主道还有些距离，小陈开得比较慢，这使得刚刚从GT大楼正门一路狂奔过来的杨海容恰好能追上。她的两只手拍着车窗，因为看不清车里的状况所以不得已一边跑一边弯着腰，把那张气喘吁吁的脸贴在了窗户上。

　　蒋秉之不是容易被吓到的人，但他着实被那张毫不修饰的大脸惊了一瞬，电话里刘鲸噼里啪啦地说了什么他也没听。小陈更是受到了惊吓，他从倒车镜上看见的是一个披头散发形象全无的女人，乍一看很像是被蒋先生抛弃了后上门讨债的情人。小陈晕晕乎乎地居然就踩了刹车，在后视镜里向蒋秉之投去茫然的一瞥。

　　蒋秉之匆匆收了电话，车外那个不算陌生的女人正等着他，他皱了皱眉，推门下车，下车前不忘剜了小陈一眼：“小陈，你是第一天跟着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被人截车？”说完抬脚下车，不轻不重地关了门。

　　*

　　杨海容今天把活了二十几年的脸全部丢光了，放在以前，她是绝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马路上追别人的车，更何况是GT最有威信的人事经理。

　　杨海容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开口，“蒋经理，我……”
　　蒋秉之却点点头打断她，“我知道你，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蒋秉之有个过目不忘的本领，比如来电显示从来都是一串串纠结的数字，他从来不保存通讯录，每回掏出手机默念一遍数字就能想起是谁的电话。同样，和他有过交集的人他从不会忘，更何况眼前站着的是不久前自己亲手裁掉的女职员。

　　“蒋经理，我想回来上班……我、我不能被公司辞掉……”杨海容越说声音越低，目光不自然地落到男人的皮鞋上。
　　蒋秉之皱起眉，“杨小姐，GT已经和你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协商解除了劳动关系，并对你进行了合理赔偿，你已经不属于公司员工了，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杨海容头埋得更低了，“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她其实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悲的，但依旧有几分乞求的味道，垂着头可怜巴巴地像个犯了错不知该怎么补救的孩子。蒋秉之俯视着她乱蓬蓬的头顶，随便扎起的马尾像个“学生头”，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嘴里说着他一贯的套词：“是，谁不需要工作呢杨小姐？但是每个职位都对在职人员有着相应的要求，杨小姐何不把机会让给更适合它的人。”

　　杨海容脑子开始嗡嗡的响，她知道对面的男人大概心底里是看不起她的，她有那么多想要反驳的话在脑子里盘旋，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弱弱的一句：“可我一直很认真地工作，也没有犯过什么错……”

　　蒋秉之几乎要笑出来，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杨小姐，这与你工作认真与否没有关系，除了GT其实有很多地方缺乏你这样的人才，杨小姐不如把这看做一次新的机遇。”
　　“我可以去起诉，告你们伤害劳动者权益，要求复职……”杨海容上前一步，垂死挣扎般地挤出一句威胁。

　　蒋秉之的微笑敛了起来，他目光犀利地看向她，在心里面默默打了个分，如果之前他对这个女职员的评价只有3分的话，那么现在起码有3.5分了，虽然依旧不及格。
　　牵涉到劳动纠纷，他正色道：“杨小姐，我希望你明白，我们在此次劳动合同的解除过程中，一切都是按着法律程序来的，你如果想要投诉，大可以去，我身为人事经理并不介意在法庭上向你详细解释我们这次合同解除的合理原因。”

　　杨海容神情有些呆滞，她不知道怎么会成了这样，她并不是真的要来撕破脸皮的，毕竟她在GT呆了两年，这些事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她看着眼前男人无动于衷的表情有些后悔，她怎么忘了，能在这样的公司稳坐人事部门经理的人，地位上相当于半个总裁，什么风浪不曾见过？他出手裁员，耍的手段、立的名目必然都是合法的。
　　她怎么就忘了？

　　蒋秉之看她发呆，又说：“很抱歉杨小姐，你的遭遇我十分同情，毕竟GT在某一程度上对你造成了‘合法伤害’，但是木已成舟，我劝杨小姐还是早点另想办法吧。”
　　他说完，又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车子走去。

　　*

　　人大概平凡到了极致的时候就会这样，每一天过着毫无激情毫无风险的生活，日复一日做着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工作，忙忙碌碌地过着自以为满足的日子，然后突然有一天，晴天来了个霹雳就像上帝和你开了个大玩笑。什么都不对了，什么都变得一团糟，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是夸张，是真的有这么惨。

　　她致命的缺点大概就是甘于平凡，却忘了平凡与平庸只有一字之差。她是那样不突出、不优秀，可是她真的不能没有GT的工作，如果离开这里，她只怕再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何况她确实需要这份收入。可是蒋秉之说的对，她需要，那谁又不需要呢？

　　事实是，就在蒋秉之转身要走的那一秒钟，杨海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思想，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拽住男人的袖子，并在同一时间做出了下跪的姿势。

　　双膝着地的时候她的脊背像是被冷水浇了一样地打着寒战，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颤巍巍，牙齿在上下打架，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求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淌眼泪，自然也不知道事与愿违，自己终究变成了低声下气乞讨生活的卑微样子，她一边恳求一边后悔。
　　“求求你蒋经理，我拜托你留下我，我会做得很好的……比以前还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