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若火》木尧子

4、第二章 小试牛刀 （二）

　　一年一度的春运大潮跟女人的例假一样准时稳定且极具周期性。火车站拥堵着各式各样的人群，背书包的学生和肩扛蛇皮袋的民工，一个先锋队，一个生力军，滔滔不绝生生不息。
　　好不容易挤上车，一星将行李放到车架上，接下来的16个小时就要在这狭窄的半平米不到的地方度过了。虽然是冬天，但是车厢里的气温却很高，充斥着汗臭味、脚臭味、方便面味、汽油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一星本来就晕车，再加上这些味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难受死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妈妈带着弟弟在村口等自己，一星跑到妈妈面前抱了抱她说：“妈，我回来了。”
　　“嗯，回来好，回来好，饿坏了吧，回家吃饭，”妈妈眼睛里有闪闪地东西在晃动，一星怕自己也跟着盈眶，赶忙转过脸摸着弟弟的头笑着说：“小子，长高了啊。”
　　一星的弟弟一光比她小八岁，今年11岁，父亲去世那年才4岁，不记事儿。不过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儿，没让妈妈和姐姐操过心。
　　“小光今年又考了第一呢，”妈妈笑着对一星说。
　　“是吗！我弟弟这么厉害的，说，想要什么礼物，姐姐给你买，”一星很高兴地说。
　　“我想要一本成语字典，行吗？”一光小心翼翼地问他姐姐。
　　“当然没问题啦，姐姐打工挣钱啦，等过几天我去城里给你买。”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当一星从城里高中同学聚会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妈妈正坐在堂屋里低声啜泣，弟弟站在妈妈旁边，脸上也挂着泪。
　　一星急忙问道：“妈，你这是怎么了？”
　　妈妈抬头看着她只是掉眼泪，没有说话。
　　“妈，你脸怎么了？怎么又红又肿？”一星突然发现妈妈的左脸又红又肿。
　　一旁的一光哭着告诉她说：“姐，我们家给奶奶住的那个房子今天被大伯刨了一间，他还打了妈妈。”
　　“他们凭什么！”一星气的浑身发抖。
　　“之前你在学校一直没有告诉你，自从你奶奶去年去世之后，我原本想把那房子卖了将就你读完大学，这事儿让你大伯知道了，他非要说那房子是你爷爷奶奶的，卖的钱要两家平分，我没答应，他就经常来家里闹，今天又来闹，我还是没答应，他就带着他儿子去把我们的房子刨了一间。”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跟自己的女儿说。
　　那套房子是爸爸在世的时候给爷爷奶奶盖的,爷爷奶奶去世之后房子就空下来了。妈妈一直想把房子卖了，可是没想到大伯却跳出来要均分房款，这个世界上，想不劳而获的人太多了。
　　“妈，您别难过，这件事儿我会处理的，我不会让他们分到一分钱的，”一星蹲在妈妈面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一星，你怎么处理啊？”妈妈无奈地看着她。
　　“妈，你忘了吗？我是学法律的呀，我们到法院告他们去。”一星高中读的是理科，数学和化学都拿过竞赛的奖项，大学却选择法律，很多同学包括高中班主任都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理科,选择法律。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初，当爸爸血肉模糊地被抬出来的时候，妈妈哭得昏了过去。几天之后，几个人甩下一万块钱之后扬长而去,鲜活的生命仅值一万块钱。是啊,贱如蝼蚁的生命在中国遍地都是，死一个人又如何。一星不甘心，她期望用自己少得可怜的力量去声张正义，愿望很美好，道路很曲折，前景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更是个未知数。
　　“一星啊，这样行吗？打官司不是好事儿啊。”妈妈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不能怪她，中国的法制环境这么差，老百姓有冤不敢伸，视公检法如豺狼虎豹，不敢打官司，对法制极度不信任，对公权力极度不信任,刑讯逼供、长期非法羁押、随便逮捕等有违法制建设的现象屡见不鲜，尤其是在地方基层，老百姓不学法、不懂法、当然更不会运用法律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被刑讯、被非法羁押、被无理罚款、被……时，没有关系的只会认倒霉，挨过去了就算了。有关系的到处托人送礼，没有人会想到拿起法律的武器通过合法的途径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在中国，实体大于程序，行政干预司法是“被默认的正义”。很多人在这条默认的正义之路上走的风光无限，但是更多的人在这条路上走的满身是血，还有人在这条路上走的浑浑噩噩，同流合污。
