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香奈儿》冰S伽依

2、第二章 雪峰精灵

　　在中国，有一块美丽的土地，它四季长春，那是人世间最像仙境的地方。云南，是山茶花的故乡。山茶花是云南的省花。中华五千年文明，多少文人墨客感叹于山茶花的花姿丰盈，端庄高雅。气节高寒之士叹它：‘唯有山茶殊耐久，独能深月占春风’，比之若傲梅风骨。胸臆辽阔之士赞之：‘花繁艳红，深夺晓霞’，喻之远凌牡丹之鲜艳。然而，没有人知道雪峰之颠长开不败的山茶花树王中住着一位茶花精灵，她的名字叫做—丝芙缔兰。她是天下山茶花的灵魂，每一朵茶花中都凝沁着她的美丽和芬芳。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降临在雪峰之颠的，仿佛人间有了山茶花的惊世倩影雪峰就已经是她的家了。她生在雪中，长在雪中。雪域的清丽辽远、秀逸幽雅是她看惯的风景。风和雪的精灵是她最亲密的好友，千百年来，她过得平静而寂寞。她有时也会偶尔顽皮一下，潜到山下的花田，为娇艳明丽的茶花带去最馥郁的芳香。在那里她遇到了明朝的沈周惆怅若失地咏白山茶：‘犀甲凌寒碧叶重，玉杯擎处露华浓。何当借寿长春酒，只恐茶仙未肯容。’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轻轻地将臻白的茶花瓣落进他的杯中。许多年后，当苏轼凝花而叹：‘支里盛开知有意，明年开后更谁看？’的时候，她的世界也在瞬间沉寂，迎着风，她悄悄地陪着他黯然落泪。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慢慢地花精灵丝芙缔兰学会了喜怒哀乐，懂得了聆听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然而，她一直是游离人世之外的精灵，无论人间发生了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可以在人们欢乐时欣然而笑，也可以在人们悲伤时也一同潸然落泪，但是，笑过哭过之后，她依旧是她。丝芙缔兰无法理解人世间穿胸磔骨的骇痛和惊涛骇浪般的悲伤，她的世界是冷静、平和而寂寞的。

　　十七年前，丝芙缔兰居住的雪峰突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风暴。暴风一直吹了三天三夜，狂风过境之后，她的雪域乐原面目全非，她还来不及难过，就发现玉龙雪山一带的气候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还没有立春，天气就迫不及待地躁热起来，雪整夜地融化，化为清溪舍她而去。焦热灼伤了她的肌肤，那株白山茶树王也经不住恶劣的气候，叶子慢慢卷了起来，长开不败的白山茶花一朵朵凋零。山茶花的凋零不是整朵颓糜，而是一瓣一瓣地小心翼翼地飘落，直到生命结束。丝芙整日在树下数着掉落的花瓣，当最后一朵山茶散尽余芳的时候，她的心开始日夜不停息地痛。最糟的是，她最亲爱的哥哥杉树之灵—奈菲林也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得不踏上了寻找哥哥奈菲林之路，每一寸雪原，每一座雪峰，每一片从林，每一棵杉树的支亚间都曾留下她轻盈的脚步。

　　没有哥哥的消息。十七年了，音讯全无。

　　她茫然地在雪峰脚下停驻，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往昔轻灵的雪原正点点融化，空气里是流动的热气，连风精灵都禁不住摇头叹息，却无意中带来了奈菲林的消息。

　　传说杉树之灵奈菲林是雪峰中最俊美的男人，风精灵没有见过奈菲林，她只知道山下有‘山茶花之圃’美誉的宜良小城里那位每日对着满园山茶花发呆的‘小子’是她见过的最清雅俊逸男孩儿。

　　丝芙缔兰不顾一切地寻了去。十七年了，她太想太想哥哥了，一丝讯息，都可以令她抛弃这个世界，因为哥哥就是她的世界，至少这个时候，她还是这么认为的。

　　宜良不亏为天下山茶花之圃。壮观也是美，连绵的花田、缤纷的色彩让丝芙十七年来头一次露出了微笑。她特别钟爱白色的山茶花，因为它们芳芷素洁。美丽的山茶花总是在晚秋时节静静地开放，花期一直到次年早春。这个时节人间万紫千红都推尽了，只有勘与傲梅一斗的山茶花妗雅娇丽却绝不喧闹地点亮一片晚秋初冬的暗灰。

