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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宣王,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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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的很无聊。
徐婳像只猫一样蹲在高耸的檐脊上。天边金子般的光线被厚重云层不断挤压,渐渐地消失不见了。这让她想起了春天篱笆墙上的黄色小花,风轻轻一吹,就纷纷落在了泥地里。都是容易被摧毁的美好的东西。
整个天全是灰蒙蒙的一片,徐婳收回视线,才发现近处的梅花开得盛极了。她身子稍向前倾了倾,带起素白裙裾将檐边的细雪扫落。昨夜东都下了半夜的小雪,她刚才爬上来的时候,六角亭的琉璃瓦上就已经铺了一层细白的雪。她仗着皮袄皮裙不浸水,并没有将雪扫去,就径直就坐了下来。
玉白花瓣,嫩绿花蕊,纯白与浅绿相映,徐婳第一次觉得冬天冷冷清清绽放的梅花也很娇俏可爱。她一向是厌恶梅花的,因为她的母亲姜唯梓一生痴爱梅花。自从十二岁父亲去世后,她甚至是怨恨母亲的。母亲的殉情在东虞很是传颂了一阵子,那时她却是很想质问母亲,为何会这般不负责任、这般任性将她和哥孤零零的丢弃在了徐府深院里?
“谷杳青松健,林空绿萼肥。月明溪上醉,应是夜深归。”
听到熟悉嗓音,徐婳一直绷紧的身子放松了,旋即飞身落在亭中,坐在了石凳上。虽然石凳上铺的缎垫已然旧得褪掉了光鲜色彩,但还算松软,她懒洋洋地坐着,纤纤十指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从梅林外走来的男子。
那男子穿着深紫襦袍,宽襟上绣满银色的夔纹,墨黑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远山冠里。他步伐既快又大,但行动间不见分毫匆忙,神色极为从容。
“破诗!”徐婳微微仰起脖颈,那男子就立在眼前,几乎遮住了她全部的视线。东都再也没有比崔衍更俊逸的男子了,她暗叹道。
崔衍倚着朱柱,剑眉飞扬,似笑非笑道:“令堂的诗。”
“不要什么都扯到我老头子老娘身上!”徐婳咬牙,她一生最烦的就是诗词文章,小时候被迫随娘亲读过些经文,但自从爹娘去世后,家中藏书几乎都被她当柴火烧了。
“真是令堂所作。”崔衍道。
徐婳一愣,却不肯服软,斜瞥着温笑如春的崔衍,硬然道:“还是那句话,破诗!”
“连尊堂也敢骂,果然是金口御赐的徐大胆!”崔衍笑道。
徐大胆,徐大胆,当年分明是皇帝在笑她不自量力,徐婳一听这个心里就是一团憋屈火。她呼啦一声,快速站起,右拳直取崔衍面目。崔衍不躲不避,嘴角浅笑依旧。徐婳望着咫尺之近的俊朗笑颜,拳头离崔衍鼻梁只有寸长时,忽地停住了,一双妙目瞪着崔衍,恶狠狠地说:“从今以后不准再叫我徐大胆!”
徐大胆是她十五岁刚及笄时混来的御赐名号。那时她尚年幼,随祖母宁国公进宫参宴,宴上北阆使者命人牵出一头吊睛白虎,道,这是北阆贺兰山中的虎王,北阆皇帝愿将此虎赐予可驯服它的英雄。当时那头白虎毛发皆张,虎哮震天,仿若帝王在睥睨天下。一时间全场寂静。那北阆使者大笑道,我朝虎王威武如斯,竟使尔等少年噤若寒蝉,难道偌大东虞就无英雄了吗?
等了片刻,仍旧是无人应声。东虞皇帝正待发怒之时,徐婳手持钢鞭,冲入场内,大声道,宁国公之后徐婳愿为吾皇生擒此虎!那时她既瘦又小,穿着七重宫衣,活像个绸布娃娃。只可惜她壮志豪言一出,皇帝就捧腹笑了,直说,我朝宁国公有后徐大胆,犹如白鸾初鸣,响彻云霄。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一旁的宁国公也是眉开眼笑道,得孙徐大胆,臣亦是老怀大慰。
这事最终让她落了个徐大胆的笑柄,可得了好处的人却是崔衍,他驯服了白虎,既赢得皇帝嘉奖,又得了少年英雄的美名。
崔衍鼻尖嗅到一股蔷薇花粉的香气,才发觉他与徐婳隔着极近,只抬眼便将她微嗔的娇态尽览眼底。此时的徐婳因些许羞恼而双靥桃红,眼角斜斜睇着她,目光流动,自有股说不出的风流婉转。崔衍惊愣,似乎一瞬间才意识到当年十二岁的任性小女孩已经悄然长大成人,他浅浅笑道:“好了,莫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我保证从今以后天下除了我,绝无人再敢叫你一声徐大胆。”
徐婳顿时翻了两大白眼给他,深吸数口气,才无奈涩声道:“不用保证了,天下人都叫我徐跋扈了。”
这徐跋扈又是她的一痛了,肇事者仍旧是那个北阆使者以及崔衍。话说北阆使者年纪大心眼小,觉得上次出使东虞丢了颜面,便死皮赖脸地乞求北阆皇帝再给他一次机会出使东虞,以雪洗前耻。隔年,北阆使者纠集了一帮击鞠好手,打着切磋击鞠技艺、巩固两国友好邦交的幌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东都。她年少气盛,一个没忍住,又主动请缨,这次皇帝倒是批准了。只可惜她玩得太入神,只当是平日里的普通球赛,一下子忘记了场合,在崔衍射偏一球后,竟策马挥杆上前,高声质问道:为什么不把球传个我?要是我,早就把北蛮子打得回家找娘了!