　　这样的现象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更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改变的。纵观整个中国法制史，夏商时代的主要特点是野蛮严酷，随意擅断，司法与行政、军事合体，民刑不分，不过，对于那么久远的老祖宗来说有个所谓的“法”已属了不起了，合体就合体吧。西周时期的法制体系也即刑罚体系初现雏形，但是重刑轻民的现象并未得到改观，同罪异罚制度得到解读，即不同身份等级的人犯同样的罪行，所承担的法律责任却不同，适用的处罚结果也有别。这也是后来“八议”制度的起源。不过在那个时代，能够建立起刑罚体系已属不易。春秋战国时期李悝的《法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的成文法典，以先秦法家“法治”、“重刑”思想为指导，开创了中华法系的立法先河，说起来□□也算中国法治化道路上的一代功臣，贡献不小。秦朝的严苛酷吏直接导致了它的短命。刘大叔的“约法三章”确实给他带来了实惠，被铁鞭大棒长期欺压的人民顿时如沐春风，对刘大叔感恩戴德，争持牛羊酒食现飨军士，让刘大叔毫无后顾之忧一并歼灭了项大叔，话说刘大叔的子子孙孙们也够争气，直接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盛世。但是，它的“上请制度”（就是在贵族官僚犯罪后，一般司法官员无权审判，必须奏请皇帝裁断，皇帝可以根据犯罪者的具体情况——如何皇室的亲疏关系、现任官职的大小以及功劳大小等，来决定如何减免其刑罚。它源于礼之等级名分，是“尊尊”、“贵贵”原则的体现。也就是说只要皇帝老爷高兴，想要谁头点地谁就得头点地，想让谁看到明天的太阳就让谁看到明天的太阳），“推恩令”（将先君分封老侯王的恩典，推及他们的子孙，即原来只能有嫡长子继承的封地，允许由诸侯王的众子弟分享。所以说一代富世世代代都富，一代穷世世代代都穷，除非改朝换代），“《春秋》决狱”（它是西汉武帝时期董仲舒等人提倡的一种断狱方式，就是以儒家思想为断狱指导思想，要求司法官吏在审理案件过程中，用儒家经典、特别是《春秋》一书的“微言大义”作为分析案情、认定犯罪的根据，并按经义的精神解释和施用法律。要说董大叔也真够能耐的，活生生的让景帝罢黜百家独尊她娘的儒术，这个唯心主义的大忽悠让那些不法之吏的自由裁量空间得到了更大的发挥，让法官将本应由公检法相互制衡的等边三角形中生拉硬扯成一条以法官为中心的直线，呜呼哀哉！）。再来到魏晋南北朝时期，刑罚体系得到进一步发展，八议入律，官当制度，进一步体现了对特殊群体的保护，不得不说特殊群体是超牛B 的群体。开元盛世那可是我们历史上的一个大骄傲呢，它的超前与领先果然不是盖的，那是相当的超前，相当的先进，还有牛人狄仁杰，多少冤假错案在他手里得到平反。不过，用最简单的数学加减法来计算，假如狄老一天审一个案子（基本是不可能的），一年审365件，他老人家一共活了70岁，就算他20岁开始审，一生共审18250件，那又如何呢！？一个国家要是沦落到仅靠某几个人的力量，何其悲哀！当然，我们不能否认《永徽律疏》在中国法制史乃至整个亚洲的法制史上所带来的成就。宋元时期基本延续了唐朝的法制体系与律法，但是，“凡律所不载者，一断于敕”再一次告诉世人，你们的小命握在谁的手里，什么狗屁律令，到头来都是某人手中的废纸。明朝那根本不能提，阉党就跟霍乱一样肆虐，法律形同虚设，即使是这样，这个朝代竟然半死不活的撑了近300年。说着说着我们就来到了最是让中国人抬不起头来的丧权辱国的大清朝，其实大清朝也没那么烂，刨去慈禧老太，咱也是不错滴，出了那么多风流倜傥又睿智能干的皇帝才俊，比起明朝那些酒囊饭袋加吸毒嗑药的草包们，那真是天上地下了。乱糟糟但极具开天辟地之功效的民国咱就不提了，出了几部临时法律，也没存在多长时间，更何况也是带着某个特殊群体（哦！牛B的特殊群体）的使命。然后，我们伟大的新中国成立了，基本废弃了原有的法律，在借鉴社会主义国家先进的法制体系之后又重建了我们具有社会主义特色的中华法系。
　　长期以来的重刑轻民思想让老百姓不到万不得以不敢随便与衙门打交道，实体大于程序的司法、执法操作让很多程序法条等于摆设……，不能再说了，越说越生气。