　　丝芙一路随着风精灵调皮地开着玩笑，心中却惴惴难安。

　　就要见到他了。

　　终于见到他了。

　　他正守着一片花田冥思苦想地画着什么，修长清俊的背影。

　　丝芙落在花田不远处的一片茂林繁密的枝桠间，她有些不敢正视他，她太害怕失望。

　　这一次她注定会失望。

　　然而，失望中却隐隐腾升起一丝异样温暖的情绪，令人愉悦的暖流慢慢融入血液，涌漫全身。对于这前所未有的感觉，丝芙很有些不适应，但是，她确定自己有些喜欢。男孩儿不是哥哥，虽然他也有着和哥哥一样修长的身形。只匆匆一瞥，他便让她心生奇暖，而哥哥带给她的永远只是熟悉、平和和安心。在过往的千百年中，哥哥总是在她最危难的时候保护着她，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就会感到安宁和踏实，她习惯了哥哥的守护，可如今他却了去踪迹。而眼前的男孩儿又会带给她什么呢？

　　她对这个惬意描模花田的男孩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丝芙很好奇，她落在地面上，掂着脚尖一步步向男孩儿靠近，在距离他咫尺之遥停住。他没有发觉有人临近，因为她是那样轻盈透明，除非她愿意，否则，他永远也看不到她的样子，可她的样子却注定令他看上一眼便此生难忘。

　　她开始仔细地端详他。

　　男孩儿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休闲不羁的装束，乌黑浓密的发有些微卷，额前的发调皮地垂在眉间，发尾上还带着晶莹的汗珠。男孩儿的面部轮廓像雕塑家最精致的作品，曲线柔和，却棱角分明。他的眼眸那样清灵，墨色瞳仁莹动着一种深邃的魅。他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落笔，抿了抿薄唇，下意识地抚了抚秀挺的鼻梁，唇角微牵，旋出一弯轻浅的笑涡，银齿熠熠。

　　像是受到男孩儿的感染，丝芙特不禁微笑起来。她的目光落在男孩儿刚刚完成的一副作品上，在画的落脚处她看到了他俊逸的签名：

　　伦敦艺术学院倪南风

　　‘倪南风’，她默念着，开始在灵异的时空中搜索。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便可以知道他的一切，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

　　才一会儿，丝芙就皱起了眉头。时间极慢地流逝，泪雾在她的眼中缓慢地腾升，她哀伤地望着男孩儿，心中第一次感到穿胸的骇痛。

　　男孩儿的名字叫做倪南风，出生在中国云南，十二岁时移居英国伦敦，现就读于伦敦艺术学院，即将毕业的他正在准备毕业作品，当然也可能是扣开时装大牌之门的敲门砖。他的设计主题是山茶花。他的目标是香奈儿，只有香奈儿。

　　十年了，他一直在思念一个女孩儿—小鹿。

　　十二岁的时候，南风的母亲得了很严重的肾病。一个月的时间，他每天绝望地守在母亲的病榻之侧，日子是灰暗的，天空是蒙墨的，不只是因为母亲的病，还有薄幸的父亲。父亲在他出生之后就扔下他们母子失了踪，十二年了没有任何消息，即使是在母亲弥留之时他也没有稍来只言片语。一个月后，母亲走了。小南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他奔到医院的走廊里，无助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墙边放声痛哭，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流泪，母亲一直不许他哭，他是男孩子必须坚强，眼泪是不能唤回父亲，也不能给他一个完整温暖的家的。但是，母亲也走了，他失去了坚强的支柱，他只能泪雨滂沱。
　　“我的糖给你吃，不要哭。”

　　小女孩儿稚嫩甜润的声音像柔和的春日暖阳丝丝漫进他的世界。小南风迟疑地拨开泪雾，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一身素白，落落站在他眼前，笑语盈人，粉白的小手正攥着一只果味棒糖巴巴得递到他手边。他一时忘记了悲伤，怔怔地凝住了她。