霎时场内鸦雀无声,直到那个北阆使者晃悠悠走到观礼台前端,靠着朱红栏杆,洪声询问道:小姑娘可是去年宁国府上的那个徐跋扈?真真一语惊破天地,顿时场内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如果说北阆使者的那声徐跋扈是振聋发聩的惊艳开端,那真正让徐跋扈名声大噪的还是她自己。
当夜回府,她恼怒于北阆使者让她御前出丑,辗转之间难以入眠,就索性换了夜行衣,悄悄潜入北阆使者所住的兴德院,将老头子的冉冉胡须拔了个精光。虽说第二日她就被阿奶五花大绑丢在北阆使者面前磕头赔罪,但她徐跋扈的名声却已是日传千里,名扬诸国内外,不可挽救矣!
“瑾之可好?”崔衍撩袍坐下,举止清雅无双。
转移话题也太明显了,连敷衍都不敷衍的就直切敏感主题了,徐婳不由腹诽两句,才道:“哥纵然不说,心里肯定是不大舒服的。”
“等过段时间,事情了结了,瑾之自然就会淡忘了。”崔衍道。
“淡忘个鬼!你又不是不清楚哥的性子?他看似洒脱,实则是个多情种子,对身边哪个人不是放在心上的?这次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黎十郎背叛了他,不感伤个三五年的,他能恢复得过来吗?”徐婳忽地瞥见了崔衍唇角边的淡淡笑意,便端庄起来:“幸而这次背叛徐瑾之的人不是他媳妇,不然他早就抹脖子自刎了。”
“瑾之尚未娶妻。”崔衍笑道。
徐婳认真道:“将来总归是要娶的,而且还不知道会娶几个。”
“疏不间亲,我一个外人就不参合在你们亲兄妹间的家事里了。”崔衍将“家事”二字咬得重,但黑瞳中分明是看戏的笑意。
“谁把你当过外人?是你把我和哥当外人吧?”徐婳小声嘀咕着。
“小丫头片子!”崔衍又气又笑地赏了徐婳额头一记爆栗子,正色道:“我可从宴会上消失不了多长时间,太子的人最近盯得紧,还不快点把东西给我!”
居然真打?徐婳捂着额头,闷声道:“是尿遁?还是病遁?除了这两样,你们就不能玩出些新鲜花样吗?”
崔衍反问:“还有更实用更方便更清晰明了的借口吗?”
“确实是没有了。”徐婳略微遗憾道。尿遁病遁已被无数次的证明了是多位老前辈们的智慧结晶,实乃脱身的必备良药。她顺势挑眉看了看崔衍,道:“看你脸色红润,肯定不是病遁了,那就只有……咳咳,时间的确是短了些的……”
“徐婳!”崔衍敛笑肃容,振轩长眉间隐隐透出沙场萧杀。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正事为大嘛。”徐婳嘟囔着,捻起腰间的绣花香囊,细软手指挲过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她眼珠一转,便起身前倾,缓缓踮起脚尖挨近了崔衍,红润双唇离他的面颊不过寸距,呼出的如兰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根。
崔衍只觉迷离的蔷薇花香越来越浓,几乎连他的心也一并裹住了。耳根微微发麻,他不禁侧目。颊边的鸦垂髻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微微低垂的脖颈及在襟下若隐若现的纤巧锁骨。
“宣王,我要给你的是一顶白帽子!”软软地说着,徐婳将香囊塞入了他的掌心。
崔衍身子一僵。王字上加个白帽子,自然就是皇字。他有心逐鹿,可也从未如此大胆直白说出来过,更何况皇上已对他生出了疑心。封号宣王,是承袭父亲的爵位。他父亲是当今皇上的唯一胞弟,九年前离世了。
“胡闹!”崔衍苦笑着呵斥道。
“我这是明心志!”徐婳倏地撇过脸,与崔衍直直对视,嘴角倔强,丝毫不肯退让。她外婆本是西域疏勒城出名的美人,所以她的眼睛较东虞一般女子要来得更为深邃些,特别是当她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漆黑的瞳就像是可以吸收世间一切的风暴之眼,让人感到惊艳的害怕。
“有志何须明呢?”崔衍淡道,将香囊系在了腰间玉带上。
不说哪能将心迹表明呢?徐婳暗自叹息,我不说,是不是指不定哪天宣王府上就多了位王妃?纵然她比东虞平常女子更为洒脱不羁,也没试过热烈的直接表白,更何况目前她还没有弄个“徐奔放”的打算,故她不说了。
眼前的少女眉目如画,青涩中略带妩媚,极尽妍态。崔衍心中何尝不是百转千回,他是看着徐婳长大的,她对他的依赖与依恋,他岂会不知?只是一直以来他把她当妹妹般疼爱,予取予求,近来偶尔心有异动,却不能肯定是否动了真情,若真是倒也罢,若不是未免害了阿婳一辈子,故他总是含糊着。
“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我必须回席,不然太子会很是着急了。”崔衍浅笑起身,走出石亭,忽而回首道:“倒是差点忘了告诉你,韩端马上就要回京,你们一对活宝可算是又凑齐了,但这次的事你们绝对不能玩过火!”
“罗里啰嗦,像个老婆子……”徐婳望着渐行渐远的俊逸背影,自言自语道,当然那个人是听不到她的抱怨的。不要玩得过火?太子都跑进她家撬墙角了,她徐婳再不亮出黑拳,就实在与她徐跋扈的名声太不相符了。
人离了,她越发觉得无聊了,便折了枝梅花,在雪地里胡乱画着。直到暮色四合,她才记起自己也是来赴宴的,就顺手丢了梅枝。这低首一扔,竟发现满地写得都是“崔衍”,她不禁懊恼,张望四周,见无人,快速地将字迹抹去,无事般地离了石亭。