　　“妈，对于咱家来说，现在唯一行的通的方法就是去法院告他们，你相信我，我一定会赢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星专注于研究该以什么名义起诉他们，诉讼理由该怎么写，仔细看过刑法民法的教材及法条之后，一星开始起草起诉状。年过完之后，她将起诉状交到县法院，并在公共电话亭给余冰打电话请假。
　　“怎么了？干吗请那么长时间的假？”余冰问她。
　　“我妈生病了，”一星说。
　　“要紧吗？”余冰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大问题，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谢谢你关心啊，余冰。那麻烦你帮我向唐老师请个假，多谢多谢啦。”一星不想让他们知道家里的情况。
　　传票很快就下发了，开庭日期排在半个月后。
　　这是一星一生中第一次开庭，不以律师的身份，不以法官的身份，只是一个单纯地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普通公民的身份。
　　一星和妈妈一起去开的庭，在出示身份证之后法院门口的保安把她们放了进去。在法庭门口遇见大伯和他儿子。
　　“小丫头片子，你能耐了是不是，竟敢告我们。”大伯的儿子用手指着一星恨恨地说。
　　“你们自找的，”一星瞪向他们。
　　“你他妈的找打是不是，”大伯他儿子跟地痞流氓一样恐吓她们。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这里是法院，”一星把妈妈拉到身后。听了这句话之后，大伯他们有些收敛，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法庭。
　　法官检查了双方身份之后，进入了法庭审查程序。相信很多中国人都是看着TVB港剧长大的，香港法庭的唇枪舌战硝烟战火斗智斗勇，香港律师的黑袍子方便面头套以及乾坤大挪移的超能力，极具蛊惑力，让中国广大法学院的学生们佩服不已羡慕不已向往不已。但是，假如你参加过中国的庭审，尤其是基层法院，场面简直不能比。法官坐在那里不时地呵斥抢话说的当事人，程序上意思意思就OK了，什么法庭调查，法庭辩论……全都搅和在一起，乱糟糟,哎,葫芦僧断葫芦案吧,美其名曰节省时间。

　　这个案子很简单，重点是证明房子不是爷爷奶奶的遗产，而是爸爸的私人财产。要证明此点，必须有强有力的证据。农村的房子没有房产证，土地是宅基地，属于集体所有。但是，妈妈把当年政府发的牌房证拿了出来，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爸爸是房主。有了这份证据，一星才会这么有把握诉诸法庭。
　　因为案情简单，法庭当庭宣判，支持了一星全部的诉讼请求。离开法庭的时候，审判长叫住了一星。
　　“审判长，还有其他事情吗？”一星以为是案子的事情。
　　“呵呵，你别紧张，跟案子无关，你年纪轻轻的，又不是律师，但是好像有些法律底子，哪里学来的？”审判长笑呵呵地问道。
　　“我是法学院大二学生，只学了点儿皮毛就拿出来献丑，让您见笑了。”一星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没有，你的表现非常好，目的明确，依据充分，论理清晰，该说的点都说到了，这是你第一次出庭吧？”审判长继续问道。
　　一星笑着点点头。
　　“好好努力，年轻人，以后国家的法制建设就靠你们这些年轻法学毕业生了，好了，不耽误你了，回去吧，干的不错。”审判长拍拍一星的肩膀。

　　原来，大学二年级的那场官司竟然是我律师生涯中尚未成形的处女秀，我的表演还算及格，但是假如让我再来一次的话，我绝对不会轻易地放弃惩罚应当受惩罚的人。

　　XXXX年XX月XX日廖一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