　　小女孩儿将棒糖塞进南风手心，挽住他的手在廊边的长椅上落坐，红唇一抿甜甜笑开，尖尖的小白牙闪闪亮亮，特别的好看，“我叫小鹿，你叫什么名字？”

　　“南风，倪南风。”

　　像撕裂黑暗世界的一道光芒，小鹿成为南风最灰暗日子里最灿烂的阳光。在他随外婆移居伦敦之后的十年中，她的笑容，她的棒糖，她尖尖的小白牙都在他心底烙下清晰深刻的印痕，时光愈久沉淀越浓厚，历久弥新。

　　然而，小鹿死了。

　　丝芙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次雪崩发生的经过。十五岁的小鹿和同学一起到雪峰中寻觅老人们口中传颂的山茶花树王，却不幸遇上了雪崩。十几年前开始的气候的恶化，使雪山的脾气越来越暴烈，它不安分地抖了抖身上的尘埃，巨大的雪浪却淹没了小鹿年青的生命。生如夏花，十五岁的小鹿已经长到一米七五，再过几年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响誉国际的模特儿。然而，那灵容秀骨却永远地掩埋在万年冰雪之下。丝芙试图探寻被霜雪掩埋之后的小鹿还发生过什么事，却突然遇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冥冥中阻止了她，她无法抗衡这力量的冲抵。

　　南风的一声悠长的叹息将她从失望与哀伤的灰影中重新拉到初春的暖阳之下。

　　‘南风，不要难过，好不好？”她知道他绝不会听到这祈愿，这一句更像是在劝慰她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她似乎已经可以感应到男孩儿心底淡淡的忧伤和对小鹿强烈的思念。

　　南风将画好的一组时装设计小图放进背包，望着画板上空白的稿纸出神，他垂着眼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排纤巧的碎影。

　　该是在思念小鹿吧。丝芙好心疼！

　　这些年小鹿是他可以坚强地面对生活的唯一支柱。南风的外婆也出生在云南，平生最爱山茶花，早年在英国留学时与香奈儿女士有一面之缘，从此更是不可救药地对香奈儿的一切衷情非常。所以，南风才立志做一名设计师，一名香奈儿专属的设计师！去年南风的外婆悄然离世了，现在他只有小鹿，活在他心中的小鹿！

　　清透的阳光却让丝芙觉得刺眼，她极缓慢地阖目，一滴晶莹如钻的泪珠夺眶而坠，落在一支粉白如丝的山茶花娇媚的花瓣上。花朵调皮地向丝芙点了点头，弥散一沁芬芳柔柔安抚精灵之心。

　　南风注意到了娇蕊盈‘露’，他有些疑惑。丝芙却在这一刻拿定了主意，她要他再见一次小鹿！

　　她慢慢退入一株巨木之阴，在宽厚的榕树皮上描模了小鹿十七岁的样子，然后纤指略略灵动便倩影翩纤，没有灵魂的‘小鹿’诺诺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弯了弯唇角，小鹿好美，东方的面容，西方的身材。孩童般纯真却清丽得格外动人，白肤莹透若雪，只是眼神因缺少了灵魂而空洞茫然。她用树叶为材，灵指飞动，转眼小鹿就穿上了轻盈的格纹软尼套装，颈间一方丝巾是采云而做，纯白的颜色，格外飘逸轻透。然后她眨了眨眼，狡缬地妍然一笑，化为一滴清露落在了美人眉间。

　　南风凝视着那朵染‘露’的山茶花忧伤无名而来。花朵这样娇艳，多像小鹿俏丽的面庞。他心中的小鹿还是六七岁的模样，可是，十年了，小鹿该更加清丽俊秀了吧。

　　“能帮我画张像么？”

　　甘甜清润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如山间流淌的小溪。

　　南风不禁锁住眉心，为什么听到这声音，他的心突然激跃起来，连血液都开始漫涌？他迟疑着，矛盾着，慢慢转过身来。

　　清丽的女孩儿像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不经地落在他的身边，笑语盈人，丰润的唇弯成绝美的弧度，长发如丝迎风飘飞，在风中凝成惊艳的曲线，昔日尖尖的小白牙已长成一排明媚的皓齿，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芒，十分好看。

　　“当然，当然可以。。。”他有些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挑着画笔，握着画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丝芙甜美地笑着，南风眼底闪跃的惊喜透进她的心间，散做点点金光。就在刚才她还在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大胆，可是，现在她无笔笃定了。只一眼，他已经认出了她，却因不敢相信而不敢确定。

　　对于一位专业的设计师来说，一副时装画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两分钟之后，南风将签了名的画用微抖的手递给丝芙。丝芙瞥了一眼那秀逸的签名，故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可爱地将嘴巴定格为O型。

　　“倪南风？！你真的是南风么？”

　　男孩儿怔仲难语，许久才哽咽艰涩地由唇齿间吐出片语：“小鹿，是你么？我知道是你。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丝芙天真烂漫地凝住他，巧笑宜人。

　　南风修长的指探向她，在空中抖得厉害。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因激动而撕裂，“小鹿，这些年我一直都记得你。一直想着可以再见到你。上帝，我居然真的再见到了你！”

　　丝芙微纠住眉心，他眼底巨大的欣喜让她感到欣慰，可想到这如幽昙一现的见面之后，他又会陷入长久思念的折磨，这个念头让她心血冰凝，哀伤的种子在心底慢慢发芽。

　　“小鹿，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会这么巧，让我遇到你？”南风的手握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懈，这幻像便化风而逝。

　　“我。。。我也是来看茶花的呀！远远地看到你，有几分熟悉，却不是十分确定，只好以要画像为名主动靠上来，没想到，真的是你。。。”丝芙一口气说完，心跳得像是要飞。她低了头躲闪着他的眸光，面上菲红暗渡。

　　南风怔了怔，握着丝芙的手又紧了一分，“小鹿，在医院跟你分别后，我去了英国。我只有一个外婆了，只能与她相依为命。这些年，你一直在我的思想里。这一次，我就是来找你的。你，也还记得我么？”

　　丝芙抬起头迎上他灼人的目光，无比真诚地回答：“自然记得！这么多年来，你也一直在我的思想中。我只是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寻你。。。”

　　南风眸底水雾弥漫，他修长的指抚过丝芙的面颊，艰涩地柔语：“对不起，小鹿。我。。。本来想贺年告别的。。。都是我不好，你能原谅我吗？”

　　“小鹿从来没有怨怒过你。。。”丝芙的声音几不可闻。

　　南风将她的素指轻拢在手心，黑眸中万千的星光，饱含期待和祈求：“小鹿，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和我一起到伦敦去！你可以做模特儿，你会是个非常优秀的模特儿！我会为你设计时装，只为你设计！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丝芙很想冲动地立即答应他，然后和他一起浪迹天涯，伦敦也好，哪里都好，只要是和他在一起。但是，伦敦是哪里？只熟悉玉龙雪峰，她只能生活在雪峰！她是属于这里的，千百年来从未离开，她知道城市的躁热会令她娇莹的肌肤灼伤开裂，人间烟火更会吞噬掉她的灵心与芬芳。而且，这里还有她的山茶花王国。花儿不能没有灵魂，失去了她，所有的山茶花将不再馥郁清芬。还有哥哥，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找不到她，该有多伤心？不，她离不开这片土地！她是住在雪峰之颠山茶花的精灵，人世的繁华不属于她，人世的繁华会毁了她。

　　“不行。。。南风，我不能答应。我离不开这里！这里有太多我不能舍弃的。对不起。。。。。。”她不敢迎上他的目光，破碎的声音轻飘飘地散在风里。

　　“小鹿，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

　　南风试图再次攫紧她的手腕，她轻盈地跃身向后，躲过了他，却分明在他眼中看到掠而过的骇痛。她转过身用头也不回的飞奔强压下涌上喉间的腥甜，耳边风精灵却送来南绝望的低吼：

　　“小鹿，我喜欢你！”

　　‘我该怎么办？’丝芙缔兰感受到生命的凝重。漫天遍野的山茶花淹没了她的透明的倩影，南风灵秀的黑眸却在她眼前放大成两弯深潭，忘不了穿，躲不过，逃不开。。。。。。

　　为什么人类的世界会有选择？丝芙缔兰想不明白，但她知道选择就意味着得到的同时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有些可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间的气息第一次令她感到惊惧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